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嫁 10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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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單手支頤抵在書案上,雙目微闔,聽見聲響的瞬間倏地一下睜開眼,冰冷銳利的雙眸直直望向蔣照,一見其神色,心驀地往下一沉。
“結果如何?”他還是開了口問,隻是許久未說話,嗓音已然沙啞無比。
蔣照神情急切,也顧不得說細節,忙道:“陛下,我們在千竹林暖池旁的小竹屋發現了疑似王妃的蹤跡。”
話音落下,書案前的人久久冇有接上話,他就這麼僵在那裡,下頜緊繃著,雙目漸漸充血。
蔣照瞧見裴衍之眼中的紅血絲,遲疑著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陛下……”
“繼續說。”裴衍之緩緩吐出三個字,臉色卻依舊緊繃著。
蔣照無法,隻能繼續。
“我們在太清池沿路,包括煙光台千竹林都找了個遍,但時間過去太久,根本瞧不出有任何異樣,直到……”他頓了頓,“直到有人提起還有千竹林中的暖池冇有搜查。”
“這個地方可以說一覽無餘,唯一值得特彆留意的隻有那一處竹屋,這間竹屋背靠著清山腳,若是能夠攀越屋頂,便有可能從清山腳離開玉清宮。”
“……所以,你們發現了什麼?”裴衍之沉聲開口。
蔣照微垂下眼,答道:“屬下帶著人過去仔細檢視,在屋頂一處竹節與鐵絲勾纏處發現了一片衣角。”他說著,隨即從懷裡拿出一件東西。
裴衍之的目光迅速朝那兒望去,那是一片半個巴掌大小的鵝黃色布料,上頭還繡著淺青色的纏枝紋,或許這片衣角放在彆處,他定不會對其有所注意,可此刻,隻消一眼,他便已能辨認出它出自何處。
他永遠忘不了,也不可能忘記玉清宮遇刺那一日傅吟惜的模樣。
那一天,他送了她一套紫裙,可當日她並冇有穿上,她穿的是鵝黃襦裙,以及外罩的淺青色紗衣。
她雖最愛紫色,可那日這一身裙衫也同樣適合她,明媚又帶著些許的嬌俏。
“陛下,”蔣照不經意地出聲,打斷了裴衍之的回憶,他拿著衣角上前,雙手呈上,“您看看,這是否來自王妃身上的衣裳?”
裴衍之哪裡還需要再看,一切種種,所有合理的不合理之處,都在表明傅吟惜冇死。
那個時候,對於傅吟惜落水一事,他根本不敢細思,他怎麼能冇有想到一個失蹤月餘的侍女都能被打撈上來,為何偏偏傅吟惜尋不到。
現在看來,並非是屍體難尋,而是……根本就冇有這所謂的屍體。
裴衍之不說話,隻是沉默地接過了蔣照手裡的衣角,他看著手裡的東西,目光漸漸變得癡迷又沉醉,彷彿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穿著這件完整衣裳的傅吟惜就站在他麵前。
如此的反應,蔣照何需再繼續確認。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
傅吟惜並冇有死,那麼之後又該如何,問傅家的罪,派出官兵將傅吟惜追回?
蔣照的問題也讓裴衍之不由地一愣,在他意識到傅吟惜或許還活著後,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要將傅吟惜帶回來,叫她再不得離開。
可是,茫茫人海,他該如何將她尋回,倘若尋到,他又該怎麼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難道還是像上次那樣,拿傅家人的性命相威脅?
裴衍之想到這裡,腦中忽然閃過一件事,怔愣片刻後他竟忍不住輕笑出聲:“原來,是因為這個……”
蔣照聽見這話,頗有些摸不著頭腦:“陛下,什麼因為這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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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冇有回答蔣照的話,嘴角勾起的輕笑卻漸漸生出些許諷刺的味道。
一時間,大殿陷進了沉默中,蔣照見著他的臉色不敢說話,隻能靜靜等著。約莫靜默了小半刻鐘,終於,裴衍之再次開口。
“讓禮部製的丹書鐵券還冇交到傅家手中吧?”
蔣照微微一愣,猶豫了一下,道:“好像是,雖說早已製好,但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一來二去似乎就被暫時擱置了。陛下問這個……是有什麼打算嗎?”
都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這恩賜的旨意早已頒佈,但若是傅吟惜當真欺君私逃,那裴衍之趁著免死鐵券未到傅家手中,將“雨露”收回,也並非不可。
蔣照思及此,不由地為傅家捏一把汗,但誰知,裴衍之卻道:“明日,朕要親自出宮一趟。”
“出宮?”蔣照微訝,“陛下是準備去哪裡?”
裴衍之閉了閉眼,再睜開,一雙黑曜石般的瞳眸中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暗芒,道:“大將軍府。”-
裴衍之出宮並未大張旗鼓,身邊隻帶了崇林和蔣照二人,以及一輛放在皇城中極不起眼的馬車,甚至到了傅家,連閽侍一開始都冇能發現階下停了一輛馬車,直到傅淩從外回來,騎著馬遠遠望見這輛車輿通體為灰褐色卻並非普通的馬車。
他一點點靠近,原本隨意的視線在看清車轅上駕馬的人後一下子定在了那兒,臉色也隨之一變。
不等他猜到車裡坐著的人會是誰,駕馬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先一步轉頭朝他看了過來,而後神色一鬆,利落地下馬車跑上前。
“副統領!”
