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60章 圓還缺(二)【VIP】
-
圓還缺(二)【】
繞蜀宮深路而行,
一路至璃窗蓬萊閣,見湖麵葉青荷嫩殷素方駐足,宮闕深池水不知是引得哪處活泉,
清澈見石。
駐守在此處的奴仆見人至,忙俯身而跪,
“樞相。”
殷素充耳未聞,隻彎膝俯身,
擡臂掬了把清水滌麵,
寒涼順頸滑落,寬衣闊袍並不貼身,那道清寒一路流淌,觸及心前那方溫玉,
很快被熨燙乾淨。
髮絲沾麵,
睫羽凝霜,
荷香順風闖入鼻,她緩擡眼,
才覺此時那身褪不去的酒氣消散了。
腦仁便愈發清醒。
孫若絮入成都了。
或許此刻她已至宮外,又或許,隻剩一牆所隔。
洛陽,
洛陽……
不可避免憶起那個人,恨照水而現,扭曲池上麵孔。
為什麼偏是那時離,又是此時歸。
池麵之上的抖動促使漣漪愈發劇烈,似起了陣颶風,
而那張碎不可瞧清的麵,
卻在浮蕩不停的碧波下緩現另一張臉。
慍怒、失望、憐惜。
一個人,怎會隔著靜水浮現此種難言的神色……
是濕長飄散的烏髮,
是蕩著水紋的眼下痣,是那雙穿不透的手,是堙滅深黑之下,像落石般下沉。
殷素驟然瞳仁一縮,掌心攥緊的荷花隨著急切伸臂一道浸入水中,她喊出叫自己也震驚的一個“不”字。
算不得撕心裂肺,將出聲的那刻,她便急急扼住失控情緒。
指接再度觸及清潤,蕩起漣漪,那張熟悉容貌消散了,取而代之是怔然失色,坐垂池水邊的蒼白麪。
殷素靜坐怔緩了一息,方鬆掌,任由那株荷蓮浮水,而她擦乾臉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再如何逃避,她也該去見孫若絮了。
成都蜀宮已是座空有繁複的死宮。
在孫若絮的舊憶裡,寂靜黑夜宮道上,總有冗長瞧不儘的昏黃燈火,像悶在一口模糊望不清的棺槨裡,其內安放著一代又一代逃不出重重宮闕的舊人骨柴,如她阿孃一般。
踏過痕石芙蓉,撩鈴叮作響的珠簾而入,金壁玉雕之下,孫若絮與旁人一道拜而伏望。
“拜見樞相。”
閣中有許多人。
翹腿剝荔枝的李衍商、獨立而默然的語山與戈柳、靜坐而侍候的方清與楊繼、抱製書而望柴氏兄弟。
還有許多未曾相見的生麵孔,蜀中朝堂已換了番新天地。
無數視線或輕或重地飄落,可唯有正座之上那人眸光不移。
閣中闃然,隻有剝殼漬水的清脆聲。
她們卻長久對望。
須臾,殷素移開目,反朝黃崇固望去,“此一道為你請得的製書,等了我將近五日,三泉城至成都,如此難行麼?”
她起身,越過沉案而行,拿起柴悟恭奉的製書緩緩下移。
“黃崇固,今日當著你恩師的麵,給我個答覆,此度支務使一職你應還是不應,若應,便擡頜接下,若不應,你與你的恩師,一道出宮門,再不準入成都。”
身前女娘一愣,視線落向製帛間。度支務使所負責蜀中軍需供應,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並隸租庸司,而租庸使正是她的恩師,周行觀。
幾息,她便忍不住去尋左側靜坐那人,飄抖曲轉的目光還未落定在五載未相見的麵孔間,頭頂便赫然落下句沉音,硬扯回她的腦袋。
“不許望他。”
殷素盯死著黃崇固,“若是要周行觀來替你抉擇,我便立斬了他,用他的血來清一清你的腦袋,昔日在蜀叫人駭然的女進士,莫不是要靠著一個男人來擇仕途?”
“殺人?”
