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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64章 鸞佩逢(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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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佩逢(三)【】

胸腔傳來一陣綿密抖動,

是沈卻在笑,須臾笑意混入隱忍的忍喘聲裡,他眉目壓而複鬆,

移手待這等痛勁緩過。

“不鬨了。”殷素直起身,疼惜他愁麵,

又鬆開掌去纏緊臂間薄刃,“此傷瞧著駭人,

莫要留疤。”

實則諸如此類小傷,

她早已司空見慣,然落在這向來清雅潔淨、姿儀如璧的沈卻身上,便叫人念得白玉無瑕了。

話音方落,殿外足音漸近。殷素整好衣襟,

端坐於旁。待方清引著醫師入內,

她擡眼一瞥,

發覺又是陳齊。

藥箱輕置案頭,陳齊趨前,

為沈卻細細敷藥包紮。

“臣開幾劑方藥,沈翰林帶回仔細敷用。半月內勿沾水,避磕碰,

慢慢養著便可恢複如初。”

“會留疤麼?”

陳齊倒是一愣,不由擡頭,忍不住盯著他瞧,見一旁樞相眸光不動,他忙又下撇著道:“若遵醫囑,

好好看顧著,

複抹些去疤的藥,自然便冇這顧慮了。”

殷素心頭稍鬆,

移步欲回案前,忽又駐足,側首問道:“公主所中之毒,查得如何了?”

陳齊難得一噎。

“呃……”他半響支吾不出話,“臣……去查過……但……”

殷素聲色一沉,“但是什麼?”

甫一急問,霎時將陳齊思緒扯回扶疏宮前。

那如今正是孫若絮所居之所。

奉樞相之命,他揣著藥箱便直奔扶疏宮。為免撞見公主尷尬,他特揀了條小徑繞行,入殿後便枯坐靜候。

可天公無緒,斜雨漸大,隻怕纏住八公主回宮腳步,況她宮中仆奴甚少,唯見檻內一名婢子垂首打盹。

陳齊覺著難待,眼複四麵八方打量了個遍,一時立在古架前品清潤瓷器,一時又仰頭望壁上畫錦,垂目複瞧見案上靜擱著艾草與藥茶,他這才憶起,孫若絮也學得一身藥醫本事。

既為醫者,豈會不察己身異狀?他陳齊雖是胡亂斷一通,可至少也能診出其氣浮燥熱,心率生亂。

這般想著,腳步忍不住朝屏風後探去,內裡置設更複堂皇,乃是前蜀王愛妃最喜納涼之閣。

陳齊嘖嘖稱奇,複又一路瞧了個遍,沉木架上再不是瓷瓶與雕設,反堆滿一籃籃晾曬的草藥。

“小薊、地榆、蒲黃、棠梂子、艾葉。”他摸著下頜逐一辨認,行至北麵儘頭,複向內繞行,接著念,“烏蘞莓、忍冬藤、川芎,蟲膠——”

“……不對,不是蟲膠。”陳齊步子一頓,撚起竹筒蓋中紅棕團塊,斷麵之上呈半透光澤,似一塊鬆香。

“倒未見過此物,還裝在竹筒裡。”他自顧自嘀咕,拎起湊近觀摩。

撚了又撚,瞧了又瞧,未看出個名堂,卻忽覺得眼中脹痛,生生逼出些淚來,指尖亦起灼麻之感。陳齊心臟猛得一縮,驚慌著甩開手,口中喊道:“什麼鬼東西!”

那塊桃膠似的物什甫一落回小竹筒內,驟然碎若琉璃。陳齊駭得雙手微抖,捧著竹筒,一時口中反覆著唸叨:“完了。”

他慌忙摸索腰間懸著的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吞下。又猛跳著心擺頭四顧,小心翼翼將竹筒放回原處。

筒壁將觸上架案,身後陡然冷不丁響起一聲喝:“彆動!”

陳齊猶如見了鬼,背脊僵住,頭一個念頭便是先認罪。他忙伏跪身,口中念道:“臣萬死,乞公主寬宥,臣奉樞相之令來查公主中毒之事,所待時久,方未忍住入內觀摩草藥一二,絕無歹心!”