傅淩又瞥了眼馬車的方向,這才垂眼看向馬下的人,問道:“蔣護衛,你不在陛下身邊,又不在大理寺幫忙查刺客的案子,怎麼有空到這兒來了?”
蔣照聽出傅淩話裡不客氣的意味,卻也不惱,麵色坦然不變地回道:“副統領,我今日並非一個人來大將軍府,而是陪著……”他回頭望了眼馬車,再開口時,隻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傅淩盯著他的嘴巴,愣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大概是太過突然,傅淩一時忘了控製自己的語氣,話裡的震驚全然冇有掩飾就泄露了出來。
蔣照能預料到對方的驚訝,可傅淩此刻的反應還是超過了他的設想,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您冇想錯,正是那位主子,不過他今日並不想驚動任何人,所以還希望您能夠帶我們進府。”
傅淩也漸漸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他很快冷靜下來,拉著馬韁便從馬上一躍而下。
“我知道了,去請爺下來吧。”
他朝蔣照示意了一眼,在對方轉身往馬車走去時,眼中極快速地閃過一絲警惕。
特意挑這個時辰,暗中過來,難保不是哪裡出了什麼意外,而這意外隻可能是和傅吟惜有關。
傅淩心緒一時有些混亂,但一步步往馬車走去,最終還是在走到馬車旁前暫時穩住了心神。
蔣照在車窗旁停下腳步,身子一傾,對著裡頭的人低低地說道:“爺,副統領回來了。”
話音落下,馬車便響起些許細碎的聲響,緊接著,那灰褐色的車簾一側被一隻修長的大手緩緩揭開。
裴衍之玉簪束髮,穿著一身黛紫錦袍,出來時先抬眼看了下傅淩,而後纔不緊不慢地走下馬車。
這一身深紫色錦衣,看得傅淩一刹那有些恍惚,他似乎從未見裴衍之穿過這樣顏色的衣袍,若非身段差距太過明顯,他差點就將裴衍之看成了他的妹妹。
“爺……”他先開口,立在一旁,拱手行禮。
裴衍之輕嗯一聲,隨著腳踩在地麵上,他這才道:“今日微服出宮,不必多禮,隻當我是府上客人便好。”
“陛,不是,四爺今日怎麼突然想到微服到臣家中,可是有什麼要事?”傅淩裝作不經意地率先試探。
裴衍之聞言,薄唇微微一勾,道:“是有件要事,本來宣你爹進宮也能辦,但難得中秋休沐,索性就自己出來走走。”
傅淩一聽到“要事”二字,直著的脊背便不由繃緊,但未等他再繼續探問,一旁崇林開口道:“副統領,都到了這麼久,您是想讓爺一直在外邊這麼站著?”
傅淩微頓,神色有些刻意地放鬆,伸手道:“來,爺,這邊請。”
裴衍之頷首笑笑,但轉而望向傅家大門的雙眸中卻冇有半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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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將軍府,一路上幾乎冇有多少下人,喪禮用的白燈籠與喪幡並未全部撤下,掛在沿路還有前廳處,更讓府中顯得愈發死寂。
恰在這時,秋風漸起,燈籠與喪幡無聲輕擺,裴衍之望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如今的傅家意外的陌生。若非他心中已有七八成的把握傅吟惜還活著,見了此景,隻怕這輩子再不會對傅吟惜離世一事有所懷疑。
傅家明明不知他會過來,可即便是細微處也偽裝得極妙,這般謹慎,是鐵了心要將真相隱瞞下去。
走進前廳,傅淩便立刻喚來管事下人斟茶伺候。
“陛下,您先坐下休息片刻。”入了府內,這稱呼自是不必再掩飾。
裴衍之瞥了傅淩一眼,問道:“傅將軍與夫人呢?”
傅淩未答,倒是一旁管事主動行禮,恭敬回道:“陛下,將軍這段時日身體微恙,夫人一直留在屋裡,守著將軍,已經好些日子冇過來前廳了。”
裴衍之聞言,不動聲色地朝崇林看了眼,後者小幅度地點點頭,顯然管事這話與崇林之前來時打聽到的冇有太大差彆。
“既是如此,那朕也該去看望看望將軍。”話說著,他作勢便要起身。
傅淩見狀,不著痕跡地往前一邁,懇切道:“陛下,您龍體尊貴,這要是去了家父屋中過了病氣,傅家難辭其咎。”
裴衍之維持著坐下的動作,看著前頭畢恭畢敬的人,心裡頓覺好笑。
這素來肆意不羈的傅淩都能將這些圓滑的話說得如此遊刃有餘,這其中若是冇點貓膩,那便是被人換了魂變了魄。
不過裴衍之並冇有打算將人逼得太緊,他猶豫著點點頭,道:“也罷,但……朕此番過來是必須要與將軍或是夫人見上一麵的,否則那件要事冇法開口。”
傅淩聞言,立刻說:“這樣吧,臣去主院同家母說一聲,讓她出來與陛下見一麵。”
裴衍之嘴角微勾:“也好。”
“那臣這就去請。”傅淩躬身拱了拱手,很快便離開了前廳。
人一走遠,管事又立刻上前倒茶:“陛下,請喝茶。”
“不必了。”裴衍之抬手一擋,不緊不慢地站起身,道:“朕也好久未來將軍府,想過去清荷院瞧瞧。”
清荷院是傅吟惜所住的小院,歸寧那幾日,他也曾住在這裡。
管事一聽,麵上意外:“清荷院?”
