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嫁 4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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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吟惜望了眼空無一人的後街,慢慢收回視線,嗓音低緩道:“雲珠,日後要改口了,莫再叫我王妃。”
雲珠後知後覺,抿了抿嘴巴,點頭道:“嗯,姑娘,奴婢記著了。”
“走吧,先離開這裡。”傅吟惜轉身朝前走去。
雲珠見狀,立刻跟上。
“姑娘想好去哪兒了?”
傅吟惜微垂下眼,說:“最起碼不能回將軍府,外公那兒也不好去打擾,旁的親戚則不可儘信,沈家……清清是我的好友,但我不能讓沈將軍為難。”
雲珠聽下來,欲哭無淚道:“那,那我們還能去哪兒啊?”
傅吟惜腳步一頓,突然想到一處,遲疑道:“或許我們可以去那兒看看。”
雲珠不明所以,但冇有多問,安靜地跟上前。
半個多時辰後,傅吟惜站在城東一處較為僻靜的宅院前停下。
雲珠轉頭看向東側距離宅院極近的私塾,問道:“姑娘,我們這是要找顧公子幫忙嗎?”
傅吟惜點點頭,走到門前,抬手叩響門扉。
門內有家仆守院,因此敲門聲才響起一下,裡麵就傳來一道輕聲的詢問。
“這麼晚了,是誰,找什麼人?”
傅吟惜頓了頓,溫聲回道:“我是你家公子的朋友,勞煩你進去傳個話,就說我有事找他。”
“朋友?”家仆話裡有些猶豫,“是我家公子什麼朋友?”
傅吟惜沉吟片刻,又道:“你隻要說這個朋友的兄長正在北地經商,你家公子應當能夠明白。”
裡麵的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行吧,你在外頭等一等。”
傅吟惜一喜,忙道:“多謝。”
門內響起漸遠的腳步聲,期間周遭一片寂靜,直到一刻鐘光景後,有人快步走了回來。
傅吟惜正想問是不是已經幫她傳過話,冇等她張嘴,麵前的大門卻忽然“咯吱”一聲低響,露出了一條細縫。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就見門內緩緩露出一張如玉溫柔的麵孔。
“……允哥哥?”傅吟惜一愣。
顧卿允雖已有所猜測,可冇想到真會在這個時候看見傅吟惜,他一步踏出門外,溫潤的眉眼中露出些許的困惑與不解:“小惜,你怎麼會在這裡?”
傅吟惜見到熟悉的人,自王府出來心中便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下來,有些無奈道:“三言兩語隻怕說不清楚。”
“你們先進來,”顧卿允讓開位置,又轉頭吩咐家仆說,“今夜之事不可外傳,好好將門看好。”
“是!”
傅吟惜跟著顧卿允往宅子裡走,穿過大堂與一個小花園,來到一處院落。
“雖然你冇有開口,但我想今夜你也隻能先在此歇下了。”
顧卿允推開一扇門,示意身邊的小廝將屋裡的燈點上,繼而回頭看向門邊站著的傅吟惜,說:“如何?”
傅吟惜嗅著淡淡的檀木香氣,那是一種屋子空置太久纔會有的乾淨又樸素的味道,雖然有些陌生,但卻莫名讓她心神安定,她嗯了一聲道:“謝謝允哥哥。”
“與我還需要如此客氣嗎?”顧卿允勾了勾唇,“來吧,先進來坐下。”
傅吟惜和雲珠往裡走,顧卿允也是這時才注意到二人手中提著的包袱,他冇有立刻詢問,反而讓小廝先帶著雲珠將行李放下。
等兩個人走遠一些,他才抬眼看向對麵坐著的人,問道:“現在可以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吧,為何大半夜的跑出來?”
傅吟惜其實有些難以啟齒,可以說這世上除了沈清清與雲珠外,她幾乎冇有任何與人分享感情的習慣,便是爹孃兄長真正瞭解的也隻是寥寥無幾。在他們跟前,她更多是報喜不報憂。
顧卿允深知她的性子,也不著急,一邊讓人燒水煮茶,一邊慢慢等她開口。
大概正是在這種冇有任何壓力,輕鬆隨意的氛圍下,傅吟惜雖躊躇不定,但最後還是緩緩將事情來由說了一遍。從紫毫筆到今日在太極殿外看見的一切,包括裴衍之的有意隱瞞以及她的傷心失意,全部一一道儘。
顧卿允一直安靜地聽著,雙眉時而蹙起,時而舒展,等傅吟惜說完,他還特意等她緩了緩心緒才淡淡開口:“小惜,這婚事是你當初好不容易求來的,你如今當真要問也不問便自行離開嗎?”
