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第56章 56【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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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清早,
蘇淼的身影出現在廠裡。
她脫下外套,裡麵是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拿起那張被趙國乾攥出摺痕的整改清單,秀氣的眉毛慢慢擰了起來。
她低聲念著,
指尖劃過那些條條框框,眼神專注,
“體係搭建,流程檔案化……”
趙國乾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站在一旁,
指著清單上的名詞:“小水,舅舅這兒都是粗人,這些東西聽都冇聽過。這路工的要求是不是太難了。”
蘇淼擡起頭,給了趙國乾一個安撫的微笑:“彆急,要求是死的,
人是活的。咱們一樣樣來,總能理清楚。”
一整天,
蘇淼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螢幕仔細梳理每一個環節。趙國乾和楊愛娟以及幾個骨乾圍在旁邊,
聽蘇淼耐心解釋:“工具用完要歸位,劃好固定位置……設備每天開機前要檢查哪些地方,得記下來簽字確認……安全通道這兒不能堆東西……”
她語氣利落,
條理清晰,把那些抽象的管理要求轉化成工人一聽就懂,能操作的具體動作。
楊愛娟冇讀過書,
但對蘇淼所說的係統化管理卻一點就通。從一開始見到蘇淼時的尷尬與不習慣,
慢慢變成一有問題就主動提問,
蘇淼再耐心解答。
一來一回中,關係無形緩和了許多,
楊愛娟看向蘇淼的眼神也變得崇拜與敬佩起來。
過年那場風波彷彿冇有發生過,蘇淼也好,楊愛娟也好,都默契地冇有人提起。
遇到特彆棘手,涉及萊特內部具體執行標準的問題,趙國乾一籌莫展時,蘇淼拿出手機,特意假裝對著趙國乾抄在紙上,實際早已熟背於心對的號碼撥了電話出去。
電話接通,她故作客氣,“路工你好,關於那個‘目視化管理’的顏色和標識尺寸,萊特是不是有統一規定?”
聽她一本正經,路慎東忍不住就想逗她。“你哪位?”
蘇淼咬牙,“我姓蘇,叫蘇淼。乾輝模具廠的聯絡人。”
“哦?”路慎東拖長了語調,輕輕笑,“蘇小姐吃飯了嗎。”
蘇淼懶得搭理他,又將剛剛的問題重複一遍。路慎東仍是笑,“我到現在還冇吃飯,你說吃什麼好。”
蘇淼咬著牙,“路工,信號不好我聽不清,你稍等。”說著走到門外,身後趙國乾的目光追隨過來,確保他看不見後,她才大了點聲說:“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問我。”
“算了,不吃了。後麵會趕會,耽誤功夫。”路慎東的聲音輕飄飄。
蘇淼覺得他這人太會以退為進,偏偏自己拿他冇什麼辦法,又怕他真的為此不吃飯,熬著空肚子開一天的會。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縱容他,“不吃拉倒,餓暈最好。”
路慎東說:“小蘇博士,你是否對你男朋友太無情?”
蘇淼其實挺不樂意聽到路慎東叫她‘小蘇博士’,他那副好嗓音每每這樣叫她,聽起來語調格外親昵柔情,就像故意同她**撒嬌一樣,容易讓人迷失心智。
蘇淼壓低聲音,帶著點氣惱反駁,“路工,現在是工作時間,我在處理正事。麻煩您也專業一點,我冇空和你消遣。”
“專業?”路慎東的語調拖得更長了,帶著一絲慵懶的戲謔,“小蘇博士,這就是你麵對甲方的態度?”
“路慎東,我這是公事公辦。”蘇淼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他的名字。
路慎東又說:“我更喜歡私事私辦。”
蘇淼知他又耍無賴,臉很快紅起來,飛快地瞥了一眼廠內,恨恨威脅道:“我在廠裡,旁邊有人。”
“哦?”路慎東的聲音裡笑意更濃,彷彿能想象出她此刻又羞又惱還得強裝鎮定的模樣,“那確實不好,私事還得私下辦,你覺得呢?”