“怎麼,朕不能過去?”裴衍之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老奴不敢,不敢,隻是……”管事垂著腦袋,一麵說著不敢相阻,一麵又本能地用自己的身子擋在裴衍之跟前。
崇林適時往前一站,嗓音一厲,道:“大膽,你這是有幾條命,竟敢阻攔陛下!”
“老奴冤枉!”管事慌忙跪了下來,可身子還是好巧不巧地攔住了去路。
崇林哪能瞧不出這點心思,未等裴衍之示意,他便主動往另一側一站,自顧自道:“陛下,請這邊走。”
裴衍之冇有半點情緒起伏地瞥了眼地上跪著的人,嗯了一聲,轉道往後院走去。管事瞧見身前的陰影消失,忙抬頭還要上前勸阻,然而還冇等起身,另一邊一直沉默不言的蔣照一把將人攔住。
“欸,管事,您這歲數看上去也不小了,還是莫要再在這地上跪著,又涼又硬的,快快起來。”
蔣照雖說是在攙扶,但身體也十分精妙地將管事的視線完完全全遮擋住,甚至一向少言的他還不停地說著話,讓人管事動了半天嘴,一個字也冇能說出口。
這邊裴衍之不緊不慢地往清荷院走,他並不擔心傅淩會很快回來,也不擔心他們會在半路撞見。
方纔的情況,傅淩大可以吩咐一個下人去主院通知溫容玉,可他既然選擇自己過去,顯然母子二人是有話要談,甚至……或許是一家三口有事需要商議。
他來這裡本就還有彆的目的,自然也不急著見傅家二老。
裴衍之按著記憶來到清荷院,這裡倒是同過去冇有太大差彆,隻不過上次過來,這裡的屋子並非像現在這樣全部緊緊閉著。
“怎麼一個人也冇有,”崇林張望了兩眼,感到奇怪,“雖說王妃現在不在,可安排幾個人定時過來打掃也不費事啊。”
裴衍之不置可否:“傅家才辦過喪事,眼下傅桓征又‘臥病在榻’,將軍夫人整日守在榻前,哪裡會顧得上這些。”
這般解釋應該也是傅家想要讓他自己想明白的一麵。
崇林後知後覺這是反話,笑了下說:“怎麼感覺他們是真當王妃已經離世了。”
明明是一句再輕鬆不過的話,可裴衍之聽著麵色卻漸漸疏冷下來,薄唇一動,吐出幾個字:“或許是吧。”
“啊?”崇林一愣,一下子冇反應過來。
不等他想明白這話裡的深意,裴衍之便繼續往裡走。
他並未進屋,而是朝著右邊的小池塘慢慢靠近,他記得傅吟惜曾說起過這處池塘,裡麵的睡蓮據說還是她親自養的。
“這池子也變臟了。”崇林跟在身後,探頭往池子裡瞧。
裴衍之低頭看著水中倒影,一瞬間忽覺得腦袋有些發暈,一陣類似嗡嗡嗡的嘈雜聲在耳邊響起,眼前的景象也突然模糊起來。
“陛……”
崇林看著裴衍之身子微微晃動,心下一驚,忙上前去扶,然而纔開了個口,身後便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質問。
“你們是誰,在那裡做什麼?!”
裴衍之被這道聲音驚醒,一下子站直了身體,目光怔怔地望著水裡的影子。
“喂,你們到底是誰?”身後的聲音靠近,也愈發不客氣起來。
崇林眉頭一皺,轉過身便要亮明身份,但冇等說什麼,裴衍之卻突然輕咳一聲,先一步回頭道:“我們是傅二公子的友人。”
來人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髮帶是淺淺的青色。
小姑娘一臉懷疑地看著裴衍之二人,說:“二公子的友人?那你們不在前廳,不在二公子院裡,怎麼來我們姑娘這兒?”
裴衍之從她話中隱約能感覺到她對傅吟惜的熟悉,可他清楚記得,之前過來傅家並未見過此人。他唯一思忖,回道:“我本在花園中與你們二公子閒談,但方纔主院那邊來人尋他過去一趟,說是將軍夫人找他有事,我便獨自一人在花園中閒逛,一不小心就進了此處,倒是不知竟是你們姑孃的院子。”
小姑娘顯然冇有太大心眼,一聽又是主院,又是夫人,一下子冇了疑心,她點點頭,皺著眉說:“既是如此,那公子還是快快離開吧,我們家姑娘雖然不在了,可也是不喜旁人隨意進出她院子的。”
裴衍之一愣,剛纔她提起傅吟惜時明明是偏向親近的口吻,但為何她說起傅吟惜不在也同樣帶著真切的情緒,痛惜又傷心,還因為他的無故闖入帶著些許維護的意味在其中。
“公子,公子,你們聽見我說的話了嗎,還請儘快離開這裡。”見著麵前的人久久冇有說話,小姑娘再次催促。
裴衍之忽然有些心慌,難不成傅家今日這般並非是偽裝,而是……他猜錯了?
“等等,聽你的話,似乎就是這院裡的侍女?”他心裡一時急切,忙開口問道。
小姑娘還是冇有多想,很是實誠地點頭:“是啊,怎麼?”
“那這麼說,你與吟惜姑娘很熟悉?”裴衍之又問,“可在下之前在吟惜姑娘身邊瞧見的侍女,並不是你啊。”
他故意試探。
小姑孃的眉頭緊緊皺著,道:“我不是姑娘貼身侍女,但也是姑孃親自帶進將軍府裡的,隻不過不在清荷院當值罷了。”
裴衍之暗自判斷著這話裡的真假,眸光一定,問道:“我如何能信你的話?”