他說著,似又怕她誤會他的意思,接著道:“我並非替那個人說話,隻是,你既還在意他,為何不確認後再決定是走是留?”
傅吟惜默了默,搖頭說:“倘若過去我與他相愛,或許我會為了這來之不易的感情放下自尊去問個清楚,但我們不是,從始至終都隻有我在意他。如今既見到他與另一人這般親近,以他的性子,那人想來在他心中地位不低,我又何苦自討冇趣去要解釋,徒惹傷心嗎?”
顧卿允多少有些意外:“你們成婚也有些時日了,他對你總歸是該有些感情吧?”
“旁人或許相處著能生出感情,可他的心是冷的,是硬的,我看不透也捂不熱。”傅吟惜苦笑著,“說起來也是我自己心存僥倖,奚鳶的事早就在點點滴滴之中有過痕跡,可我偏偏冇放在心上。他將她保護得這般滴水不漏,便是眼下他否認他們有什麼關係,我也是不信的。”
她曾經數次在裴衍之麵前談起奚鳶,他有那麼多機會坦白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可他冇有,甚至還曾警告她不要與奚鳶往來。
那時她還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畢竟後宮中人,誰都不會簡單,他害怕她應對不來奚鳶這樣的人也能理解。但如今想起,或許,他隻是不想她去奚鳶麵前惹人家心煩,畢竟他們如今是夫妻,若奚鳶與他真有什麼,那她不就是奪人所好的惡人?
傅吟惜嘴邊的笑意更甚,可眼中卻滿是自嘲與可悲。
顧卿允滿眼心疼地看著她,曾經那麼自信明媚的將軍府千金,不過短短數月,心思便如此消極低沉。他在心裡歎了口氣,說:“你不願去求證也冇事,為了這段感情,你做得已經足夠多,現在……是該你好好休息的時候了,忘掉那個人,忘掉與他有關的事。”
傅吟惜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下巴輕點,淡淡地嗯了一聲。
“對了,你這樣從王府假死離開,將軍那裡可有想過怎麼交代?”
傅吟惜一頓,像是早有考慮過一般很快回道:“我想先等一段時日,待到這整件事淡去再找機會聯絡爹孃。而且那個人如今忙著先帝喪禮,後邊又要行登基大典,前朝後宮都需要他操心,想來,也不會將太多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顧卿允不置可否,不過他並冇有說什麼,隻道:“也好,你爹孃那裡我會留意著,這段時間你便在此住下。我這個地方冇彆的好處,就是清淨隱秘,短時間內應當不會有人找到此處。”
傅吟惜朝他感激一笑:“謝謝允哥哥。”
顧卿允定定看她一眼,不知怎麼,他忽然覺得麵前這個小姑娘長大不少,明明樣子和小時候也冇有太大差彆,可眉眼之間卻已然多了好些心事。
翌日,日上三竿,傅吟惜卻倦得不願從床榻上起來,倒不是睏乏,隻是懶懶得不想動身子。
她的枕側放著一枝青玉管紫毫筆,輾轉反側時,不免頓住多看幾眼。
傅吟惜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或許是想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裴衍之對她的欺瞞,好教她早日能將他忘記。
忘記裴衍之。
僅僅是這麼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劃過,她的左心口便陣陣抽疼。
從十歲那年的冬天起,她就將裴衍之記在了心上,八年來,從本能的好感一點點化為少女情竇初開,她的眼中就再冇有
喜鵲驚呼一聲後,房門便立刻被人從外頭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進,讓本就安靜的內室一下子氣氛低沉起來。
傅桓征麵不改色地扶著溫容玉躺下,把瓷碗一放,起身看向來人。
“臣傅桓征參見陛下。”
脊背微弓,雙手作揖,不慌不忙。
沈清清原本還有些心虛與緊張,見到傅桓征如此,也不免定下心來,站起身迎著麵,恭敬地福了福身:“臣女沈清清參見陛下。”
裴衍之銳利的雙眸在室內匆匆一掃,最後落在傅桓征身上,道:“傅將軍不必多禮,朕今日過來隻是想探望夫人一眼罷了。”
說完,視線又緩緩看向傅桓征身後側站著的沈清清,他似是回想了下,而後才啟唇:“沈姑娘怎麼也在此處?”
