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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61章 圓還缺(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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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還缺(三)【】

燭台間點上明火,

半掩窗欞也已閉合,翻湧黑壓雲層再度貼屋脊,而銅錢似的急雨就這般無狀忽落,

重重砸向石階。

醫師提著跨箱匆忙而至,入內撫乾衣袍,

方見左處正靜坐微微出神的殷素。

“樞相。”

“替她看診。”

醫師順她視線左移,榻上昏躺著一人。他忙三兩步而至,

躬身彎膝切脈。甫一擡目,

倒是一駭!

這不是嫁去岐國又返蜀的八公主嘛!

王室死絕,唯留下個什麼都不懂的稚兒,早年逃出蜀中的公主怎麼反倒今時今日回來,淌這趟渾水。

愈診,

額上便愈發冒汗。

任他如何瞧看,

都看不出什麼天大毛病。

他若如常稟,

該是……該是無事罷?

“她生了何病?”殷素起身,正朝他走來。

醫師到底還是留了個心眼,

先是恭敬問女娘昏倒前可有何異處,得了殷素幾番細緻描述,方暗忖:好在他聰慧,

那般癲狂症狀若是稟無事,隻怕樞相要卸了他的官職,疑他本事!

“依臣瞧,恐或是毒物侵體,有人慾害公主!”

殷素步履一頓,

視線自然掃向那個瞧著年歲尚輕的醫師,

蹙眉問:“診清楚了?”

“樞相不信臣之醫術,可再去請資曆尚深者複診。”

殷素仍不信其話,

疑著心喚仆去請旁人,及見那滿頭花白髮的醫師仍是一雙凝目,半晌道出句公主身子尚佳,她方信了前者所斷。

“可能瞧出是何毒?”

陳齊便回:“隻診皮脈,臣無通天本事可窺得。”

殷素忍不住緊拳,聲色一道急冷,“那該如何?”

就在陳齊轉著腦袋編話的當頭,榻上女娘忽擡起沉重眼皮,緩緩轉醒。

“二孃……我無事……”

她張著有些乾澀的唇開口:“隻是趕蜀之途,太過匆忙罷了……”

孫若絮撐著臂起身,又掃眼左側跪垂醫師,見那人識趣地斂目躬身退離,她方離榻堵住殷素欲追問的話,轉而道:“二孃,入蜀者不隻我一人。”

“你……想見他嗎?”

他?

殷素聽字入耳,腦內將此字拆了又拆,直到拆作一截截豎小的木枝,拆得自己也認不出。須臾隨波逐流下,木枝再度湊好,卻變作一個“沈”字。

轟隆雷聲忽地劈啪震地,似乎將身前人的神魂也怔住了,在忽明忽暗的階下,孫若絮清晰望得殷素麵中那一瞬地空白。

可與雷鳴一道遮掩又震然的心跳,唯有殷素自己可聞。她忽而轉身,欲邁步出閣,卻在聞得潮濕泥土新味時,被耳後倏爾落下一句話扯住腳步——

“他做了洛陽的官。”

孫若絮忍著眼簾裡變化不停的宮閣,閉眸緩和一瞬,方低道,“二孃,他是受李予之令而來。我並不知他入洛陽為官的緣由,來蜀前我曾質問過沈卻,他卻再三緘口。”

“李予下了何令?”

“李衍商遲遲不歸唐,加之蜀中騷亂,沈意兩個字,已在洛陽震動。沈卻是自求來此商談,接得乃是勸降李衍商的令。”

殷素卻仍未回頭,她立在潮雨鋪麵的氣息下,問:“他打算留下,還是欲回洛陽?”

“我並不知曉。”孫若絮朝前一步,終是道:“有些事,二孃還是親自問他為好。”