“哪位是周行觀,不叫二孃臟了手,我替你了結他。”
李衍商挑起眉擱下一盤水靈荔枝,拔出腰間蛟龍便起,刀鳴聲錚錚,淬亮白光映照出一群縮頭臣子。
殷素回身掃目而望,淩厲色幾乎比那刀尖還刃。
李衍商卻迎著她的不善視線端起瓷盞,彎唇笑問:“二孃要吃荔枝麼,涪陵盛產確可得盛名,我親手剝了半晌,嚐嚐?”
“滾出去吃。”
他揚臂大笑,迎著數道視線對此罵甘之如飴,又掃了眼周行觀,方不緊不慢端著荔枝闊步而出。
殷素回身,掌心仍握製書,右側卻忽有一人離坐榻,起身而拜,身姿恭順,話卻不疾不徐。
“樞相,何苦拿臣之性命斷久山之仕途,此路走來,她之艱難某曆曆在目,久山清正廉潔,時常要比旁的官員繃神厲害百倍,才能得勉強一句讚。樞相亦為女子,且是自刀山火海裡廝殺出來,該更懂她之不易,又何苦為難。在臣心裡,久山當得起蜀之度支務使,若因樞相對臣不豫而叫她有此擇,臣自願辭去相位,甘為布衣。”
羽愈顫,殷素不由冷笑一聲。
她握緊製書,一
“此話我倒聽不明白了,我與周相無故無仇,來蜀為第一麵,何以冠得你口中‘不豫周行觀而麵,凝著他,自喉嚨裡溢位聲笑來,“乾二淨,悉數推於我身。怎麼,周相做過什麼虧心,身也無懼了?”
金麗堂前,一立三跪,
“我接下。”
那場本應為殷素輕易而勝的無戰硝煙,就這樣被黃崇固一句猝然急語而斷。
而周行觀斂目收神,快得叫人歎服。
“我要你想明白,是為自己接下,還是為他。”
殷素話音落耳,猶似無休止的鳴鐘,身側仍舊未望清的臉在餘光中朦朧。
黃崇固不明白,不明白沈意喚她回成都之意,不明白周行觀何時得罪了沈意,可越過重重惑問,赤條條橫於眼前手心的,是這輩子都難及的高台官身。
為官多載,人人都曉得她為女娘,可她卻要日日著袍衣男冠,女衫不隻離她遠去,而是穿上便已失去進士頭銜。
是,她與百姓俗人一道,自欺欺人多載,直到入了成都望見身前立著的沈意,方纔如額心重擊。
褪去將軍甲冑,沈意穿著玄衫紅裙,髮髻高簪,雖隻有點素,亦未施粉黛,可她便是明明晃晃昭示女子身份。
黃崇固雙手握緊製書,繼而緩緩俯身。
頭觸臂的那刻,冰涼地氣順額而沁入,她用力答——
“為自己。”
殷素終於滿意她的話。
轉步回至案前,紫檀盤中已盛好白潤荔枝,擱在青瓷盞內似圓融珠玉。
她一頓,望向斂目靜立的方清。
他不似李衍商剝殼要鬨得人儘皆知,而是無聲靜默,藏在冇人觀望處一點點撬開。
說不出是何滋味,可確有些彆樣感慨。
殷素緩和銳利視線,撚起一顆荔枝入肚,汁水瀑開於唇舌,她方纔朝前出聲,“既接了製書,眾臣也皆明瞭,便都退下罷。”
幼帝扶著冠自椅上起身,顫巍巍一拜,也跟著離開。
閣中很快隻餘下殷素與孫若絮兩人,她仍跪於階下靜待。
殷素握住她的臂膀,拉她起身,“不必拜我,反之,該是我向你見禮罷。”
她眸光如常,麵色亦淡似枯水落葉般瞧不出情緒。孫若絮顫睫張口,低聲回:“二孃知曉了。”
“我非……有意隱瞞,本是想道明一切,可——”
再度如從前,孫若絮將話斷在此處,發不出聲。唯有那一對眼眸抖若漂浮燭火,她仍舊藏著事。
殷素笑了聲,鬆開掌問:“我殺了王衍,你恨我麼?”
“不恨。”
“我亦殺了徐後與徐太妃,恨我麼?”
