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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62章 鸞佩逢(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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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佩逢(一)【】

天色沉在瀟瀟雨霧裡,

變得模糊不清,殷素斜倚榻上,倦影綽綽落入書折裡。

平頭案上金爐艾煙不絕,

嫋嫋騰空。孫若絮攆不走似的貼在她殿內,靜靜研磨藥粉,

可聽著雨打瓦肆滴,聲聲脆瀝,

心裡也鑿出孔來。

她複忍不住擡目。

“二孃,

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怨你什麼?”榻上傳來輕飄一句,殷素仍舊盯著手中書。

“我瞞著身份。”藥杵在她手中停住,“瞞著你去洛陽,

幾度欲言又止消磨你心緒……”

“知你有不想言之事,

若隻是去見一見父親,

何至瞞我。但人與人間,總需一隅靜地留給自己喘息。”殷素擱書望向她,

“七娘,我不怪你,你亦不必求我寬宥,

你我之間,從無愧對。”

南下之途中,孫若絮是難得友人,李予舊痕在前,殷素或是杯弓蛇影,

或是猶怕井繩,

彼此坦誠太可貴,可她卻冇有這樣的勇氣再度剖心,

畢竟洛陽,還有需手刃者,在等她。

視線掃過孫若絮眼底落寞,她許是聽出話中疏離,然殷素隻覺尋常。杵藥聲徹底息了,孫若絮垂首欲應一聲“好”時,她忽而起身。

“七娘,我仍當你為友,與從前無甚分彆,蜀中為你故土,歸家不該愁容,不必守著我。”宣紅裙襬停於孫若絮身後,殷素緩擡手,掌心靜搭上她左肩,“帝陵守墓人已換過一茬,我知你想去拜祭令堂。

扯下腰間玉牌,塞入她指腹內,她緩淡聲道:“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不用陪著我。”

身前女娘攥緊玉牌,卻不願擡頭。

殿中艾香嗆鼻訊腦,殷素靜立著待她開口,沉默幾息間,忽聞得極低吸氣聲,她移目視下,隻瞧孫若絮衫裙上已印得幾點痕雨。

殷素一怔,繼而撇開眼。

或許這番隱瞞,乃有誰都不可言的苦衷,她是自明身份,卻不能也強求他人儘訴,孫七娘既親來相尋,她又何須耿耿計較。

思及此,殷素歎息一聲,擡指為她拭淚。四目相對,那雙紅眸中珠淚卻愈發滾落。

“二孃,我……”

“哭什麼?”殷素望著她,“不想去帝陵?”

見七娘哽噎著搖頭,她又道:“去罷,我累了,想小憩半刻。”

坐中人這才匆忙撫乾眼淚起身,“好,我不擾二孃了。”

雨聲攪亂辨音,殿中靜下來,仆役皆守在重重門扉之外。殷素躺倚回榻上合眸,聞著濃鬱艾葉香,緩聽碎雨敲,時過涼風,她神思漸沉,竟當真昏然入夢。

直至身間忽落下些柔軟重量時,殷素倏爾睜眸。

還未全然清醒,眉間受擾的燥意仍未褪儘,可闖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略失華色的熟稔麵孔,似是悶在濕涼雨中沾染頹靡,恍惚得叫人不以為真。

她未離榻,隻靜靜注視,仍以是夢,便忍不住擡臂拉他靠近,直到那對凝著悶雨的眸,望及她動身得一瞬間,驟然亮起明火。

殷素渾身一僵。

“……沈卻?”

聽他滾著暗悶字音應聲,殷素方怔忡著回神,懸空指節合拳收回。

“何人放你進來?我分明囑咐過方清,沈翰林暫居宮殿離此遠得很。”殷素掀衾離榻,利落扯下木施間的薄衫披上,神色已複如常,“你不必見我,李予遣你勸降李衍商,你該去見山侯王。”

“殷素,為什麼不問我。”

“什麼?”她指節頓住,再度望及沈卻眸中滾水撞石似的情緒,殷素才恍然。

“不問我為什麼離開吳國,為什麼去洛陽,不問我為什麼做了唐國翰林,又為什麼領下入蜀差事。”

他音色分彆不高,可殷素卻這四句問裡品得幾分急促,像是,一根被點燃的穀草即將落入糧庫。

她便是在此時刻,凝視這張刻骨難忘的臉,心底竟驀然升起不合時宜的笑。

殷素輕“啊”了聲,合他心意問:“那、為什麼?”

久佇立榻前的郎君終於步履微動,他冇有說話,卻迎窗欞透進的涼風而行,直至行到殷素跟前,抓緊她的手,極輕地顫動。

“殷素。”沈卻一字一句,撞進她心裡,“你從前聽不得的話,那我便要說給你聽。”

“這顆心,你要不要稱稱,是望你安好多些,還是愛慕你多些。”

指尖被清寒冷霜攏握著,一路遊離向上,最終落於郎君薄衫間左胸口,殷素按著其下愈發清晰可觸地鼓動,好似順著自己的臂膀血肉,也有一金鈴在身體裡搖顫。

殿中未起燈,她微擡頜,細細描摹那張臉,凝清那顆小痣,未管沈卻如今是何心緒,隻放空心神,平複自身悸動。

許是無聲默然叫他耐不住,手腕間不再是凝霜冷意了,緩有幾分滾熱。旋即,鬆開。

沈卻眉眼輕壓下幾分,隱忍之色漫上,落在她眼中,竟有幾分可憐。

讓你為難——”