急促不停的雨聲渾濁雷鳴閃電,轉瞬即逝的灰影拉長,那道玄衣紅衫飄忽如風,須臾不見。

白光割裂天頂,芙蓉池裡早在瓢潑之下狼藉一片,大雨如注的蜀宮裡,操辦起一場不合時宜的宴席。

沈卻早已入蜀,可未被叫至一同進宮,而是在坊間靜候著。及至此刻,他方以唐國使臣之身份,請於此處。

從成都到本殿,沈卻一顆心從未落定過,來蜀之途,他想過無數與殷素相見的場景,卻從未有如此割心冷肺的一刻。

隔著茫茫大雨,殷素容色如初,身旁亦有佳色相伴,甚至舉杯而笑,眼卻落在殿旁靜撫琴的郎君麵間。

若說離彆是猝不及防,那相遇也是。

沈卻冇有泰然自若,冇有欣喜若狂,一點也冇有。

他心不在焉,無人望見他攥不成形的衣襬,以及那顆似火中淬躺過,澀然百孔的心。

他尚未踏入對岸宮闕,可高門大敞,簷下急雨似垂珠,隻一眼便能望清那人。

細緻。

離了輿,再不是蒼白麪,笑意常掛,透著舊憶中不曾有過的肆意瀟灑。

“樞相,

殿內,奴仆垂身稟告,殿外,沈卻垂著衣袖,

“請人入內。”

踏入觥籌交錯、樂音百轉的殿內,沈卻直身頓步,斂衽出聲,“唐國翰林學士沈卻,拜見樞相。”

幾字念出,在他身間。

甚至連迴應也無。

殿中氣氛緩覺不對,正有臣子欲起身開口時,殷素終於撩起眼皮,像是自醉酒之態中緩神,“請唐之使臣入座罷。”

杯盞高懸間,她的目光輕巧掃過他身,甚至不作過多停留。

沈卻不知自己是如何強撐著步踏入,繼而拱手靜坐,聽並不入耳的琴音延綿不絕,見對案另一生麵熟稔喚著沈意。

“如雨,此景合你字,倒不如換一首悠長靜心曲。”

陡然一句音落,似狠濺一陣瀲灩。這場雨同她離彆那日,似乎冇有什麼分彆。

可她能肆意悠然雨中賞雨,卻他綿長困在雨裡。

沈卻盯住案前酒盞,殤內倒影著無華光的麵,他已有些難坐。

分明仍舊是熟悉音色,卻似薊草劃過肌膚,沈卻握緊酒盞,聽著左側再度落下笑音,“今日雨聲急,涼爽氣佳,唐之使臣既奉洛陽令,便好好與山侯王相談罷——我便不做陪了。”

撫琴者隨之一道斂目起身,靜默跟在殷素身後,而對案山侯王卻叼著酒盞輕嘖一聲。

“方清,越發冇有規矩了,不愧是小倌出身,眼裡隻容得恩客,千裡貴客還在此靜坐呢,不見禮便罷了,如今連琴也不彈了?”

不待方清出聲,殷素便擺手,“如雨留下,替我好好招待貴客,莫出了差池。”

話落,自踏著雨落白光而行。

沈卻視線久落在殿門外,穩掌手腕,穩邁步履,殷素徹底養好了身子,也極快做回了過往十三載不曾窺見的模樣。

楊吳隻是一場凝著血氣的夢,她不願再度相觸,而他隻能抱著不長不短的半載,回憶點滴。

偌大宴殿裡,離了主人,餘下人合該更肆意無拘些,可卻好似與他一道,困在模糊潮濕裡,闃然無聲。

緩長琴音又起,裹挾著幾絲幽怨,沈卻那顆心越發沉溺入海裡,神思早隨著殷素踏出殿的腳步一道,混跡入大雨。

以至於山侯王的一番問話,他都未曾聽入耳。

“沈卻。”

李衍商終有一分薄怒。

他不輕不重擱下酒盞,惹得殿內不少視線靜悄悄落於兩人身。

“耳朵聾了麼,敢不答本王話?”

沈卻回神,斂目告歉。

“某身帶疾,耳力不佳,請山侯王見諒。”

“身疾。”李衍商撚著兩字,隻當他是諷弄意,扯唇笑問:“是心疾罷?”

“做了李予的走狗——你怎麼還敢入蜀?”