輕壓的情緒湧起,孫若絮輕吸了口氣,望著殷素道:“不恨。但她曾淺放過我一命,蜀中冇有我的親人,他們的死活與我無關,我知曉二孃迎了王衍侄兒為帝,可我不是架著蜀之公主的身份回來。”
她抓住殷素的腕骨,顫著音吐字,“二孃,我是為了你。”
手腕間的熱似落了拙火,一路順其下流淌血液燒至心肺,殷素凝望著她,並不出聲。
須臾,隔著幾寸距離的視線交彙,她們皆染上各自眼眸裡深含的情緒,孫若絮終於怔忪著鬆掌,緩緩移步,開始講述無善始也無善終的一生。
“阿孃原在山間采藥被蜀王瞧上,帶回了宮,生下我後宮中日子一日捱過一日,阿孃一直想逃離這座宮城,用儘了一生。”
她露出個算不得悲切,也算不得釋然的笑,“我非蜀國公主,王姓與我無半分瓜葛,阿孃有情夫,幼時我怨恨她,以為是她水性楊花才招至宮中存活如此艱難,後來我方知曉,她與她心愛之人隻差一道紅袍蓋身,那時她已有身孕,自己雖為醫者,卻半分不曉,被硬生生虜進宮才後知後覺。”
“為了讓肚子裡的孩子存活,她拚了命得逢迎,又拚了命得想出城,懸梁橫木一日沉過一日,阿孃才終於明白,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自打入了,便要在此耗儘一生。她開始盤算著送我出蜀,岐國算不得強勁,無非倚靠舊時賜姓李氏,沾點袍光,我就這樣稀裡糊塗踏上異國他鄉,記著她的訓誡,記著她送我出城時的笑。”
她擡起眼,內裡絮其綿長濃霧,卻還未凝雲作雨,“二孃,在岐國我過得並不好,逃出那個地方我用了整整七年。是父親救了我,他替我支招周旋,教我如何博得王衍與大小徐氏的注意,王衍乃庸君,朝堂捏在徐後手心,算不得清明也算不得暗無天日,直到阿孃死的那一日,我借奔喪踏上回蜀中之路,麻木說著父親一字一句囑咐的話,將我的親事同國事扯在一處,岐國便這樣輕巧與蜀交了惡。”
“我因她而入岐,卻也因她才離岐。”似是述起也覺好笑,孫若絮垂目又空茫著望前,“但棄婦身份尷尬,我隻好向徐後求了恩典,放我出蜀。”
“離開成都後,我尋得父親,於他身邊呆了幾載便開始四處遊蕩,或許我天命孤命,總難享幾載與親人聚合的時光,阿孃在時我與她暗自較勁,待身旁隻剩父親,我卻做不成膝下儘孝的女兒。
“獨去洛陽乃是因他寫信抱恙,我生了擔憂方撇下二孃前往。”
孫若絮忍下鼻尖酸楚意,轉起旁話,“二孃,我未曾騙過你,可我隻有一位阿耶了,我想他活著。縱使……縱使他算不得好人,得不到善終……”
悲慼情緒陡轉,像窗外陰沉無陽的天,她忽然睜大攏霧的眸,緊攥住殷素的一雙手,急急喚道:“二孃,我隻希望阿耶活著,隻要他能活下去,不論怎樣,我都快意!”
“隻要叫他活著——”
“孫若絮。”殷素凝目,緩覺不對。麵前女娘躬身仰目,眼眶裡泛著細密紅絲,神情卻極靜癲狂,她反覆叩問著最後三字。
“七娘,七娘?”殷素用力喚她,卻隻望得孫若絮胸腔間劇烈起伏,與麵容上不斷的猙獰。
“殷素、殷素!你救救我——救救我阿耶,好不好、好不好……”
根本喚不回人神,殷素蹙眉沉目,抓住孫若絮的身扯至坐榻前,繼而擡臂以掌為刃,將其擊昏。
癲狂地問止了,殷素眉宇未鬆,隨即闊步走出殿外,高喚一句“來人!”耳邊很快躥起急促腳步,“樞相有何吩咐?”
天際全然昏暗,包裹著一層又一層的黑雲,風大作吹掀珠簾垂帳,天公忽變。
她微怔,不由掃目遠望,口中卻道:“速請醫師來此。”
可越紛飛飄揚的垂簾晃珠,殷素未曾望見,坐榻間靜躺的女娘,緩睜眸喘息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