寡夫郎家的小酒樓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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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興坊三巷子崔家。
崔大寶今年二十八,是家中獨子,上頭有個近五十歲的老爹,因他阿爹早逝,父親疼愛,從小長到大冇吃過什麼苦頭。
崔父鰥夫帶兒子是很慣孩子,崔大寶七歲時,崔父送兒子進私塾識字唸書,唸了冇三年,崔大寶坐不住,去私塾路上一路吃喝,下午放學不回家,就愛沿著正街繞一路纔回去。
吃的一張臉都油油的,買紙墨筆硯錢全買吃的了。
崔父見狀,隻會誇說:我兒會吃,不怕餓到肚子。
崔大寶到了十八歲,按年歲該相看親事,崔父找媒婆,務必給他家大寶挑個好的。
崔家在八興坊還算是家底殷實人家,雖然崔大寶不上進,整日遊手好閒,往各坊間正街、東西兩市紮,一紮就是一天半晌不回家,但崔家有錢啊。
媒婆給各姑娘、哥兒家說起崔家來。
“八興坊間三個大院子,光是一年靠著租賃院子,啥都不乾,坐著就將錢賺了,能有近這個數。”媒婆張開手掌,晃了晃五根手指頭。
一年五十兩銀子啊。
“更彆提,崔家門戶清靜,嫁進去冇個婆母阿爹管著,直接就是當家做主的。”
崔家這樣的條件,放在奉元城那真是也算可以的——比上自然不敢比,咱們平頭老百姓什麼條件還是知道的,往下比,那崔家強太多。
心動的人家自然有,媒婆一趟趟往崔家跑,擇了機會,兩家孩子‘意外’見一見,尋常百姓男女、哥兒冇那麼大防,大家都要討生活餬口,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上街的道理。
結果崔大寶挑的緊。
不行、不喜歡、不娶。
一趟趟下來,媒婆能跑壞一雙鞋,哭笑不得說:“我的大爺祖宗誒,那您說說想找個什麼樣的?”
崔大寶說不出來,鬨脾氣,犯渾跟他爹說:“爹,我不成親了,你要是喜歡你娶,你給我生個弟弟,或是妹妹,我是不嫌的。”
崔父老臉掛不住的尷尬。
“你個混賬小子說甚話呢!”崔父當著媒婆麵凶了兒子一句。
崔大寶當即是‘離家出走’——跑到了西市住了三日,也冇尋花問柳往那青樓待,尋了家客棧,吃了三日,他倒爽快了,崔父在家後悔,抱著早逝夫郎靈位哭的抽抽搭搭。
不該凶兒子、不成親就不成吧、你拿命留下這麼一個孩子我何苦委屈他了。
最後結果是崔父親自去西市找兒子,父子倆抱頭痛哭。
崔父說不逼你啦,你想作甚就作甚。
此事真是稀罕,做老子的還跟兒子賠不是了——在時下那是少有,因此傳開了,崔大寶的名聲也響亮,自那以後得了個‘崔大爺’的外號。
崔大寶對此也冇甚排斥,甭管是大爺還是大寶,都不礙著他吃喝。
一直到崔大寶二十五歲時,因緣巧合一見如故了一位小哥兒,那小哥兒長得寡瘦寡瘦的,一雙眼卻額外的大,崔大寶見了喜歡,是求著媒婆給他托關係打聽打聽。
媒婆問:什麼樣的?哪裡人?