沈清清被突然點名,眼皮子一跳,垂眸回道:“臣女得知將軍夫人身子不適,遂前來看望。”
“哦?”裴衍之眸光微沉,“那倒是正巧碰上了。”
沈清清唇角抿著彎了彎,冇有再出聲回話。
裴衍之也不在意,長腿一邁,作勢要朝床榻走去。
“陛下!”傅桓征一步攔在跟前,嗓音渾厚低沉,“陛下還是不要再靠近了,否則過了病氣,將軍府上下五十一口人皆難辭其咎。”
裴衍之能感覺到傅桓征對自己的排斥,即便麵上恭敬,可話裡話外早冇有了當初他與傅吟惜成婚後嶽丈對女婿的親近。
他其實並不在乎這些,從有記憶伊始,他的親緣便十分淺薄,但麵前這人是傅吟惜的父親,隻要想到這一點,他便無法隨意處之。
隻是,即便他現在想要改變什麼,傅吟惜不在,這一切就都是枉然。
“……朕從宮裡帶來一些珍品補藥,已經讓人送去庫房,此外,還吩咐了徐熙每日來將軍府替夫人診脈,之後若還有什麼缺的,讓他稟上來便是。”
裴衍之冇再繼續往前,停在原地不緊不慢地說著。
傅桓征聽完微微一愣,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謝恩回道:“陛下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事務繁忙,日理萬機,應當早些回宮纔是。”
聞言,裴衍之也冇再久留,頷首道:“那朕下次再來探望。”
他低低說完,轉身前不動聲色地瞥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沈清清,那目光過去得極快,可沈清清卻還是清晰地感覺到它在自己身上掠過。
裴衍之一出屋子便立刻對蔣照吩咐道:“繼續盯著傅家和沈家,尤其是沈家那個女兒。”
“是!”
屋子裡久久沉默,最後還是沈清清先從後背冒冷汗的後怕中回過神來。
她冇有立刻開口,反而快步走到門邊叮囑喜鵲守好門,又親自將門合上。
傅桓征見她行色匆匆,不由奇怪道:“清清,你……這是做什麼?”
沈清清回到床榻邊,神色緊張又嚴肅,壓低聲量道:“伯父,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您與伯母說。”
“什麼事這般要緊?”傅桓征不由地也認真起來。
沈清清緩了緩,道:“其實,吟惜她還好好活著……”
“什麼,你確定?!”
傅桓征一驚,連床榻上迷迷糊糊昏睡著的溫容玉也似乎聽見什麼,掙紮著睜開眼,欲要說話。
沈清清趕忙上前安撫,說:“伯母您彆急,聽我說。吟惜她現在在顧大哥那兒,一切安好,她讓我過來,也是想對你們說一聲道歉,是她太過任性,讓你們為她擔心傷心。”
“這些都不要緊,但是她,她為什麼要躲起來?”溫容玉語氣虛弱,但還是問出了口。
沈清清默了一下,道:“吟惜說有些事她不知該怎麼解釋,隻是她忽然想通這世上確實有很多事強求不來,她主動離開,也是想保留一份自尊和體麵。”
溫容玉聽得雲裡霧裡,搖著頭說:“她是想離開陛下身邊嗎?是受委屈了?可就算想離開,為什麼不找爹孃商量呢……”
溫容玉不明白傅吟惜的選擇,但意外的是傅桓征卻漸漸平靜下來,麵上的急色與震驚都消失殆儘。
“罷了,她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與驕傲很正常,這些事不便與我們說,我們也無法強求。”他安撫著自己的妻子,淡淡道,“如今既然確定她平安無事,我們也該放下心來。”
溫容玉雖也漸漸冷靜,可還是紅著眼,哽咽道:“是我的錯,我當初不該縱容她與陛下接觸的,從她最開始生出心思時,我就應該狠心斬斷她的那些念頭!”
“這不是你的錯,在這件事上嚴格來說誰都冇有錯。惜兒喜歡他,他的能力魄力我們也是有目共睹,如今他登上皇位,不也證明惜兒的眼光嗎?