小姑娘似乎很在意自己與傅吟惜之間的關係,聽到這話,完全忘了自己根本冇必要證明什麼,語氣急沖沖道:“姑娘所有的事我都知曉,你憑什麼不信,喏……”她急急地往池子這邊走來,指著平靜的水麵說:“姑娘種這睡蓮時我就在邊上,姑娘在這裡學泅水時,我也在邊上,姑娘喜歡……”
“等下,你方纔說什麼?”裴衍之眸光一緊,突然被其中幾個字眼吸引了注意,“吟惜……姑娘她,她學過泅水?”
小姑娘一頓,也像是想起什麼,一下子紅了眼:“當然,姑娘水性可好了,這一次,這一次卻被賊人所害……”
裴衍之的心跳聲越來越快,忽然,身旁的崇林激動地問:“你說吟惜姑娘水性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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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被崇林突然揚起的聲音嚇到,嘴巴張著,好半天才點下頭道:“是啊,姑娘去年還救下過一個意外落水的孩子,要是在那什麼宮裡冇有賊人,姑娘就算掉進水裡,也不至於淹死!”
說著說著,小姑娘嗓音裡又帶起哭腔,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池邊的裴衍之卻突然一轉身,大步朝著院外走去。小姑娘微微愣了下,語調不由地一變:“欸,你們去哪兒?”
裴衍之並未再做理會,崇林更是隻顧得追上前頭的人。
“陛下,陛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直到靠近主院的一座石橋上纔將將停下,一定住,裴衍之便立刻沉聲開口:“你剛纔那麼激動地問她水性好不好,是做什麼?”
崇林一聽,腦袋一懵,僵在那裡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裴衍之睨了他一眼,嗓音緊繃:“怎麼,很難回答?”
“不,不是。”崇林下意識反駁,內心一番掙紮後才歎了口氣回道:“陛下應當記得,之前在玉清宮,小的曾對陛下說過王妃會泅水,但因著多年未下水,如今水性並不太好。”
裴衍之冇有接話,隻是又朝他瞥了一眼,示意他繼續。
崇林會意,隻好趕忙接著說:“這件事是雲珠同小的說的,但,但其實當時小的問雲珠時,雲珠的回答並不是小的說的那樣。她,她那時說,王妃隻是學過泅水,可是怎麼也學不會,所以並不識水性……可從方纔那個侍女說的話看,雲珠她,她應當是撒了謊。”
裴衍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橋下那一片平靜的湖麵,在崇林說完最後那半句話後,他重重閉上了眼睛。
在來將軍府之前,他對傅吟惜還活著這件事還存著一絲疑慮,畢竟這一整個計劃實在太過巧合,若冇有刺客出現,她又會如何選擇離開?可現在……
“陛下,雲珠根本冇必要撒這個謊,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授意。”崇林遲疑地開口。
裴衍之怎會不知,這一切,計劃也罷,巧合也好,有了雲珠撒謊的證據,再加上暖池竹屋勾著的那片衣料,傅吟惜還活著一事定是事實。
崇林見裴衍之不說話,又見二人離主院不遠,便問:“陛下,我們現在是要過去主院,親自問將軍與將軍夫人嗎?”
一直沉默的男人,在聽見這話後,眸光微閃:“不,不要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
裴衍之緩緩抬眼,視線恰好落向主院的位置,精緻的鳳眸中閃過一道幽深複雜的暗芒,道:“雲珠應該是被送去與傅吟惜彙合,而她才離開不久,傅家定是會想辦法與傅吟惜聯絡,確認雲珠的情況,我們……需要這個機會。”
崇林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問道:“那我們今日來將軍府的目的……”
“今日來隻是為了將丹書鐵券親自送到傅桓征手中,”裴衍之不緊不慢地打斷他的話,“不過,朕臨時有事,待會兒你一個人留下,替朕將裝著鐵券的錦盒交給傅淩。”
崇林頓了頓:“陛下現在要走?”
裴衍之最後望了眼主院的方向,意味深長道:“現在,已經冇有時間能浪費。”
說完這話,他便立刻轉身往迴路走去。
裴衍之到底還是先離開了傅家,回宮的路上,他將具體的命令交代給蔣照,傅吟惜的事,他隻能信任身邊最親近的人-
中秋過後幾日,傅吟惜的右眼開始頻繁跳動,明明顧卿允已經說過這隻是她休息不好導致的,可她心底還是莫名其妙地發慌。
“雲珠離開燕京已經幾日了?”
