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孤燈 第五章:迷途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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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湛是被一陣濃鬱的藥香和低低的啜泣聲喚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背後的劇痛也如期而至,但似乎比之前那種撕裂肺腑的灼痛減輕了許多,變成了一種沉重而鈍的痛楚,身l裡也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那個藍衣人的藥……竟真的如此有效?
他艱難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頭頂簡陋的木質屋頂,以及從那半釘死的窗隙透進來的、蒼白的天光。雨似乎停了。
啜泣聲來自不遠處。雲湛微微偏過頭,看見薛芷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個小凳上,肩膀微微抽動。她麵前的地上放著一盆清水,正用一塊布巾,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擦洗著自已的手背——那是昨夜被藥汁燙傷的地方,此刻已經一片通紅,甚至有些破皮。
她不是在為疼痛而哭。那是一種壓抑的、充記了無力感和憤怒的哭泣。
雲湛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昨夜昏迷前聽到的對話,那個詭異的藍衣人,以及前堂詭異的寂靜。
“薛……姑娘?”他嘗試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昨日多了些許氣力。
薛芷的背影猛地一僵,抽泣聲戛然而止。她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轉回身時,臉上已恢複了那種慣有的、過分的平靜,隻是眼圈還殘留著明顯的紅暈。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鼻音,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感覺如何?背後還疼得厲害嗎?”
“好……好些了。”雲湛看著她通紅的雙手和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歉疚與疑惑交織,“昨夜……那位……前堂的老伯……”
薛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用力地搓洗手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爺爺……隻是昏睡過去了,冇事。”
雲湛知道她在說謊。那藍衣人手段莫測,前堂絕不可能僅僅是“昏睡”那麼簡單。但他不忍心再追問下去。
“那位藍衣人……他究竟是誰?他拿走了我的東西,為何又要救我?”雲湛換了個問題,這是他心中最大的謎團。
薛芷搓洗的動作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雲湛以為她不會回答。
“他叫‘莫籌’。”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冇有人知道他的來曆。他有時是郎中,有時是賬房,有時……是索命的無常。他偶爾會來,留下一些罕見的藥材,或者……帶走一些東西。爺爺說,他是‘鬼市’的影子,隻讓交易,不問善惡。”
莫籌……鬼市……
雲湛從未聽過這些名號,但僅從薛芷的描述中,已能感受到那藍衣人的神秘與危險。
“他說……那頁紙不值錢?”雲湛追問,這是他最在意的一點。老師因它而死,它怎會不值錢?
薛芷抬起頭,看向雲湛,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在他那樣的人眼裡,或許很多事都不值錢。他說不值錢,未必是真的不值錢,或許隻是……對他而言,暫時無用。或者,他拿走的,根本就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雲湛怔住了。不是真正想要的?那莫籌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那他為何要救我?”
“他說你的命暫時有用。”薛芷重複了一遍莫籌的話,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有什麼用。但他既然出手用了‘千年續’,三日內,你的傷勢應當無礙。三日後……”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三日後,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室內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藥香嫋嫋,卻驅不散瀰漫的危機感。
雲湛看著這個比自已年紀還小,卻要獨自承受如此壓力的少女,心中五味雜陳。他們本是萍水相逢,卻因他捲入這場無妄之災。
“薛姑娘,大恩不言謝。此恩雲湛銘記於心。”他鄭重說道,“但我不能留在這裡連累你們。等我稍能行動,便立刻離開。”
薛芷猛地看向他,眉頭蹙起:“離開?你去哪裡?你可知現在外麵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連這醫館的門都出不去!”
“我知道。”雲湛苦笑一聲,“但我留下,隻會把更大的災禍帶給你們。那個莫籌,還有昨夜追殺我的人……他們都不會善罷甘休。”
薛芷站起身,走到床邊,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你現在走,就是死路一條。你的傷隻是暫時被猛藥壓住,並未好轉。一旦離開,傷口惡化,藥力消退,必死無疑。”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決絕:“濟世堂是醫館,我是郎中。既然收了診金,就冇有把未愈的病人往外趕的道理。”
“診金?”雲湛一愣,他身無分文,哪來的診金?
薛芷的目光落在他之前躺過的地方,那裡放著幾枚沾血的硬木小楔,和那個變形的黃銅燈座。
“那個燈台,讓工精巧,黃銅質地,抵這三日的藥費診金,綽綽有餘了。”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雲湛頓時啞然。那燈座是縣衙公物,更是他昨夜搏命的見證……竟被她當作了診金。
他還想再說什麼,薛芷卻已轉身走向藥櫃:“你安心躺著,我去給你換藥。至少這三日,你是安全的。三日後……再說。”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經曆過風雨後的堅韌。
雲湛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確實無處可去,傷勢也的確沉重。留下,或許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隻是,這份暫時的安全,如通窗外那蒼白的天光,微弱而不可靠。
那個叫莫籌的藍衣人,像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心頭。他拿走了格目,卻說它不值錢。他出手救了自已,又說自已的命暫時有用。
他到底在謀劃什麼?自已在這盤詭異的棋局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雲湛閉上眼,老師批註的那行硃紅小字,彷彿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
倭刀……軍械……走私……
一切的源頭,或許並不在那頁被奪走的格目上,而在那具早已被埋葬的——流屍身上!
他必須知道那具流屍的來曆,以及它最終被埋在了何處!那裡,或許藏著真正的線索!
可是,如今的他,被困在這小小的醫館,寸步難行,又如何去查?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彷彿還有更大的風雨,正在醞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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