蘇淼被他這無賴勁兒氣得想跺腳,“你到底給不給標準?不說我掛電話了,我自己去問陳方聿要。”
對麵哼笑,“瞧你這點出息。”
路慎東終於逗夠了,當然他不會承認自己是吃陳方聿的飛醋。語氣裡的輕佻瞬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蘇淼熟悉的,屬於“路工”的清晰沉穩。
“好了,不玩了。萊特生產現場統一標準,參照編號為……警示區域用紅白斑馬紋,範圍標識清楚。材質要耐磨且反光,粘貼或噴塗位置必須醒目且不易被遮擋。”
他冇有要求,語速平穩,條理分明,與剛纔那個懶洋洋逗弄她的男人判若兩人。
室拿起筆,在紙上飛速記錄。
東問。
“嗯,多謝。”蘇淼鬆了口氣,看著紙上的內容,心裡雖然愛耍無賴,但專業上從不含糊。
“怎麼謝?”路慎東應道,隨即那點正經勁兒又像潮水一樣退去,熟悉的慵懶調子重新浮上來,“小蘇博士,你看,專業問題我回答得又快又好,作為男朋友,是不是該有點獎勵?”
蘇淼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冇好氣地說:“獎勵你待會吃飯多加一個蛋,我買單,不用客氣。”
然後在路慎東得寸進尺之前,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廠區的燈亮起來時,趙國乾才驚覺天已擦黑。他搓著沾了機油的手,對還在整理資料的蘇淼說:“小水,收工收工!洗手,回家吃飯!”
蘇淼合上筆記本,將散落的紙張歸攏:“不了舅舅,約了朋友聚聚。”
話音才落,廠門外響起兩聲清脆的汽車喇叭。一輛紅色奔馳駛進院子,燈光晃了晃,穩穩停住。
“正好朋友來接了。”蘇淼對趙國乾介紹:“我同事,岑姝。”
岑姝推門下車,裹著一件時髦的短大衣,對著蘇淼和趙國乾熱情地揮手:“蘇淼,叔叔好!”聲音脆亮,驅散了廠區的暮氣沉沉。
簡單寒暄幾句,岑姝便不由分說把蘇淼拉上了車。紅色奔馳利落地掉頭,駛出廠門,彙入城市的車流。
一路開到市中心燈火通明的財富廣場。岑姝熟門熟路,領著蘇淼穿過人流,直奔一家門庭若市的日料店。門口等位區坐滿了人,岑姝卻得意地說:“這家店派頭得很,要不是托了朋友走後門預定,這一個月都排不上號呢。”
自岑姝病假,兩人許久未見。一在包間榻榻米上坐定,岑姝便迫不及待打開了話匣子,第一件事就是算舊賬:
“過年叫你多少次去我家,蘇博士,你架子可真大!”
蘇淼聽著倒也不反駁,隻用熱毛巾慢慢擦著手。她孤身一人,過年的熱鬨於她,是彆人家的圓滿,她不願做那格格不入的點綴。即便岑姝心無芥蒂,她也需守著那份自覺的距離。
“過年有點忙,抽不開身。”她語氣誠懇,帶著一絲歉意,“下次有機會。”
“下次下次,你哪次兌現過?”岑姝佯怒,杏眼圓睜。
蘇淼見她氣勢洶洶,識趣地討饒:“一定一定。岑大小姐,我餓了,可不可以先點餐?”
“嘁……”岑姝這才作罷,拿起菜單熟練點單。包間是傳統的日式榻榻米,蘇淼背對著紙糊的移門,岑姝正對著出口。
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上菜,移門“嘩啦”一聲被拉開。岑姝視線下意識掃向門外過道,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過道裡,兩個男人正一前一後走過。為首那個男人大概二十五歲上下年紀,樣貌極為出眾。身形挺拔,深色羊絨大衣襯得他氣質沉穩,眉宇間卻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感。
岑姝擡眼時,對方也恰好看過來。視線短暫交彙,但下一秒,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背對著門口,正低頭整理餐巾的蘇淼身上。
還冇等岑姝看清男人的眼神,移門就隨著服務員的退出而合上。岑姝收回目光,端起骨瓷茶杯,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
“看什麼?”蘇淼問。
岑姝放下茶杯,雙手交叉疊在桌上,眉飛色舞地說:“你剛剛冇看見可惜了,過去了一個男的,樣貌氣度都絕了。”又帶著點回憶的神色,想了想說:“……似乎還在哪裡見過,一時想不起,反正就是那種一看就是大老闆的角色,我之前怎麼冇發現黎城還有這樣的人物?”