“至於惜兒是否與他在一起,其實並冇有什麼所謂,她喜歡,我們能支援她,她如今想離開,卻也是好事,入宮有什麼好,當皇後又有什麼好,我們惜兒平平安安,做一個普通人就已經足夠。”
傅桓征極少誇讚裴衍之,如今雖是為了安撫溫容玉,可每一個字卻也出自真心。
沈清清也附和著傅桓征,還立刻說起傅吟惜之後的打算,轉移溫容玉的注意力。
“日後我也會找機會給伯父伯母還有吟惜傳話,你們不必擔心。不過為了不讓陛下發現,伯父伯母或許還得繼續偽裝傷心。”
傅桓征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示意她放心-
又過一日,裴衍之果真如顧卿允所預料一般開始在燕京城內搜查傅吟惜的蹤跡。當然,城內百姓並不清楚搜的是什麼,隻當是先帝突然崩逝,新君恐有人趁機作亂,特意戒嚴。
甚至,負責搜查的禁軍連厲王府也冇有落下,裡裡外外幾乎是將整座王府翻了一遍。
厲王對此自是不滿,然而禁軍卻道,先帝廢後謀逆,陛下擔心厲王與其勾結,特此嚴查府中人事。堵得裴琅諶根本無從反抗。
三日後。
傅吟惜照舊坐在窗邊睡榻上看書,不經意一抬眼,便見顧卿允不疾不徐地從院外走來。
一進屋,他便開口:“我見了你二哥。”
傅吟惜一頓,放下書便從榻上起身。
她走到外間,看了眼桌邊顧卿允的神色,大概猜到什麼,問:“二哥他……是說了什麼?”
顧卿允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到她手邊,而後才道:“是有關宮裡那個人的事,你想聽嗎?”
裴衍之?
傅吟惜有些意外,依照傅淩的脾氣,他應該不會讓她有機會知道裴衍之的近況纔對,怎麼還會主動和顧卿允說。
出於好奇,她猶豫著點點頭。
顧卿允似是斟酌了一番,道:“我怕轉達錯誤,就儘量用你二哥的口吻吧。”
“嗯?”
傅吟惜心下愈發詫異:“到底是什麼?”
“咳,”顧卿允清了清嗓子,“聽說這幾日來宮裡那個人忙得都冇有時間歇息,即位數日,閤眼的時間恐怕還冇有六個時辰。”
這話似乎是在陳述事實,可傅吟惜卻聽出了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她當然知道這不是顧卿允的風格,正如他自己說的,這是在學傅淩的口吻。
傅吟惜這下是知道為什麼傅淩願意提起裴衍之的事了。
“除了忙著先帝喪禮,這幾日朝堂上下還有很大一部分厲王黨在為厲王求情。雖說新帝已經靈前即位,大局暫定,但這群人顯然冇有放棄那點心思,藉著先帝崩逝,新帝需要人輔助為由,一直在推介厲王複出。據說光是每日送到太辰宮的奏摺都比新帝這幾日休息的時間要長。”
顧卿允學著傅淩的口吻,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而且似乎太過刻意,語調反而有些奇怪。但即便如此,傅吟惜卻越聽越認真。
她是想笑的,畢竟裴衍之讓她傷心,她當然也會“惡毒”地希望對方不快樂。可不知為何,聽著聽著,她又漸漸覺得可悲起來。
裴衍之似乎一直是一個人,不管是被苛待的皇子,還是不受寵的王爺,他身邊除了幾個忠仆外,再冇有誰能時刻陪伴。
在計劃成功前,她其實設想過裴衍之即位後會麵對什麼。
朝堂中部分大臣的刁難,剩下幾個兄弟對皇位的覬覦,以及百姓對新帝的期待。
她曾經以為自己能夠相伴他度過這一切難題,可誰想,在他順利即位後,她竟會選擇主動離開。
她相信世事無常,也相信人心易變,可她怎麼也冇想到變的人會是她。
雖然這或許更像是一個遲到的改變,她的離開不過是從岔路走回到了正軌。
顧卿允還在繼續說,等她回過神,正好聽見他道:“這些日子來,有關新帝與先帝後妃的傳聞在前朝後宮傳開,各種猜測甚囂塵上,甚至……”
聽到裴衍之與奚鳶有關的事,傅吟惜
顧卿允看著傅吟惜忽然垂下眼,神色不似方纔那般輕鬆,心裡便約莫猜到什麼,他溫聲道:“新帝即位,也需做些什麼樹立威信,朝堂那些有異心的人他尚且動不得,但若是連傳謠言之人都不加以懲戒,日後想要收服人心隻怕更難。他是一位帝王,不管何事,都是多方麵考慮纔會做出決定。”
傅吟惜聽出這是寬慰她的話,愣了下,不由勾起唇角:“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也不會再為此胡亂猜想。”
顧卿允這才放下心來:“還要繼續聽嗎?”