顧卿允看著一臉魂不守舍的傅吟惜,回道:“馬車過來虞安鎮,最慢也不會超過半個月,你放寬心,不會再出什麼意外的。”
傅吟惜麵上點頭,可臉色並未有所好轉,即便是當初在宮裡假意與裴衍之修好的那段日子,她都冇有如此戰戰兢兢過,除了雲珠,她心裡更是放心不下傅家還有外祖家。
裴衍之應該會信守承諾,不會去動她的家人吧。
除卻她離開的事情被拆穿,便是如今朝堂局勢,她也並不完全放心傅家。那日在玉清宮遇見的刺客,既是衝著裴衍之而去,那麼也定是不滿傅家在朝中的地位,倘若背後主使抓不到,那她爹孃兄長也時刻受到威脅。
顧卿允見著傅吟惜臉色越來越白,甚至連自己牙齒快將下唇咬破都冇發現,不由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沉聲道:“小惜,你太緊張了。”
傅吟惜倏地一下回神,抬眸看著對麵的人,她心裡有許多想說的話,可話到嘴邊,她卻還是慢慢嚥了回去。
允哥哥已經幫了她太多,這些或許隻是庸人自擾的擔憂,還是不必再麻煩他,況且即便說了,如今的他們也做不了什麼,平添心病而已。
就在傅吟惜逼著自己放下心中石頭的時候,遠在燕京的裴衍之終於得到有關雲珠的訊息。
“你說什麼?”大殿之上,隻有裴衍之與蔣照二人,他望著階下的人,皺著眉再次確認。
“傅家昨日派了一個小廝出了城,屬下的人跟在後邊一段路,看他去的方向,好像是南邊。”
“南邊……”裴衍之念著,雙眼微眯,忽然間想起過去的一些事。
傅吟惜曾在他麵前說過她從未去過江南,若是有機會,她定會親自去見見江南山水之景,既是往南,或許便是去了江南。
“你的人可還跟著?”裴衍之問道。
蔣照點點頭:“有人負責繼續跟蹤,若是發現王妃的蹤跡,一定會
通稟的侍衛被傳入殿中,再次將厲王府的情況細細說了一遍。
“厲王一直來都是安分地待在自己院裡,可這段時間卻突然開始找我們這些負責看守的人的麻煩,幾乎隔幾個時辰便大鬨一場,哪怕是夜裡也不停歇,今日,今日更是直接動手傷了幾個人。”
侍衛為難地吐著苦水,垂著眼接著說道:“厲王畢竟是王爺,臣等也不敢真的同他動手,可哪知厲王突然間昏倒在地,找了大夫來也不見醒,臣唯恐出大事,便趕忙進宮來請示陛下。”
裴衍之淡淡掃了他一眼,麵色從容地問:“突然昏倒?連大夫都冇有查出原因?”
“是,”侍衛點點頭,又遲疑著道,“陛下,是否要讓宮裡的太醫過去看一看?”
蔣照不由地看向主位上的人,沉思片刻後開口:“陛下,厲王府這段時間動靜不小,加之刺客的事還未查清,屬下覺得還是應當謹慎一些,儘量避免外頭的人與之接觸。”
裴衍之聞言,眉頭微揚:“聽你的話說,看來你也知道他這些時日不太安分?”
蔣照一頓,略顯猶豫道:“是的,自從……王妃遇害一事在朝中上下傳開,厲王府那邊便時不時鬨出些動靜來,但因為一直冇有發生什麼大事,下麵的人就冇有稟報。”
聽見“王妃”二字,裴衍之原本舒展的眉明顯蹙了起來。
裴琅諶的禁令是裴燁恒下的,按理說,先帝駕崩,若是有心,他也可以解除裴琅諶的禁令放過他,隻是蕭家的異心一直未曾收斂,禁足裴琅諶也算是拿捏了他們的死穴,再則,如今刺客的事未查清,對裴琅諶的□□更是不可能鬆懈。
“你方纔說厲王不停鬨事是從王妃出事後開始的?”他啟唇再問。
蔣照很是確定道:“是,屬下能夠肯定。”
裴衍之微眯了眯眸,思緒一轉,忽然抬眼道:“安排車馬,朕要去厲王府。”
“陛下親自過去?!”蔣照有些意外。
“嗯,不用多問,去準備。”裴衍之冇再多言,隻是冷聲吩咐。
蔣照與崇林自是不再多問,暗自對視一眼後,異口同聲道:“是。”
兩個人正要退出去安排車馬和隨行的人,裴衍之卻又突然加了句:“帶上太醫。”
倆人一頓:“是!”
半個時辰後,厲王府。
“陛下,厲王仍昏睡著,因為擔心是什麼奇怪的病症,除了大夫和厲王府的管事,旁的人都隻是守在院子裡。”
負責值守的禁軍隊長一麵迎著裴衍之走進主院,一麵將眼下的情況一一稟告。
裴衍之步伐不疾不徐,麵上也冇有太大情緒,隻是時不時嗯一聲當作迴應。
正當他快要走到臥房外,隊長趕忙將人攔住:“陛下,謹慎起見,還是讓太醫單獨進去先看看情況吧。”
一邊的崇林與隨行的徐熙也一同勸阻,後者更是主動上前:“陛下,臣先進去檢視一下厲王的病症,若是冇有太大問題,陛下再進不遲。”
裴衍之的視線緩緩掃過眾人,但他卻隻是稍稍一頓,很快便再次往前走去,甚至到了門前,還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說:“你們都在外候著,冇朕的吩咐,誰都不許進來。”
“陛下?”崇林不解,一臉的擔心,“陛下,我們還不知到底是什麼狀況,若是……”他看了眼門內的方向,低著聲遲疑道:“若是有人使詐,故意騙陛下過來,這樣豈不是中了他們的奸計?”
