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63章 鸞佩逢(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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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佩逢(二)【】
諸般旖旎心思皆緩放一邊,
殷素斂了笑意,淡聲道:“進來罷。”
複又頓目囑咐他,“先送沈翰林出宮。”
若叫李衍商與沈卻同聚殿內,
指不定又是一團糟亂薪火燃,她慕得清淨,
受不住。
行至沈卻身前,殷素雖未言語,
倒以眼神佐示寬撫他。豈料郎君視若無睹,
且迎著她的視線回步轉身,徑直撩袍安坐。
“某正要尋山侯王,他既來了,便借樞相之地商議。”
不待殷素拒絕前話,
殿門處一道闊影已挾風而至,
冷著臉入殿詰問。
“本王在府宅候了你半日,
沈翰林倒是會尋地方,竟尋到一娘宮殿裡,
怎麼,問私還是問公?”
“與公有理,與私亦有理。”沈卻靜坐而望,
不疾不徐開口:“若大王因久候生惱,沈某告罪。然大王與某,並無前約,何來相候之說?”
李衍商冷笑,分外看不慣此人,
隻以為這些文縐縐似的儒官最忌動刀見血,
話便了當:“你為唐國使臣,入我蜀境狷狂什麼?我若殺了你,
李予倒要謝我。”
“是麼?”
沈卻麵上緩現一絲淡笑,“那殺了我。”
此語如投石激浪,挑釁之意頗盛,逼得對坐人霍然拔刀,下一瞬便闊步怒目而來。
“李衍商!”殷素揚聲喝止,腕間飛刃不由緊貼,身影疾掠,已擋於沈卻案前,她尚還平心靜氣出聲,“與唐國使臣起什麼爭執,白動怒了。”
李衍商刀未歸鞘,鋒刃直指沈卻,眼卻牢鎖她身。
“殷素,你忘了曾說過的話。”
“冇有忘。”殷素按下他掌,“是你逾舉,他的死活乾係唐國會不會出兵,你殺了他,蜀中怎麼辦,咱們手中有多少兵,李予又有多垂涎蜀中這塊寶地,你不會不知。”
“方清,帶李翰林出去。”
可身後郎君仍舊坐如鬆山,且迎著殷素轉過來的麵,神色如常地開口:“某還未與山侯王商議,樞相為何要請我離開?”
那雙清亮若狐的眼眸,輕飄飄越過殷素,落於後,“山侯王若活著回洛陽,未必冇有死著回去快活。”
此話挑釁得隻似搭弓對準他心窩。
李衍商麵色驟青,握刀之掌背青筋畢起,刃光銀蛇吐信般直直衝沈卻那顆項上人頭而去。
鋒芒寒露,一道更疾更短的白光倏然掠起。殷素手腕一翻,掌中小刃如影隨形,去抵那抹過無數血跡的蛟龍刀尖。
“鐺——!”
一聲刺耳銳響猛然自三人耳畔炸開,李衍商並未收鋒,是衝著必殺之心而去。殷素雖弓步沉腰,卻仍被那股陰寒銳氣逼得後退。
她擡起一雙利眼,聲沉如水,“李衍商,你瘋了麼?”
“殷茹意,我看你才瘋了。為著一個背叛你的人,竟與我動刀。”身前人勁力未減,目光死死絞住那格擋在蛟刃前的短刀,凝注她指節泛白、攥死的指腹。
“你說與他橋路各分,視若陌路,都是誆騙我的假話麼?”他步步緊逼,直至殷素足跟抵住身後木案,退無可退。
“李衍商,先把刀放下。”殷素緊著力,顧惜身後人,忙再度朝方清喝道:“帶沈翰林出去。”
可李衍商置若罔聞,一字字訴她不忠,“殷素,蜀中六十四州,一百四十九縣乃至我手中兵,皆悉數給你奉上,你便是如此回報我,同一個命不長的姘頭,隻見一麵便忘了來蜀的頭等大事,與之廝混在一處?”
殷素正欲駁斥,身後忽而淌過一陣風,繼而腰腹攀上一隻掌,攬著她向後仰倒。
電光石火間,她腕底刀鋒斜移,那失了阻擋的刀尖堪堪自頭頂掠過,待她全然仰入沈卻懷中時,清晰可得那雙素來寒涼的手,竟驟然緊握住刺來的刀身!
溫熱鮮血沿著指縫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眼下,似印上顆血痣。
沈卻未顯出一絲痛苦之色,可腰間攀掌的手,鬆得快攏不住。
她心中驟然似琴絃崩斷,指連心肺,疼出一身血。
“沈卻,鬆手!”
話畢,於他放手之際殷素倏而仰身合力,短刃疾揮朝頭頂蛟龍砍去。
“鏗——!”
此番一擊,倒震得那柄長刀赫然朝天而仰,李衍商趔趄一步,震色注視殷素。
她卻已緊攥住沈卻血流不止的手,急喚方清:“速去請醫師!”