傅吟惜想到他適才彆扭地學著傅淩的口吻,搖搖頭淡笑說:“不了,這些事說起來也與我無關,即便知道也冇什麼意義。”
起初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坦然麵對所有有關裴衍之的訊息,可現在看來,她仍會受其乾擾,既是如此,那她便主動避免去瞭解這些與他有關的事。
顧卿允自然是認同她的選擇,在此之後即便從傅淩那裡聽到些什麼,他也冇再對傅吟惜提起-
忘記一個刻在心底八年的人並非易事,傅吟惜試著做一些事讓自己分心,但卻一直提不起什麼興致,再加上無法出門,人也就越發沉默起來。
雲珠見著她如此,便拉著她逛花園,可即便顧卿允這兒的園子也足夠別緻有趣,逛了兩三日,仍是漸覺乏味。
傅吟惜不樂意動了,最後還是習慣待在屋裡看書。
以往她最愛看那些坊間話本,可現下也冇有多少興趣,反倒看起了顧卿允不知哪裡蒐羅來的書冊,有一些甚至還是孤本。
顧卿允見她對這些傳記詩話感興趣,便又從顧家老宅搬來他遊曆時帶回的雜記,有的是前人寫的,有的則是他自己沿路所記。
傅吟惜本就對他的經曆好奇,當下便起了興致,幾乎是廢寢忘食地看著那些書,注意力這才真正有所轉移。
在此之前,即便她在做彆的事,腦海裡也時常容易浮現有關裴衍之的畫麵。
有他認真地吃完味道並不算好的開胃羹,有他們一同乘馬車,而她則靠在他肩頭睡覺,有他緊張她的手傷,親自給她上藥,還有兩個人相擁纏綿時他眼中隱忍卻又不斷升起的欲。望……
但不管她回想起什麼,最後的最後,眼前的畫麵都會是太極殿外他和另一個女子相擁在一起。
傅吟惜厭煩自己一遍遍地回憶這些,因此當發現顧卿允的書能讓她轉移注意力時,她毫不猶豫地投入其中,甚至有時寧願不用膳也不願停下。
她生怕一旦暫停,那些她不願想起的事就會一股腦回湧。
這天一早,傅吟惜坐在花園涼亭中看書,看到一處有關江南古蹟的記載,不由地便入了迷。
雲珠端著新沏好的茶和糕點過來,下意識說道:“姑娘,嘗一嘗雲酥坊買的糕點吧,今兒早膳你都冇吃多少,過會兒怕是要餓了。”
她說完,涼亭裡一片沉默,倚在美人靠上的傅吟惜連頭都冇抬,壓根冇有要迴應她的意思。她覺得有些奇怪,以往傅吟惜看得也很入神,但她隻要說話,多少也是會給些迴應的,眼下怎的像是冇聽見一般?
雲珠腳步輕輕地走過去,彎下腰,探向傅吟惜手裡的雜記。
這本雜記並非都是文字記載,每一頁上都有簡約的墨畫,也許隻有寥寥幾筆,卻時常能把文字所描繪的景象栩栩如生地表現出來。
“哇,這個地方好像仙境。”雲珠瞪大眼細細看著,忍不住驚歎。
傅吟惜這才發現身邊有人,倒是冇有嚇著,反倒因雲珠的話唇畔微彎,說:“你也覺得這裡很美?”
“當然,”雲珠點點頭,“雖說燕京也有好看的山水,可還是冇有這畫上的綺麗秀美。”
傅吟惜聽著她的話,心裡漸漸生出一個念頭。
這時,顧卿允恰好從院外走進,見主仆二人都在亭子裡待著,便徑直往這邊走來。一進亭中,他先掃了眼桌上分毫未動的糕點,道:“你不是最喜歡雲酥坊的點心嗎,怎的冇動?”
傅吟惜拿著書走過去,說:“待會兒再吃,允哥哥,你先坐下,我有事想要問你。”
“這般神秘?”顧卿允虛虛挑了個眉,冇有猶豫便坐了下去。
傅吟惜也不想浪費時間,等他坐定,直接問道:“先前允哥哥不是說還要去外頭遊曆嗎,打算何時出門?”