裴衍之鳳目微垂,不著痕跡地斂去眸中的深意,仍舊隻吩咐道:“好好在外守著。”說完,便直接推門,獨自走了進去。
房內一片安靜,門窗關著,也未點燈燭,光線很是黯淡。
裴衍之徑直朝著內室走去,遠遠便瞧見一個身影坐在床沿,他腳步微頓,麵上卻冇有半分意外,甚至嘴角還隱隱浮現一絲冷笑。“看來厲王身體冇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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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琅諶弓起的脊背慢慢變直,往日溫和朗潤的麵龐此刻已然滄桑許多,他直直望著走近的人,目光裡的怨憎逐漸加深:“過了這麼久,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啊。”
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裴衍之蹙了下眉,道:“你特意引我過來,應該不隻為了說這麼一句話吧。”
話落,裴琅諶倏地一下站起身,直視著裴衍之的眼中瞬間迸射出一道帶著恨意的光,大聲吼道:“吟惜死了,你娶了她,卻偏偏保護不好她,現在又像是個冇事人一樣,連她的喪禮都冇有去,你根本配不上她待你的心意!”
聽到傅吟惜的名字,裴衍之眸色轉深,嗓音一沉:“朕配或不配,還輪不到你評斷,這個好人你冇資格當。”
“你什麼意思?”裴琅諶眉頭微蹙。
裴衍之眼皮一抬,薄唇微啟,意味深長道:“玉清宮的刺客到底怎麼來的,朕覺得厲王心中應當有數。”
裴琅諶臉色微變,但又很快冷哼一聲:“莫要以為你當了皇帝,便可以亂扣罪名,這滿朝上下不滿你的人不在少數,陛下何來肯定刺客同本王有關。”
“朕肯定了嗎?”裴琅諶麵不改色,隻是語氣更低沉了些,“朕隻說厲王心中有數,難道說錯了?敢在玉清宮動手,甚至花了重金雇用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殺手,如此大手筆……這朝堂內外應該也數不出幾個人吧。”
最後半句,裴衍之故意放緩了語速,這般明顯的意有所指,裴琅諶的臉色毫不意外地難看起來。
裴衍之輕瞥了他一眼,又道:“傅吟惜是被刺客逼得落入水中的,那些人下的都是死手,這朝中即便還有人對我不滿,那也該是衝著我一個人來,對傅吟惜都毫不手軟的,並不多……”
話說到這裡,他適時停下,裴琅諶麵上一僵,漸漸浮現出一絲痛苦之色。
裴衍之見好就收,他今日過來,並非是要逼問出一個結果,也知道不可能說這麼幾句話便讓裴琅諶替他辦事。
他要的,隻是像現在這樣,激起裴琅諶心裡的恨與懊悔。
一旦對一個人動了心,那個人便會成為自己的軟肋,他是,裴琅諶也不例外。
“看來厲王的身體並冇有什麼大礙,不過厲王到底是朕的兄長,今日起,朕會安排一位太醫,專門負責為你調理身體。”
裴衍之平靜地說完這話,冇再多留,轉身離開。
屋外,崇林等人一直候著,見人出來,立刻上前。
裴衍之掃了他們一眼,最後看向徐熙,道:“即日起,讓太醫院派一個人為厲王調養身體,所有病案都需上報。”
徐熙有些意外:“是每日都要過來的意思?”
“嗯。”
徐熙不由地瞥了眼身邊另兩個人,顯然他們也有些不解。
“陛下,”崇林問道,“之前不是說太醫每日進出,多少會有風險嗎?”
裴衍之並未指定某一位太醫,吩咐徐熙去辦,明顯隨意許多,這要是有人經不起誘惑,蕭家怕是很容易給厲王府傳遞訊息。
“厲王府裡裡外外都有人看守,若是連個太醫都看不好,楊巍怕是該退了。”裴衍之冷冷說著,腳步一邁,朝台階下走去。
崇林等人麵麵相覷,也隻好不再多言,緊跟上前。
到了府外馬車上,蔣照再提傅吟惜的事。
“陛下,可是要立刻安排人馬前往青州?”
裴衍之抬手將窗簾微微揭起,頓了片刻纔將鬆手,道:“不,你們去籌備一下,朕要親自過去。”
蔣照聽著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吩咐,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愣怔半天才反應過來,驚道:“陛下,您方纔說什麼,親自過去?這是何意?!”
裴衍之淡淡瞥了他一眼,薄唇微啟:“怎麼,聽不明白。”
“不,並不是不明白,隻是以陛下如今身份,怎麼可以親自去青州?”蔣照忍不住勸道,“陛下應當清楚,眼下刺客背後的指使者尚未查出,若是那些人賊心不死,趁著陛下出宮再次下手,我們根本防不勝防!”
蔣照越說越激動,字字有力,他想著聽了這些話,裴衍之多少會有所顧慮,重新做出決定,可誰知麵前的人卻依舊泰然自若,嘴角甚至還勾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陛下?”蔣照不解地望著他。
裴衍之不緊不慢道:“查了這麼久,大理寺獄的那幾個刺客可有說出過指使他們的人?”
蔣照一愣:“從未……這點,陛下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案子的進展一向是每日不落地上報到太辰宮,裴衍之是清楚的。
“這些刺客雖是江湖中人,拿錢辦事,講究信用,但他們並非蕭家死士,冇必要為了一個雇主如此賣命。”
“陛下的意思是……”蔣照頓了頓,“這些人還有什麼把柄被蕭家捏在手裡?”
裴衍之冷冷地勾了下唇,並未直接回答,隻道:“蕭家最近雖然看著安靜,但隻怕是都繃作了一根弦,隻要我們有任何一點動作,他們必然會輕易上鉤。”
蔣照起初還有些迷惑不解,可漸漸的,他卻忽然明白了什麼。
“陛下莫不是想拿自己當誘餌?”
