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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58章 響叢玉(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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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叢玉(三)【】

“主帥。”方清斂目行禮,

自然行至殷素身邊,望及她臂上傷藥,便已顧不得禮節握住那截腕骨。

“怎的反而症狀重了些?今晨我瞧時,

分明已是薄痂。”憂思作不得假,聲色緩慢,

更有那垂睫輕顫,仿若臂上傷得是他。

李衍商盯著那雙手,

麵色不善。

殷素喜歡此類比伶官的郎君麼?

他倒忘了,

方清便是下賤者,還真是……品味低下。

李衍商指腹用力,將那截臂腕扯回自己身前,“動什麼?冇瞧見我在上藥?”

可對著方清,

殷素似勾起一抹似有非無的笑,

難得緩了音色,

又抽出扼在兩雙手間的腕骨,朝他道:“近來時不時頭疼,

都言音可療疾,不若替我去城中尋位琴師來罷。”

方清一怔,空懸掌心慢慢覆袖,

他低迴:“我便是琴師,主帥還要尋旁人麼?”

殷素失聲一笑,“如雨不是言,再不願做琴師麼?”

方清再度愣神於“如雨”二字,心尖漫喜也自此兩字出,

越發綿密。

明明清晰可望那水中一圈圈漣漪,

非她指尖相觸而起,是那傘簷下滾落的雨滴。撐傘人雖隔霧難望,

可殷素隻會與之同行。

他低頸歎目,隨即又仰麵生笑,很快出聲,“為主帥撫琴,如雨求之不得。”

兩人一問一回,白衫玄衣在陽色下分明清晰得厲害,可落在李衍商眼中,卻似那一陰一陽攪於水中緊密難分的八卦陣。

殷素與方清朝北而行,硬生生掠撇下他。

李衍商手心躥火,竟半晌難消。

烈陽拉長虛影,耳旁漸起龐雜人聲,殷素麵中笑緩落,步履亦快,方清尤為敏銳發覺身旁人的變化。

又變成了那個,一如往常平淡對他不起太多波瀾的主帥。

他忐忑攥緊手,懸於唇邊的話似風過水,吹皺層層漣漪後碎得一乾二淨。

在金光穿過她的眉眼間時,方清頓住了腳步。

而意料之外的話落下。

“你去城中尋架琴罷,若無意外,此番會長住成都,倘若覺得無趣,倒還能撫琴消磨些時辰。”

殷素回頭注視他。

方清從不逾越,若她未表一絲樂意之態,方清必不會相觸,他像是牆角下的一株尾草,低斂之姿掩住其綠,常走此巷時,她倒也會偶因雨而駐足。

可今日,當著李衍世一雙銳目注視,他竟借風生膽。

方清很聰明,也明白她的意圖,為著聰明人,她願意緩和些此前情緒與態度。

殷素目光隻稍停留其麵龐之間幾息,須臾掃向遠處正打馬而來的李衍商。

疏淡眉目簇攏,連漆黑瞳仁也被遮覆小半,顯露出厭態。

她霍然轉身,闊步朝街坊巷中隱去,隨即順手牽了匹馬跨鐙直上,轉瞬已越出幾裡遠。

“主帥!”

戈柳眼尖終於尋到她,忙自道旁喚住。

隻瞧殷素利落下馬,步履匆匆,問:“咱們住哪兒?”

戈柳臉色變換,說不清是喜還是憂,半晌方低著聲回:“鐘將軍與元將軍遵了李使君的話,殺了一批蜀中貪官,要奉……要奉二孃為君王,咱們該是住在宮裡。”

“倒是快。”

殷素冷笑著扯開韁繩,玄衣正立在空寂又隱藏喧鬨的道中,朝左望,已凝為深褐的血泊閃著鱗鱗碎光。

她自懷中吊出那塊王衍死前奉上的降玉,溫潤光色裡透著一絲紅,此為蜀國玉璽。

棱角分明的青玉緊握於掌心,硌出些微痛意,“收拾乾淨物什,去蜀宮。”

“替我去尋位傀儡,既然他將蜀中丟給我,那我得物儘其用。”

戈柳微駭,須臾瞭然於心,她拱手應是,目送著那道玄衣風似得飄遠,又忽若被扯住般定步。

“還有一人,我要她。”

殷素立在血泊前回頭,“以丞相周行觀的名號為由,召黃崇固,入成都。”

蜀中是一座尤為奇妙之地,君國的重建於朝夕旦暮間易改,東西川節度使各自俯首稱臣,新的君王,成了年不足十歲的王衍之侄,而百姓對此恍若未聞,乾淨得連坊市裡的鬨鬧與嘲亦不見。

至於遠在彆州的城縣,此一場借唐國之皮破肚入內奪權的幌子,於他們而說,輕得似飲水見天般習以為常。

瞧望身邊人一波又一波拜而離,宮闕一道又一道開而合。

九間,那對蟠龍石柱精雕繁複,窗欞嵌七彩琉璃,宮莞植芙蓉四十裡,更有中,而琉璃為窗,燃燈如星,宮闕躍然湖心。

她終於知曉,蜀之富麗態,究竟從何而來。

王衍同宗同族之親悉數被李衍商所殺,除帝——王衍之侄王承纓。

宮妃遣散,宮婢減半,王祖宗。

既皇帝位荒唐又簡陋,幾乎未走何正式禮儀。

殷素冇有放權打算,如李衍商所料想一般,她咬死這塊肉,藏於暗處,半分不鬆口。望著闊門外湧入的天光,王承纓瘦小身影拉得極長,他尤為怯弱寡言。

“二孃,李使君入宮了。”

戈柳的話拉回殷素神思,她擱下筆桿,問:“他來做什麼?”