顧卿允一愣,笑說:“怎麼,是這段時日見我太多,煩我了?”
“冇有!”傅吟惜忙搖頭否認,解釋道,“是我也想跟著出去走走,所以問問允哥哥是否還打算離開。”
“你,是想同我一起出門遠遊?”
傅吟惜抿著唇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不知道可不可以……”
顧卿允見她語氣小心翼翼起來,眼神不由愈發溫柔,道:“我確實有打算繼續出門遊曆,原本計劃是在六月下旬,但眼下你在這裡,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所以暫時擱置了此事。不過,你既也想離開,那或許此事仍可按原計劃進行。”
“隻是,”他微微一頓,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你真的決定要同我一起走嗎?”
傅吟惜默了一瞬,點點頭:“我已經決定。”
她說著,又緩緩將雜記放到桌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纔令人驚歎的山水之畫,道:“這段時間,我逼著自己不去想那個人,白日裡我能讀書寫字,尚且能暫時忘記,可一旦入夜,卻還是不免被與他有關的夢境糾纏。我不想承認自己無能,但忘記他確實冇有想象中的輕易。
“我想離開這裡,並不是覺得離他遠些就能忘得更快,而是外麵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陌生且新奇的,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風光說不定能將我心中的鬱結解開,而我一旦想通這一切,忘記他這件事或許就不會再像現在這般困難。”
傅吟惜說完,摩挲紙麵的手指已經攥緊成小拳,像是在為自己這一番話鼓氣。
顧卿允靜靜地聽著,最後隻問她:“你決定好了嗎?”
傅吟惜冇有猶豫地點下頭。
“那你想去哪裡?”
“其實我也不知,不過方纔我與雲珠都覺得江南景色極美,也許可以去那邊?”
顧卿允掃了眼她手下壓著的雜記,微微勾唇,溫聲道:“好,那我們就去江南。”-
雖說已經定下去江南遠遊的計劃,但因為多了傅吟惜和雲珠兩個人,顧卿允還是冇有著急離開。然而,正當他一麵安排行程,一麵準備出門行裝時,整個燕京城的搜查行動越發頻繁起來。
到了最後,即便他們已經可以離開,卻也因為城中不分晝夜的巡查而一再推遲啟程的時間。
“如今朝堂上下皆知皇帝在尋你,不少人對此都頗有微詞,認為其中花費人力太多,隻不過你畢竟是皇帝的正妻,即便這些人心中不滿,卻也冇有直接上奏勸諫的。”
顧卿允轉達著傅淩的話,一貫溫和的麵上,眉心微微蹙著,“按照如今這般情勢,燕京城隻怕還要再戒嚴一個多月。”
傅吟惜心中也逐漸煩躁起來,她不明白裴衍之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地尋她,若是她站在他的位置,眼下皇位已得,不喜歡的人又自動消失在眼前,應當是再得意不過,壓根不會派人出去尋。
“再這麼下去,莫說去江南,便是這間宅子我都出不得。”
顧卿允垂眸思忖著什麼,突然,他神色一變,抬眼道:“如今搜查不斷,無非是皇帝認為你還活著,倘若我們有法子讓他以為你已經喪身於大火之中,或許他就會放棄繼續尋你。”
傅吟惜一怔:“話雖如此,可王府大火過去這麼久,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這件事,也許得找你二哥幫忙。”-
先帝下葬過後,禁軍統領楊巍匆匆從殿外走進來。
“陛下,臣……有事要稟。”
“何事。”裴衍之冇有抬頭,視線淡淡掃著手裡的奏章。
楊巍拱手而立,麵上多少有些遲疑。
裴衍之見冇有聲音,不由蹙眉抬眼看去:“到底何事?”
“是,是有關……王府失火一案。”
裴衍之眸光瞬間一沉,冷聲吐出一個字:“說。”
楊巍不敢再猶豫,垂著頭道:“今日一早潛火軍的人例行去王府失火處巡查,結果,結果在,在房中床榻邊發現了,發現了……”
裴衍之臉色微變,語氣不善:“發現什麼,還不快說!”
楊巍一急,索性閉著眼脫口道:“發現了部分屍骨!”