袍衣之下,露出一截脖頸,正抖動不止。

孫若絮未語,隻垂目盯著,忽而手腕一繞,暗抽出根銀針,不由分說朝脖後風府xue一刺。

登時見跪著的人朝左橫歪一倒,冇了意識。

澄黃裙襬掃過地,孫若絮頓步木案前,打開竹筒,內裡酥團碎了一塊。

她不由皺眉,掃向昏倒之人。

“你若不是藉著二孃令,明日便會將你攆出蜀宮。”

裙襬再度浮過手心,陳齊倒躺於地,隻覺觸過那鬼東西的指節越發麻意叢生。

是,他未叫一根銀針紮昏過去,反清醒得厲害。

想來是那顆清心丸的緣由。

公主腳步聲愈發遙遠,似是繞去裡屋。陳齊埋首僵臥,左等右候,幾欲昏睡,耳畔終於再聞響動。

隻是動靜有點不對……

怎麼身上多了一雙手,隨即力道漸大,竟如拖拽死物般將他向前扯去。

投井或是丟水……

正自悲歎身陷絕境,那與泥地摩擦的苦,推滾著……上了榻?

下了,拔去他頸後銀針,又將他翻過身,其身間縈著的艾草氣息濃烈嗆鼻,他強忍閉息,不妨又被刺入一針,,他尚能辨出

遂佯作悠悠轉醒之態。

“臣……這是……”

孫若絮朝他遞來一盞綠豆汁,笑起來,“蜀中酷熱,縱有雨也難抵暑氣侵體,我替陳醫師診過了,乃是中了暑氣方昏過去。”

“謝公主!臣竟勞煩公主親診,真是惶恐無地。”陳齊忙接過湯盞,雙手卻微顫,遲遲不飲。

莫不是裡頭下了藥……

透過那碗澄澈水波麵,見倒影間榻掩上女娘身仍未動,眼亦未轉。

“怎麼不喝?我親自看顧半晌,陳醫師猶疑什麼?”

“未敢未敢。”陳齊忙擡臂一飲而儘,嚥下湯汁的喉嚨一滾,強作鎮定地與之相視,“實是湯熱,臣欲放涼些再飲。”

孫若絮笑哼一聲,移袖起身,“倒是副嬌貴喉嚨。”隨即複回頭,“架上晾曬藥材都浸過明礬水,隻要是泡過,我便從來不喜旁人觸碰。”

她凝著陳齊一張僵住的臉問:“二孃都囑咐你些什麼?”

“並無他事,唯催臣查明公主中毒之由。”陳齊乾巴巴下榻,拱著手道:“公主也曉得樞相吩咐之事,再如何難辦,臣都得遞上一結果。”

“我冇什麼大病,自始至終是你這庸醫惹出的禍事。”

一聲冷斥伴窗外夏雨雷鳴而至,唬得陳齊雙膝一軟,驟然跪地叩頭。

“公主,臣——”

“臣……惶恐……”

孫若絮忽又莞爾,盯著他背脊虛扶一把,“猛跪什麼,若再似方纔般受不住暑氣昏厥,又當如何?”

她旁敲側擊問了句:“在我這殿中,可見過有宮中內藥庫所無之物?”

陳齊忙答:“生於吳國江南沿岸的烏蘞莓、吳越國的忍冬藤、閩國的蟲膠皆是蜀中冇有的藥材。”

見他窩囊著伏罪,又言那竹筒裡的東西是蟲膠,她便愈發信其是個冇見識的庸醫。

“行了離罷,若二孃問起,隻言我無事便好。若惹出旁事,你這庸醫不待我向二孃稟,自會被逐出宮去。”

急雨似的思緒隨踏出扶疏宮的腳步一道拉回,陳齊驟然打了個激靈,他丟不得這份閒差,忙回神續起前話。

“但是……還未得出什麼結論。”陳齊牽起賠笑,未敢說真語,隻能囫圇著回:“不過我略得幾絲苗頭,待臣回去細細研究,定給樞相一個答覆!”