“怎麼,我入不得?”緋門外,忽現出一道闊大身形,遮擋住太多刺目白光。分明叫晦暗隱罩住麵龐,可殷素仍能望見他落不下的淡笑。

是,不論何時,都叫她望之心間不痛快。

踱步聲緩慢而躋,李衍商視線緩而慢地掃過戈柳與方清,隨即落坐案旁,自如抽開其上書折,擺手道:“行了都退下,我有事要與她獨議。”

翻看墨痕,赫然入目視列著蜀中兵馬與各處糧草,還餘各州可調動勢力。

李衍商垂目,低低笑了聲,“放你與六萬兵將磨合共進退,你還信不過我,要自合蜀中降兵?”

他望向仍就冷心冷肺,麵色淡寡的殷素,靠身於後問:“殷茹意,你遣那個黃崇固入成都做什麼?”

“不是說蜀中歸我折騰麼?”殷素奪過書折,她話音平靜,眉宇未皺,仿若隨口一問,倒比李衍商更能裝出一副渾不在意之姿。

“李使君想知道什麼?”

“沈卻。”

他吐出兩字,後仰的身愈發慵散,在殷素微驚之色下,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來,“殷素,你想不想知曉他?”

從黃崇固陡扯至沈卻,殷素忍不住攏指。

她的一番態度,拉扯起李衍商的自尊,或許更牽扯出他的疑心。

“對於他的現狀我不欲廢半分心神。你若閒來無事,倒不如著人去打探洛陽訊息,李予該知曉蜀中事變,可多日仍按兵不動。”

“殷素,你怕什麼?”

他們分明隔著木案,卻好似各自懸垂著刀尖,離心口隻差半寸。

刀舌正要見血,李衍商不放過她,“怕我殺了沈卻?”

閣中靜垂的珠簾陡然作響,撫燥的清風闖入,珠璣間潤光跳動,悉數落在兩人身,一麵明一麵暗。

殷素便是那個明中作暗者。

她攥緊膝上衣,越擰進一分,便越逼著自己鬆舒眉目一分,繼而無聲注視他,冇有怒也冇有怨,甚至連笑也無。

無聲總能叫另一方燥鬱,李衍商想叫她開口,哪怕是駁斥,亦或是點頭。

而不是如此刻,什麼也分辨不出,那雙眸太能藏緒,也太能騙人。

珠簾錯落的光晃目,他忍不住攏皺眉弓,正要開口,卻見殷素忽而起身,玄紅衣裙繞過木案,已撩起叮噹作響的珠簾。

天外色拉長那道纖長灰影。

“沈卻離開楊吳了。”李衍商欲用此話叫住她,“不想知道他如何謀生何處麼?”

可迴應他的,除了仍晃撞在一處的珠簾,便隻剩那句淡如寡水的話,“我與他路不同,不必停留。”

玄紅冇入重重宮闕,李衍商仰身坐在那兒,反而笑了。

閣中人打消了疑慮,可閣外人淡舒的眉頭愈發作沉,一路行至內宮,連戈柳也覺得不同。

“二孃怎麼了,可是李衍商留有後手?”

殷素步履如風,飲儘那盞冰茶,壓下急熱方道:“他告訴我,沈卻離開了上元。”

“可是咱們未——”戈柳話音一頓,忽而意識到他們未曾收過訊息,隻能說明沈家人仍在上元,而沈郎君乃獨自一人悄然離宅。

“當日咱們寄信乃捏造的洛陽城坊,沈郎君若離,隻能是去了洛陽。”

“我擔心的,便是此事。”殷素不輕不重擱下茶盞,萬方情緒皆凝在這一聲擲案聲裡了。

她轉目歎息,“李衍商都能查到沈卻,李予如何查不到?”

話畢,便越深思越心驚,殷素連坐也不願了,摩挲著腰間刀去觸那盞中送來的冰。

心火連掌心,沁涼卻不入身,自淋漓成一碗平水。

戈柳將二孃麵中急鬱瞧在眼中,忙寬慰道:“沈郎君既可救二孃於幽州,想來必有處世韜略,倒也不必過於憂慮,沈郎君此類人,在何處皆可善存。”

殷素霍然轉身,話似連珠,“他身弱,又獨身一人,如今哪有什麼太平盛世,一個不會武的玉麵郎君,便是入了豺狼窩的羔羊,旁人要宰殺,心氣起便可提刀,他如何逃?”

戈柳一噎,也忙想著法子道:“二孃若放心不下,不若遣人去尋,將沈郎君接入蜀中看顧著?”

殷素卻閉了口。

她頓在遠處,撫案立了半晌,方垂目坐回椅內。

那碗冰水仿若此刻才順著指節入血液,凝流至心肺,她終於清醒了些。

“我自亂了陣腳。”

殷素攥著案低喃,“蜀中護不住他,他既定心要離,我該信他的。”

“至少,勝過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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