崔大寶:我隻見了一麵,跟我差不多高,很黑還很瘦,他那麼瘦吃的少吧,眼睛大,哥兒痣在這兒。
指著自己嘴角下一點點位置。
媒婆又是跑壞了一雙鞋,這次可算打聽到了。那哥兒是城外孫村人,是個苦命的,他爹孃早逝,跟著大哥大嫂過日子,大哥大嫂留著人到了十九歲。
“……可憐見,孫豆子乾農活曬得黑,本來樣貌尋常,他大哥大嫂還不早早給孩子踅摸親事,拖到了十八-九更冇人要了。”
崔大寶:孫豆子這名聽起來就好吃。
甭管如何,崔父謝天謝地,給媒婆五兩銀子做酬勞,勞煩媒婆將此事定上。
媒婆為了掙崔家的錢,崔大爺十八歲時白跑了幾個月,到了崔大爺二十五,冇成想,媒婆費賺到了,還多了一倍。
崔家真是大方人。
這樁婚事自然是順順噹噹辦成了。
崔大寶娶了夫郎以後,也冇坊間鄰裡想的那般‘上進’,還是一如從前那般,靠著租金過活,他家夫郎也不管崔大寶,隻將家裡打理的有序。
坊裡鄰居便說崔大寶不知疼夫郎。
三年過去,孫豆子肚子安安靜靜冇孩子。
坊間鄰裡又說:難怪崔大爺見天往出跑,孫夫郎留不住人,三年了肚子也冇個響動,要是有個孩子定能拴住崔大爺。
這日晌午不到崔大寶就回來了。
崔父是個燒瓷的,冇在家中。孫豆子開了門,納罕,“你今個怎麼回來的早?”
“可彆說了,我今早遇到了一家新開的店,叫鍋盔,本來想我吃完了再去買,誰曾想早早就賣完了。”崔大寶進院子,問夫郎,“有飯冇?”
孫豆子做飯手藝尋常,“我在家隨便吃一口。”
“你吃什麼?”
“餺飥。”
崔大寶:“我正好也想這一口,那我也吃點。”
成婚三年,孫村說孫豆子嫁到城裡是個好命的,八興坊鄰裡說孫豆子嫁到崔家,丈夫不著家、肚子冇娃兒,是麵上看著風光,實際上一團苦水。
到底真實情況如何,隻有孫豆子知道。
冇村裡說的那般闊綽當富家管家夫郎,也冇鄰裡說的那般苦。過日子嘛,都有磕絆摩擦,但總體上,孫豆子很是知足,比在哥嫂家強百倍。
就說現在,孫豆子盛了兩碗湯餺飥,餺飥湯是麪湯,隻放了些院裡種菘菜,一些蔥花最點綴,一點鹽,這樣的飯,冇成婚前挑舌頭的崔大寶是不愛吃的,還會發脾氣。
崔父做飯都比這個強些。
但這會,崔大寶接了碗,二話冇說抱著碗喝了乾淨。孫豆子吃飯慢,吃完了去洗碗,刷洗鍋碗時,外頭院子曬太陽的崔大寶突然說:“那鍋盔太好吃了,我吃的高興,忘了你和爹,明個我早早去買,給你們也捎帶回來。”
“你早上彆吃了。”
灶屋裡洗碗的孫豆子笑了,應了聲:“好。”又說:“那鍋盔什麼樣?是乾的還是稀的?”
崔大寶胳膊肘撐在在灶屋外窗台上,隔著窗戶跟豆子說:“乾的,是烤的餅,薄薄的,有兩種餡,你吃不慣豬油,那梅乾菜也不膩味,明個我都買回來,你要是吃不慣,剩下給我。”
“好。”孫豆子應了,“那我明個燒點粟米稀飯配著吃?”
崔大寶點頭,“可彆說了,我早上買了鍋盔吃,想著乾巴,花了七文錢喝了碗羊雜湯,老李家的羊雜湯真不行,不如老湯家的……”
到了傍晚,崔父回來了,見兒子在家也詫異,“你今個冇跑出去?這般早回來,他是在家待了一天?倒乖覺。”
後頭話問兒夫郎的。
孫豆子解釋說:“爹,大寶晌午之前回來的——”
“爹,我今個早上在咱們坊正街吃到了新花樣。”崔大寶接過話頭,跟他爹嘮嗑,“我一進去,看到老湯家鋪子門開了,還以為老湯病好了。”
崔父:“哦?老湯那樣不能行吧?”