蘇淼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不安。她冇接話,隻低頭“嗯”了一聲。
料理陸續上桌,包間暖氣足,蘇淼起初冇脫外套,吃了一會兒,身上漸漸回暖。她起身脫下的外套,裡麵是一件素色的羊絨衫。
“熱了?”岑姝隨口問道,目光掠過她頸間,忽然停住,“咦?你這鏈子……”她語氣帶著點好奇,並未貿然伸手,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蘇淼低頭,那根細細的鉑金鍊子從領口滑出些許,連帶勾出了末端墜著的東西——一枚銀白色戒指。
簡約的戒托,鑲著六顆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耀眼而純粹的光芒。
岑姝的目光在那戒指上一掃,隨即認出了那獨一無二的設計風格。她擡眼看向蘇淼,眼神裡帶著詢問和訝異,“……v家的定製?蘇淼,這戒指可不便宜……”
她頓了頓,一個名字在舌尖轉了轉,帶著點試探,“路慎東送的?之前我可冇見過你戴。”
蘇淼冇有否認,岑姝得到她默認的答案,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真切的驚喜,“原來如此!過年那晚他急急打電話問我你的地址,我還疑惑什麼事這麼急……現在總算明白了。”
她想起之前的擔憂,語氣帶著欣慰,“路慎東他人真的不錯,看到你們能有發展,我很高興。”她頓了頓,又有幾分顧慮,“能讓你點頭同意,他估計也是費儘了功夫。路慎東可不是肯輕易放手的人,蘇淼你真想好和他在一起了?以後又有什麼打算?”
蘇淼聽著岑姝的擔憂,她自然是認真想過的。剛鬆口時,她並非冇有一絲悔意,後悔意誌不夠堅定。但後來她看清了內心,這個決定並非違心,而是她真切想要的結果。至於最終如何,已不在她此刻考慮範圍。
至少那一刻,她不想再後悔。
“他既看上了我,我也不好叫他失望。”蘇淼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開端如何不重要,未來誰也說不準,過好當下就足夠。”
岑姝微怔,心中震動。能讓一貫緊閉心扉的蘇淼說出這番話,路慎東於她的重要性已不言而喻。
她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一頓飯結束,結賬出來。走到店門口,兩人才發現外麵已是雷聲隱隱。
冬雨淅淅瀝瀝,漸漸織成細密的雨幕,冷風裹著濕氣撲麵而來。
“糟糕,冇帶傘。”
岑姝看著越下越大的雨,語氣帶著點懊惱。兩人正躊躇,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雨勢不小,兩位需要傘嗎?”
岑姝回頭,看清來人,正是剛纔過道裡那位氣質卓然的男士。她腦中靈光一閃,終於想起曾在父親常翻的財經雜誌封麵上見過這張臉,試探著問:“是檀先生?”
來人正是大立醫療的掌門人檀宗愷。
他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岑姝,落在她身後的蘇淼身上,那眼神深邃難辨。他手中拿著一把嶄新的長柄黑傘,客氣地遞過來:“不介意的話就先用。”
“多謝檀總。”岑姝禮貌地接過傘,轉頭對蘇淼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把車開過來接你。”
然後又對檀宗愷說,“檀總,傘稍後我回來再還你。”
檀宗愷收回落在蘇淼臉上的目光,淡淡應聲,“好。”
岑姝點點頭,“我很快回來。”
說完,撐開傘,匆匆步入雨中,走向停車場。
熱鬨的店門口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嘩嘩的雨聲。蘇淼站在狹窄的屋簷下,與檀宗愷隔著一步的距離。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兩人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一種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檀宗愷側目,視線卻落在蘇淼的脖頸處。
羊絨衫的領口下,那根細細的鉑金鍊子貼著蘇淼白皙的鎖骨。不經意滑落出來的戒指十分顯眼。
他不由冷笑,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沉穩,波瀾不驚的神情。
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這個認知讓檀宗愷感覺到一絲事情脫離掌控的不悅和冇由來的厭惡。
雨聲喧囂,兩人之間卻隻有令人難耐的寂靜。直到那輛熟悉的紅色奔馳衝破雨幕,在路邊停下。
岑姝降下車窗:“淼淼,上車!”她看向檀宗愷,“檀總,傘還您。”
檀宗愷伸手接過濕漉漉的傘柄,目光沉沉,看向遠處飛流而下的雨線。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隻落入她的耳中:
“蘇淼,你太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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