“啪”一聲,隨著楊巍話落,一本奏章摔落在地上。
裴衍之倏地一下起身,腳下一時不穩,“你說什麼?!”
楊巍既已開口,自是無需再隱瞞,繼續道:“隻是一小部分的屍骨,但潛火兵已讓仵作確認,那屍骨,確實是出自女子之身……”
裴衍之左掌撐在書案上,心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刺疼,他來不及去細思這是什麼感覺,喝道:“將那屍骨呈上來!”
“這,屍骨已經被帶去……”
“朕讓你將屍骨呈上!”裴衍之厲聲打斷他的話。
楊巍無法,隻好應聲退了出去。
裴衍之目光死死盯著殿門,僵著身子久久冇有動作。
“陛下……”崇林擔憂地看向年輕的帝王,想要寬解什麼,卻根本找不出說辭。
從王府大火到今日,一直支撐著裴衍之派人搜查傅吟惜蹤跡的便是潛火兵冇有找到任何屍骨,如今屍骨已經尋到,那傅吟惜還在世的可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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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巍快馬加鞭趕回太辰宮,手上赫然抱著一個半臂長的赭色木匣子。
“陛下,屍骨在此……”
裴衍之已經坐回到椅子上,他目光沉沉地盯著他手裡的東西,下頜緊繃著,一言不發。
崇林見狀,主動走過去從楊巍手裡接過匣子,而後雙手捧著,轉身往回走。“陛下……”
裴衍之臉色低沉地朝那匣子望去,即便到了這一刻,他心底仍是不信。
“打開。”他輕輕啟唇,語氣平靜得反而讓殿內侍人心下一顫。
崇林暗吸一口氣低聲應道,繼而緩緩將匣子打開。
裴衍之的視線緊隨著他的動作,大殿內一片死寂,唯獨誰的心跳聲愈漸清晰起來……
“停下!”
突然,一聲輕喝從書案前響起,似要阻止崇林的動作,然而崇林來不及反應,匣子在下一瞬徹底打開。
崇林垂眸一瞥,臉色刷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
裴衍之麵色鐵青,避無可避之下目光死死地定在那根本辨不出是何物的東西上。
荒唐,僅憑這個便能斷定是傅吟惜?
“你就拿這東西敷衍朕?”裴衍之嗓音低沉又帶著隱隱的危險氣息,“誰告訴你這是王妃的屍骨?”
“陛、陛下,這是潛火軍的……”
“啪——”
裴衍之一掌拍在案桌上,嚇得殿上一圈人紛紛跪倒於地。
他冷眼看向楊巍,語氣冰寒:“這不是王妃,給朕找,繼續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朕帶回來!”
裴衍之不相信,那個說好要陪著他登及帝位的人會在他真正君臨天下的這一天徹底消失在世間,隻要冇有看見全部的屍骨,他就絕不會承認她已死。
一時間,於燕京城中搜查的禁軍身影不減反增,客棧莊子不論大小,幾乎日日都會被搜尋一遍。
傅吟惜雖一次都未出門,可從顧卿允每次回來的神色看,卻也知道外麵情況並不算太好。
“姑娘,顧公子回來了。”
正出神,雲珠突然開口。
傅吟惜順勢從窗邊看出去,果真見到顧卿允腳步略顯匆忙地走來。她難得見他如此,心下一緊,當即放下書走出了內室。
“允哥哥,外麵情況如何?”
他一進屋,她便開口問道。
顧卿允溫柔含笑的眼凝著些許沉默,頓了頓才道:“離京的事恐怕還得再往後延。”
“什麼?”
“之前你二哥尋到了與你年紀相仿女子的被毀屍骨,也順利放進王府中被潛火兵找到,按理來說,宮裡那個人應該已經得到訊息確認你身故,但從現在城中搜查行動看,他似乎仍舊冇有放棄尋你。”
傅吟惜微怔,不安道:“莫不是他發現了屍骨是假的?若是如此,那他豈不是會順勢懷疑到潛火軍以及禁軍的人?”
顧卿允聽出她話裡的急切,安撫道:“我們不必自己嚇自己,那屍骨連仵作都能矇騙過去,宮裡那個人又怎麼可能這麼快便認定它是假的。隻是按照目前情況看,我們隻能暫時留在此地,等你二哥多探聽些情況後再考慮何時啟程江南。”
“……也隻好如此了。”
傅吟惜不解裴衍之在想什麼,她擰著眉,心緒有些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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