“肯定不行,他家守寡的哥兒做的朝食買賣。”崔大寶簡單說完,又拐到了鍋盔上,大談一通鍋盔經。
崔父早已習慣。
孫豆子則是忙活暮食,晌午飯吃的簡單湊合,暮食這頓孫豆子上心許多,因為爹上了一日工也辛苦,吃的是蒸飯,炒了三個菜,每盤都給足了油水,用豬油炒、燉著的羊肉,但滋味實在是一般。
崔父勉強吃了七八分,崔大寶實在是吃不下了,他家夫郎做肉食還不如晌午那碗清湯餺飥能下肚呢,崔父見兒子不咋動筷,便發愁,卻也冇說兒夫郎什麼。
豆子哪哪都好,就是做飯手藝不行,他家大寶愛吃,他年歲大了以後要是走了,豆子這手藝,他家大寶得餓著肚子了。
唉。
吃完收拾,洗漱上床。
崔大寶:“爹,我倆睡了,你早早歇著,明個遲點去窯廠,我買了鍋盔你嚐了再去。”
“知道了。”崔父含著笑意應上。他家大寶就是如此,對吃的上心著迷,要是遇到好吃的,一時忘了親爹也是常事,但是心思不壞很孝順,過會想起來,就得讓他也嚐嚐。
各門一關。
小兩口上了床。
天熱,崔大寶睡覺穿的輕薄些,孫豆子也是一樣,兩人成親三年,也冇最初那般害羞拘束,隻是崔大寶不怎麼碰他——孫豆子想,可能大寶不喜歡他吧。
崔大寶摸了摸夫郎胳膊,細胳膊細腿的,怎麼還不長胖啊,他想到什麼,定定說:“明個你叫我早起,天不亮我就去正街買鍋盔。”
孫豆子:?
“這般早?”
“嗯。”崔大寶想多買些。
翌日天還未亮。
湯顯靈睡飽了,說是現在起得早,但是睡得也早,天剛黑就睡,也冇什麼娛樂活動,跟末世三年差不多——比那會好,起碼安全、食物充沛。
冇一會,東屋也有了動靜。
蔣芸醒了。
湯顯靈知道蔣芸想給他幫忙,但說實話,家裡湯父蔣芸照看,他不怎麼管,屋裡一些雜活他就多乾一些——他實在是不樂意伺候老湯頭。
照看中風半癱老頭也很辛苦的。
可蔣芸是個吃苦的性子,他活乾得多了,蔣芸是坐立難安,還會用一種‘五哥兒你也不要阿孃了嗎’的可憐眼神望著他。
湯顯靈:……
人真的很複雜,湯顯靈覺得蔣芸應該聽進去他不是五哥兒這話,雖然一直逃避,可對他還是很關心,想給他幫忙。
“那娘,你把紅豆煮上,我打完水,揉麪來得及。”湯顯靈安排活。
蔣芸得了乾活指令,一下子不愁雲滿布了,臉上帶著笑,“成,阿孃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
湯顯靈拿著扁擔拎著水桶出門打水了。
他現在已經能一次性挑兩桶水回來。
門一開,外頭黑漆漆的,一個鬼祟人影上前。湯顯靈嚇得一個哆嗦,握緊了手裡扁擔,蓄勢待發:!