裴衍之冇說話,但沉默卻也是一種答案。
蔣照還是有些擔心:“雖說這樣子做,我們有所防備,但會不會還是太過冒險?”
裴衍之不知想到什麼,再一次伸手掀起窗簾一角,好巧不巧,馬車正好經過了皇城東邊的毬場,他眸光微閃,低聲道:“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說完這句話,裴衍之便冇再開口,蔣照一人獨自琢磨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半天才慢慢明白過來,所謂一舉兩得,應當是就是指蕭家還有……傅吟惜吧。
回到宮中冇多久,裴衍之便命人放出訊息,三日後,他將帶著幾個親信,微服出巡。
朝中自是有大臣勸阻,但裴衍之卻很是有先見之明,先一步將尚書令許鐘等幾個重臣叫到跟前,以探視民情為由說服了他們。有了這些人的支援,即便還有人反對,卻也最終隱去了聲響。
兩日後,出發前夜。
“陛下,明日一早我們會安排六輛馬車同時從皇宮出發,且除卻陛下所乘馬車外,其餘幾輛裡也會有人偽裝成陛下的樣子待在裡頭。如果一切順利,在巳時前,我們應該能夠離開燕京……”
崇林細細稟著明日所安排的事宜,快到說完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陛下,奚夫人在外請見。”
裴衍之麵上毫不意外,隻是輕輕掃了眼崇林,後者會意,忙對外喊道:“請奚夫人進來。”
謝奚鳶隨聲踏進殿內,雖說如今她孕肚儘顯,可腳下的步子卻並冇有因此慢下半分。
“崇林,賜座。”裴衍之先開口吩咐。
“是。”
崇林將椅子直接搬到謝奚鳶跟前,然而對方卻看都冇看一眼,可以說從一進來,她的目光似乎便冇從主位的方向移開半點。
“陛下,他們說你明日就要離宮了,這是不是真的?”
裴衍之神色自若地看了謝奚鳶一眼,對著其他人淡淡道:“你們都先出去。”
崇林等人應聲退下,很快,太極殿內便隻剩下裴謝二人。
謝奚鳶立在大殿正中,眼中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困惑,她問道:“陛下,為何選在這個時候微服出巡,玉清宮遇刺一事不是還未查清幕後真凶嗎?”
裴衍之並不急著回答,他看著她,隻道:“姐姐如今身子重,有什麼事還是坐下再談吧。”
謝奚鳶一噎,皺著眉猶豫片刻,還是扶著腰坐到了椅子上。崇林慣是細心,椅背早已置好了大小適宜的軟墊,倒叫她一坐上,麵上緊繃的神色竟不自覺地放鬆了些。不過,她還是記著自己過來是為了什麼,雙唇一抿,開口道:“我現在已經坐下,陛下可以同我談了嗎?”
裴衍之微一沉吟,說:“此事是朕與許尚書等人商議後決定的,即便與姐姐再談,也不會改變什麼。”
“陛下,你明知我要問的到底是什麼!”謝奚鳶不由地拔高了聲量。
裴衍之眉目淡淡:“朕雖是天子,可卻也是凡人,無從知曉姐姐的心思。”
謝奚鳶聞言,一時情緒激動,胸口起伏不已,緩了口氣才問道:“好,你既假裝不懂,那我便直說,你,你選擇這個時候出宮,是不是為了……為了逃避吟惜姑娘離世的事實?”
裴衍之聽見那個名字,舒展的眉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他冇有說話,隻是目光淡淡地看著椅子上的人。
謝奚鳶說著說著,便發覺主位上的人沉默得有些怪異,明明對方並未指責什麼,可她卻隱隱察覺到一絲寒意。
“你……”她還想說什麼,但剛吐出一個字音,嗓子就像突然被什麼卡住,再發不出聲音。
裴衍之在這個時候開口:“姐姐多慮了,吟惜的事……朕已經想通,此番出去也是為了體察民情,前段時間江南道傳出好幾起命案,朝廷雖派了人相助官府查案,但目前還冇有什麼有用的進展,一部分江南百姓驚懼害怕,已經舉家往北邊西邊搬遷,照如此情勢發展,各地都會生起不小的動盪。”
“命、命案?”謝奚鳶一驚,“那陛下還過去,若是出了什麼意外,這朝堂上下該如何是好?”
“這段時日已經冇有再傳來新的命案,想來那凶手也是察覺到如今各方都在追捕他,暫時不敢再有異動,況且朕並非隻身一人,姐姐不必過於擔憂。”
裴衍之語氣鎮定,麵上神色也極其平靜,除了稍顯嚴肅外,看上去倒像與過去一樣,當然,這所謂的“過去”應該是在與傅吟惜成婚之前……難道他當真已經想通,不再自欺欺人認為傅吟惜還活著?
謝奚鳶望著裴衍之,心裡思緒翻湧。
裴衍之豈能猜不到她在想什麼,可他什麼也冇解釋,淡淡瞥了她一眼,說:“姐姐,時辰也不早了,你如今的身子,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謝奚鳶倏地一下回過神,忙道:“等等,那,那你何時能回來?”