李衍商立在原,刃尖染上的殷紅仍在流淌,可眼。
唯有兩雙因血交纏在一處的手……
真該剁了。
“殷茹意,半斜袍衣,嘴角竟向上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內裡分明望不見笑意,
不待她答,李衍商收刀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宮殿。
殷素終於肯擡目掃一眼隱入雨霧的身影,隨即又被濃鬱艾氣扯回神。
殿中悶進潮雨的濕潤,自霧淞,殷素攥著他的手腕微抖,望動,於昏暗天色間,閃著粘稠的低光。
“讓我說什麼好……”
她凝著寸長翻卷著皮肉的口子,喉嚨似被什麼哽住,咽不下去,“接那一刀做什麼?他不會殺了我,卻敢殺了你。”
“我不喜歡他,不想他拔刀對著你。”沈卻垂目,“況你受製於他,我也不想你陷入兩難之際。”
殷素一時瞪眼,“你既知道,還與他爭個上下?”隨即,卻拉著他坐下長歎一聲,“罷了,也不是你的錯。”
“我需要他的兵力,蜀中看似安定實則王衍在世時,藩鎮割據,早不聽成都號令。後經李衍商一番血腥整飭,推我上位,也絲毫未改其格局。蜀中兵短時內聚不到我手,縱使是李衍商親自去收束,也不能。”她注視沈卻,“如此,便無兵殺去洛陽,可我也冇有載的時辰耗在成都,他的助力,我須得要。”
殷素希望沈卻能懂得她的話,可他那樣聰明,又如何會不明白。
一時唯見長睫覆目,遮得密密,泄不出他一絲情緒,隻聞一聲極低的迴應。
殿外疏雨複起,卷著風,她再度落目他緩動的手心間,長蛟似的血痕已凝成一道暗跡,萬分刺目。
憶及不多的過往,她似風,而沈卻如雲。
她總是推趕著沈卻漫無目的地疾奔,一路越壑穿林,快且急,於是不可避免地受傷、見血、陷入難境。若無她這陣怪風,或許沈卻隻會是一朵垂陽下最絢爛耀眼的靜雲。
“我不該心隨意動,你近我身,總會將自己傷得不輕。”殷素極輕地捧握著他的右掌,笑歎著說起渾話,“或許當年那道未解的卦是對的,沈卻,咱們天生水火不相容。”
重逢總是血淋淋的擁抱,天下怎麼會有人像她一人一般。
“殷素,是我自己握上,是我自己。”沈卻安撫她抖動眼睫,不去凝望手心,可唇角將動,掌間銳痛鑽心似的炸開。
他忍著傷牽起笑,問:“又在何處瞧得什麼卦,我怎麼不知。”
“那時孩子心性,隻想同你一直玩鬨,我便纏著張老先生算你會不會一直陪著我。”
“老先生算得準啊,十三年,很長了。”
本是句寬慰話,可落在殷素耳中萬般不是滋味。
她悶悶道:“他算得準,纔不敢替我解褂。”
“解未解都不重要了,咱們已應卦,便做不得數了。”
掌心的疼一陣一陣漫起,眉心不受控地蹙緊,卻又恐殷素捕捉,沈卻隻好倉惶將她攬入懷,穩著極低地抽氣聲道:“一娘若仍生愧疚,便記在心裡,記著欠我,日後我要討要。”
“你想要什麼,我現下便答應。”殷素音似雨霧浸過的鳥羽,她用力環緊他有些消瘦的身,又悶著聲問:“還疼不疼?”
“疼啊。”他下頜擱放她頸間,聞著令人短暫安神的淡香,沈卻很快討要,“從前舊人舊事再不作提,從現下起,殷素,我想你身旁唯我一人。”
殷素一愣,自他冷懷裡品出另一番深意,“怎麼,我雖尚美色,卻也不是人人可入眼采拮一番。”她微撐身後仰,對上他瞬然撫平的眉眼,忍不住去尋些微泛白的唇,“我定力很好的,你沈遇之是第一人。”
隻到蒼白著色,沈卻想奪回些主導權時,他再一次咬撞上殷素的唇。
“嘶。”殷素退開身,舔舐唇色滲出的血跡,冇再控訴他差勁的吻技,而是溢位一絲笑,打趣著言:“挺好,不能叫你一人見血。幼時在開封府,不慎讓你至馬上摔下,後來我替你縫衣,指上紮了好些血窟窿。後來拉著你滿街躥巷地奔跑,也叫你撞上佛寺外矮牆,揹著你回去我也摔了個狗啃泥。來了吳國,又逼得你落水高燒,我也跟著躺了好幾日。”
她撐著雙臂一歎,“挺好,咱們這樣走得長遠,若我未有代償,是不是咱們緣分就到頭了?”
“是緣深。”
所以今生坎坷難越,錯過多載,以至再相遇都變作人鬼模樣,敢望而不敢及。
沈卻倚抱住殷素,同她一道憶起那些幼時逸事,“過往十三載,你有冇有想過我?”
“誒誒。可是你說舊人舊事再不作提的,這是要反悔?”殷素戳他後心窩,又笑,“沈遇之,你怎麼得寸進尺,什麼都想要?”
沈卻默然不語,下頜抵在她肩窩,眼盯著案上那盞未飲之茶,那是方清所澄。
他低念起三字,“尚美色……”
“什麼美色?”殷素湊近聽,卻隻徒惹耳廓一片濕熱。
隨即半麵身子一酥,激起一陣難言的顫意。
“沈遇之。”她喚他的名,“你是狐貍變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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