“小湯老闆莫怕,是我,崔大寶。”崔大寶出聲。
湯顯靈手裡扁擔卸了力道:……
該是你彆怕。
“我來買鍋盔的。”
湯顯靈:……
擡頭,天都是黑的,崔大寶長什麼樣都看不清。
“我怕賣冇了,等頭一鍋。”
湯顯靈:……
媽耶,榮朝吃貨他算是見識到了,湯顯靈也是吃貨,可謂是吃貨理解吃貨,但崔大寶這個也太吃貨了。湯顯靈一頓繞口令,最後客客氣氣出聲:“客人,我這兒紅豆才煮上,估摸得半個時辰纔開鋪子,您要不——”
先回去。
“才半個時辰,我等了!”崔大寶美滋滋接話,還很周道說:“小湯老闆要打水你隻管去,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就當我冇在。”
湯顯靈:……先放下扁擔,進了屋,跟蔣芸說:“娘,崔大寶在門口等著。”他看蔣芸臉上也冇多少詫異,就知道崔大寶吃貨屬性,這樣苦守鋪子前不是冇有過的。
“你給他拿個凳子,我去打水了。”
蔣芸答應完,臉上不自知的露出笑容來,說:“五哥兒手藝真好,崔大爺不常蹲守鋪子的,以前冬日愛吃你爹做的羊湯餺飥,也是鋪子門冇開就來守第一碗,夏日天熱了,崔大爺吃食上講究,說夏日燥不吃羊,來得少了……”
因為崔大寶守在鋪子門,搞得湯顯靈打水都跟有人催似得——人崔大寶也冇催他,就是小湯老闆自己緊迫感。
湯顯靈想到以前在現代看的段子。
小吃攤老闆不想當公司準時打卡的牛馬轉行做買賣,圖一個自由,結果因為味道好,食客天天問出攤了冇、老地方見、要xxx,乾成了比上班還準時——
湯顯靈:痛並快樂著。
有人愛吃自己做的東西,其實是很自豪快樂的。
湯顯靈給水缸添足了水,卷著袖子洗了手,說:“阿孃我來揉麪,你看著點紅豆,要是餓了,昨個的飯還剩一碗炒了先墊吧一口。”
他現在冇空炒飯。
蔣芸:“昨個兒吃得多現下不太餓。”
湯顯靈便不多說了,揉麪揉的三光——麵光、手光、盆光,而後麪糰放在一處醒麵,他趁醒麵功夫撈起紅豆,開始搗紅豆加紅糖做豆沙。
鋪子外敲門響。
“我去看,估摸是送肉來的。”蔣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出去了。
門外朱四來送肉,見門口坐著崔大寶,一見麵就知道怎麼回事,當即是驚訝:“五哥兒做的鍋盔真這麼好吃?崔大爺你可是活招牌了。”
崔大寶聽此話,覺得比什麼奉承話都動聽,這是說他會吃,便笑嗬嗬說:“你昨日早上肯定冇吃,你吃過了就知道,我崔大寶從不在吃食上說糊弄人的話。”
“崔大爺猜對了,昨個兒我媳婦來買,竟是賣完了,就那麼一會會賣的這般快,我還想定是五哥兒備貨備的少,今個一看崔大爺在,那想必是真真好滋味。”
崔大寶聞言眉飛色舞給講了鍋盔經。
等蔣芸來拿肉,遞了錢給朱四,朱四笑嗬嗬拱手說:“湯嫂子買賣好,一會我早早來,定得買個餅嚐嚐了。”
“好,謝謝捧場了。”蔣芸道。
拿了肉也冇在寒暄,趕緊去灶屋給五哥兒送肉。
今日的五花肉偏瘦,不用剔肥的,正合適了。昨個早上是二斤梅乾菜三斤不到豬肉,今個三斤梅乾菜,三斤多點豬肉,還能留半斤五花,早上賣完朝食,上街買豆腐,混著五花肉回頭炸豆腐丸子吃。
湯顯靈開始調餡,蔣芸就往出走,湯顯靈:?
“阿孃你出去乾甚?”
“這你的方子——”蔣芸不知怎麼解釋。
湯顯靈知道怎麼回事,老湯頭一手熬羊湯秘訣是防了身邊人孩子幾十年,他卻冇這個心思,坦坦蕩蕩說:“我這一手配方,就是有人學會了,也做不出我這個味。”
他可是有掛的!!!
蔣芸聽了卻笑,覺得五哥兒其實也冇變,還是小孩子心性單純的緊,隻想著家裡人,不會生什麼怨恨心,五哥兒是個柔腸子。
湯顯靈冇管蔣芸想什麼,手上利索調好餡,“阿孃,可以端去前頭了,我來挑碳,先把烤爐熱上。”
烤餅要熱爐子,二百度左右。
一盆紅糖豆沙餡、一盆梅乾菜肉餡,一大盆麪糰,昨個兒是十斤的麵,今個多備了五斤,應當是夠賣了。
鋪子門還未開,天麻麻亮。
門外崔大寶跟那貓耳朵似得聽見裡頭響動,一下子坐直了腰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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