“仔細查。若查實,自有重賞。”

他得了令忙俯身告謝,隨即提著藥箱二步並作兩步離開,方清倒掉案上陳放太久的涼茶,未替沈卻斟新盞。

“沈翰林若要回宮休息,在下可為翰林撐傘送行。”

沈卻垂著手還未想離,不由偏目去望殷素,卻見她抱臂點頭,裝作一副不熟之態,要依方清之語,“沈翰林回去細養著罷,我替山侯王賠罪,翰林勿要怪罪。”

這晌送走不情不願的沈卻,她忙不疊又奔去尋黃崇固。

“樞相。”

“不必拘禮。”殷素袍袖一拂,落座即問:“軍需糧草征收調撥,與戶部、鹽鐵二司議得如何?”

“各知州大半上書乞寬宥兩稅,但二司使合而商議,若樞相要軍餉,要麼增大苛捐雜稅,連柴米油鹽各物一道納入征收稅,要麼鑄新幣,以一抵百,廣收蜀中財富。”

殷素擡眉,問:“周行觀有何表態?”

黃崇固斂目,“周相意在從根源斷,息兵止戈。”

“真是笑話!”殷素霍然拍案,“若今日二司使麵見的是那未及十歲的王承纓,這等盤剝之計,怕是不消問便強行推施了罷?什麼增稅鑄新錢?不過是一群蠹蟲欲藉機斂財,蜀中富庶天下乃是富在官員皇室身,民生卻凋敝,如今要用這個法子將民怨推至我身,他們卻坐享其成,做夢!”

“黃崇固,我召你入成都,是要你親眼看這宮闕內外、高爵重臣,是什麼一番天地,你在二泉鎮如何舉步維艱,是因站於你頭頂仰著溫爾笑意的人,內裡早爛了作一團。我對蜀國不承責任,其存也好亡也罷,不是我一朝一夕就能更替,你用不著試探我的心,軍需糧草我是一定要足了量,但絕不準自百姓身剝削,去抄冇貪官汙吏也好,另想法子也罷,我隻要見報上的數,少一石我拿二司問罪。”

殷素迎著黃崇固由微駭轉為複雜的打量,她卻輕飄飄收起怒,撫案而行,“將我的話一字一句傳給二司,聽明白了麼?”

殿中人立身如鬆,緩微拱手回:“是。”

在她欲離之際,身後落下句話。

“我希望,你能接替周行觀租庸使的位置。”

黃崇固身形一滯,怔茫著回首,“為什麼?”

私心是為自己可掌握蜀之財權,可當著那一雙靈清目,殷素緩開口:“因為你比他更能當此大任,至少在認清周遭一切前,尚可還蜀之民眾幾載太平日。”

“那他呢?你,會殺了他嗎?”

“他?”殷素笑了聲,未答此話,反問旁語,“你與周行觀多少年未見?”

“五載。”

“五載不短不長,可人心五載不變,難上加難。”殷素踱步朝前,“隻需半載,我便能變得心狠手辣不顧一切,我尚不為權也不為財,你說,他會為了什麼?周行觀一顆心並不向蜀,他是李衍商的暗子。”

黃崇固愣神垂袖,長久乾澀著喉舌,“他心不向蜀……”

可自兩人相識相交,周行觀便久居蜀地,未曾去往過旁國。他

賞識她,迴護她,曾為保她官身榮辱,長跪玉階。他教她辨高官小吏,告她身處濁流亦須持心如鏡,言縱蜀主昏聵而天下蒼生何辜……

皆是假話麼?

“……怎麼會?”

“若你不信,自去留心查探,我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她涼著心血與身前女娘對視,其通身透著不符奢宮貴靡的崇英氣,沈意與這座蜀宮太過格格不入,但她也自二言兩語裡,恍惚探得沈意與成都的疏離之感在何處,她希望蜀中安定,卻不想擔上沉重責任。

沈意並不長留,她入蜀,為得什麼?

隻為要兵與唐國掀翻臉?那她又受過什麼罪,站於她頭頂之上的人又如何隻手遮天?

如周行觀一般,溫和又狠絕地剔她一身血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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