他抽出腰間蛟龍,刃光閃爍一瞬,卻將座下眾人驚住,語山楊繼各自起身,按住刀柄。

可李衍商身姿不動,擡臂朝盤中魚肉割去,須臾手腕轉動,那片透著血紅的薄魚膾靜貼鋒尖。

“她可不留情啊。”他扯笑著盯著對案人,慢裡斯條地離案,“倒不如今日你便滾回去,也少些動刀見血。”

刃尖處魚膾像凝著殷血,正隔著幾寸距離,直直對準沈卻心口。

鋒芒之上,那張麵波瀾不驚,隻盯著薄紅魚膾,並不言語。

李衍商嘖了聲,尤為看不慣這張臉,無名一股心火縱燒。刀尖翻轉之際,那片肉喂狗似的掉落於盤,他卻哼笑著開口,“賞你了,吃了,我便不計較。”

沈卻身後忐忑而坐的判官推官乃至武官終於起身,拿捏著措辭問,“李使君,咱們奉天子命來,不論如何,該有些尊重罷?”

全閣視線幾乎都彙聚在此一站一立的兩人身,連方清也停琴音。

“沈翰林乃為貴客,大王該注意分寸,樞相若知曉,會斥責在下。”

此話撕開一道口,李衍商身份尷尬,且為人狷狂,若將沈卻殺了或是羞辱得厲害,蜀與唐可就真結下梁子,免不了一場戰事,過慣了太平日,誰也不願意當頭起了爭執,群臣忙跟著起身相勸,“是啊是啊,沈翰林長途跋涉,想來不服蜀中水土也是有的,大王莫要動怒,樞相既離,雨也漸小,諸位皆有些酒酣人醉,倒不如歇了宴,送唐國使臣入宮安頓。”

李衍商仍舉著刀柄未動,方清倒收好琴,朝沈卻斂衽,“樞相吩咐在下負責安頓諸位事宜,還請沈翰林與使臣一道隨我離開。”

他睨了方清一眼,隨即收了刀,頗有些陰晴不定,隻唇角再度溢位一抹笑闊步朝外,“也是,本王不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沈意常費心勸我積點福德,如今本王便聽她一回。”

“沈卻,我不殺你,可洛陽自有人容不下你。”

諷音順風而入,吹冷掌背,坐案者無聲攥緊指,用力、再用力地刻出道血痕,方纔能暫緩滿心肺流竄的苦澀與憎忌。

是……頭一次生了忮忌,分明與殷素分離隻有三月,三前添上“十”字,月變作載時,沈卻也未曾生過此種濃烈忮恨意……

“沈翰林?”

方清喚回他的神,眼眸裡爬起的血絲與緊繃驟然一鬆,沈卻緩斂容垂目,逼著自己鬆掌,“帶路罷。”

閣外雨疏,宮道被清洗得一乾二淨。

方清帶著沈卻靜默穿廊過湖,及至入殿,安頓下旁的使臣,他才恭聲開口:“沈翰林莫要與山侯王計較,樞相忌憚他,亦有苦衷。”

沈卻微微頓目,撫摸案角的指停住,他聽出方清話裡的示好。

那此番話……

“是殷素的意思?”

“是在下私心。”

方清靜望他,案前郎君身形如鬆,似清風拂人。他見過太多人,未曾有如沈卻一般的雋朗者,而順身而上,那張臉卻淡極生豔,隻一眼便能攫娘子心。

他太明白,不論如何,殷素總會為此等容色流連,抓心撓肺地握住不放。

“你是她身邊人。”

方清移目,緩浮起笑,“在幽州我為琴侍,樞相常至,後流亡於洛陽修行坊,遇見樞相,方一路追隨,算起來,也可稱作樞相身邊人。”

修行坊。

沈卻神色怔忪一息,倏爾問:“修行坊第五裡,那家青陽閣?”

方清有些微駭,卻還是如實回:“正是。”

而那靜立不動的身影似乎晃動幾分,神情依舊未

掀風浪,可青筋畢起的掌背已披露他心緒。

“多謝……相告。”

方清緩浮起淡笑,“沈翰林不必多心,在樞相心中,您居首位,她輕易舍不掉。在下常隨她身側,從前是如今亦是,往後可為沈翰林分憂。”

沈卻根本未聽進他此話釋意,亦更未深想,隻記著“修行坊”三字。

明明一顆心終清淺幾分,卻驟然被三言兩句絞得作痛。

幽州幾載,他觸不得半分,隻能自殷堯幾封薄信裡窺得她的過往,如今卻是自旁人話中。

修行坊五裡,青陽閣……殷素寄信之地,那時的她,一直陪著方清。

殷素身側,從不缺尋歡作陪者。

從前是,現下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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