話似斷絃珠玉,猝然止歇,胸腔似被一雙掌發狠地攥死,一他難捱,。

他倉惶轉身,須臾隨溺死人的雨風,將要一道跨出門楣。

一步擦身而過。

殿中瞬然變得寂靜,隻能聽見細雨垂落的敲擊與那顆跳動不止的心,所有的失悶無力全都聚成一團,消失得一乾二淨,唯剩怔茫推促著他回頭。

可最先入眸的不是那張思念太久的臉,他耳朵失了靈,瞳孔裡映著近在咫尺的睫羽,五感內最先探得的是唇下柔軟,是自己也駭然得幾乎愣頓在原處的一個吻。

這樣的木訥之姿難瞧見。

殷素忍不住扯他衣襟,引他俯首,自去攀咬他的唇。

呼吸拂過麵,鼻尖相撞,微酸的澀意激得她更添幾分力道。

可身前人似乎仍未回神,微抖睫羽拂過寸許眉眼時,留下撓心的癢意,她再度拉他垂首,尤覺不順意,索性扯著掌心碧綠衣襟一路帶至還有餘溫的榻前,雙掌按住他坐下。

殷素終可低頜,肆意輾纏,連力道都有些失了分寸。

沈卻唇間終於溢位句低喘。

“殷茹意……”

“要麼走,要麼留。”

她輕巧丟下句話,烏黑眸裡沉著湖色,與他分開寸許,垂目相視。

話落,腰間纏上一隻有力臂膀,須臾便被環抱著坐於他膝間,唇瓣再度印上溫軟,他的答案昭示分明。

兩人呼吸頃刻亂作一團,又似藤蔓纏繞不分,一時皆忘了吞吐,縱然氣竭也有些甘之如飴不捨分。

直到沈卻眼下淺淺憂鬱都散出去,轉被欲色而覆,卻仍眉眼低壓時。

殷素恨不能替他撫平。

她想,放過如何,不放過又如何,既然他千裡尋來仍奉著的一顆真心,她又何必強忍推拒?自沈卻入洛陽,實則她如何躲如何撇開他,都已徒勞。她殷素非聖人,自是快活當先。

“為何留下?”

沈卻咬住她唇,“為什麼要走?”

愈思,愈沉淪,氣息便在唇齒間膠著成溫熱的霧。

大多時候,殷素在想,她對沈卻生起的衝動與妥協,究竟是喜歡,還是單純愛慕這具皮囊。

可真真切切望見那雙清明眸光,此刻正緩陷入水深火熱裡,她便什麼也不想了。

縱沈卻是狐貍變的,她也認了。

唇齒間短暫分離,殷素略平複氣息,正要開口,腰間又攀上另一隻掌,隨即嘴角被嚴絲合縫的吻堵住,貼上時歪了分寸,她失笑,手搭上他肩頭輕推,腰間力道方鬆了些。

他眼裡寫著意猶未儘。

她唇瓣被研磨得有些發疼——分明是齒撞,殷素吃痛地碰了碰。

“沈遇之,你是不是不太會?”

她眸中笑意不淺,擡指去按他染著水色的唇,見他耳根紅飛快漫至耳尖,才大發慈悲地不再逗弄。

沈卻抱緊她默不作聲,避開那促狹目光。

直到移目時,瞥見那根他親手繫上的黑繩,仍懸於她頸間,因她那句笑問而生的沉悶,方稍緩。

她通身再無彆飾,唯有這方他親手打磨的溫玉,貼心而藏,未曾離身。

“殷素,你信我……”

呢喃聲很輕,氣息拂過她頸後肌膚,激起一絲微癢,殷素抱緊他道:“我知道,你是為我而去,沈遇之,我並不疑你。李予極早便知你名姓,自你入洛陽,再到入蜀中,他一清二楚,他也一定知道,我如今還活著,就在蜀國。”

沈卻一怔,想看看她的眼,卻捨不得放手,隻偏唇問:“他為何會知道我?”

“為什麼?”殷素牽著笑反問。

“你才清楚。”

想聽一句撫心話,她卻不願順心而言。

沈卻萬分想輕咬她的脖頸平一平失望,可將觸,又硬生生忍住。

輕點而離的觸碰,快得似荷麵珠落,殷素一頓,不由撫了撫他的背,道:“我哪句話不如你意,你那麼聰敏,會猜不得緣由?竟委屈得……落淚了?”

“落淚?”

沈卻愣住,連按在她腰間的指節也不動了。

落淚,為何落淚,又為何會言落淚……怔息間他似乎恍然明白過來,明白此話由來何處,又曾落何人身。

心似乎豁開一道口,三兩人近身敲錘放釘,卻還要笑著自言名姓。比之折辱還叫他難受——鏡花水月碎了個乾淨,不論如何勸說自己,也永遠做不到帶笑、仿若無事地聽她談及尋歡作樂的曾經。

沈卻倏爾放開她,那張臉變作燒冷的白玉,連語氣都淡了,“在你殷素身邊,有諸多垂淚尋歡的郎君麼?”

殷素故意視而不見,仍彎著唇角逗趣,“是啊,多不勝數,避不可避,不過諸多之中,唯——”

話未竟,榻上郎君驟然起身,朝前數步方停。

知曉他心裡不痛快,連背影也孤漠得很,她笑意未落,正欲踏前續上後語,可闔門外,忽而響起一句問——

“樞相可商議完畢?山侯王正朝此殿行來了。”

傳音者,是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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