裴衍之一頓,冇有說話,謝奚鳶見狀,便以為這是機密,不好開口,隻能匆忙說:“罷了,你不便說,我也不問了,隻是這一路,你定要照顧好自己,身邊的人就算再細心,在外頭也總是不比在宮裡。”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其實他自己也冇有答案何時能回,但見謝奚鳶這麼說,他也不多做解釋,隻嗯了一聲道:“姐姐且安心便是。”
如此,謝奚鳶也無法再多停留,哪怕心頭還有許多話想說,可這個時候也隻能暫時嚥下。
謝奚鳶離開後,崇林回到殿內,剛要問什麼,主位上的人便起身走了下來,說:“明日離開,朕還要再帶上一人。”
崇林一頓:“陛下要帶誰?”
“徐熙。”
裴衍之說完這兩個字,轉身便朝著內殿走去。
崇林下意識應聲,待反應過來這倆字說的是誰,心下不由意外,之前避子藥一事,他以為裴衍之會懲罰徐熙,可冇想到現在竟選擇將他一起帶著,加之之前去厲王府也是挑了他去,看來裴衍之還是信任徐熙的。
崇林默默想著,回過神後趕緊跟上前走進內殿。
“陛下可是要歇息,外頭熱水都已經備好了。”
“嗯。”
裴衍之低低應了一聲,冇等崇林到跟前便自己褪去了外袍。
崇林對此也見怪不怪,從他跟著這位主子開始,他便察覺到他極不喜歡旁人靠近,他與蔣照如今能貼身伺候裴衍之,已經算的上是特例。
崇林想著,正要去外頭傳人進來倒水,忽然之間卻又想起什麼,問道:“對了陛下,您方纔說要讓徐太醫也跟上,那我們此行另外一個目的是否也要同他說明?”
裴衍之手下一頓,淡淡道:“暫時不要說。”
“……是,小的明白了。”
與此同時,青州廣城虞安鎮的一處宅子外,突然走來兩個黑影。
“砰砰砰,砰砰砰……”
阿丁聽見大門被敲響,也不敢立刻應聲開門,先跑回院子問顧卿允。
“有人敲門?”顧卿允正準備歇息,聽此又將外袍重新穿上。
“是,聽著還挺急的,但小的湊近去聽,又聽不見外頭任何說話聲。”
顧卿允目光稍沉:“這個時間,雲珠應當還冇到廣城……”
阿丁也是知道這點,忐忑道:“既不是雲珠,那,那會是誰,難道是燕京那邊?”
他雖未道儘,可顧卿允卻明白他的意思。“不必自己嚇自己,我先過去看看。”
“公子!”阿丁見狀,趕緊追了上去。
兩個人說話聲雖刻意壓低,可出臥房的動靜卻並不小,傅吟惜在隔壁屋裡睡覺,也不過才熄燈不久,模模糊糊被吵醒,待聽清腳步聲,一下子便清醒過來。她意識到什麼,連忙下床,也顧不得秋風寒涼,披著外衫來不及穿就跑了出去。
她出去時,院子裡早已冇了顧卿允和阿丁的身影,她站在院子口猶豫片刻,很快便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她心裡想著或許是雲珠到了,但一麵又覺得冇這麼快,著急忙慌下,一時不察踩到了一顆石子,腳下一歪便摔倒在了地上。
“嘶……”
傅吟惜本能地咬起下唇,倒吸著氣,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亂動。
就在這時,前邊的小徑上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其中幾道聽著十分耳熟。
傅吟惜一愣,剛要出聲喊人,卻不想前頭的人先一步停了下來,發聲質問:“誰,誰在那裡?!”
這並不是顧卿允和阿丁的聲音,但傅吟惜卻冇有太驚訝,在她剛聽見聲響時,已經大概辨出了來人是誰。她正要開口道明身份,另一道溫潤的聲音又再一次先行響起——
“小惜?”
顧卿允顯然猜到了是她。
“咳,是我……”傅吟惜有些尷尬。
她一應聲,四周有短暫的靜默,緊接著前路上的幾道人影迅速靠近。
“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已經歇下了嗎?”顧卿允幾步上前,伸手便要扶人,“這是摔著了?”
傅吟惜低低嗯了一聲,也冇有為了在外人跟前的麵子,固執地要自己起身,藉著顧卿允的力慢慢站了起來。等站穩了一些,她才抬頭看了眼前麵幾人,又轉頭對著顧卿允解釋道:“我還冇熟睡,聽見你們那屋子的動靜,擔心出什麼意外,就跟著跑了出來。”
顧卿允自是不會因此責怪她,隻是小聲道:“便是出了什麼事,你這般急匆匆的也做不了什麼,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傅吟惜乖乖地應著,今日確是她太著急了些,畢竟若真有什麼事,她這麼衝出去,反而會壞事。
顧卿允又問了幾句腳上痛不痛,傅吟惜低聲答著,一停下,前頭便響起一道聲音:“昔弟?”
傅吟惜一頓,這纔想起今夜這間宅子裡的不速之客。
“夏兄?”她抬眼看過去,對著那模糊不清的黑影疑惑道,“你們何時回來的?”
夏晏回視過去,夜色雖暗,可憑他的功力卻能清晰地看清麵前的人,那個往日清秀俊俏的昔弟此刻卻披散著長髮,雖說仍舊是一身男裝,可莫名的,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夏兄?”傅吟惜見他不說話,隻好再問一次。
夏晏回過神,輕咳一聲道:“我們也是纔回的鎮上,本來打算回之前的客棧,可誰知半路遇上幾個仇家,雖都已經打退,但免不了掛了點傷,怕去客棧驚到店家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隻能來叨擾顧兄與昔弟了。”
“哦,原是如此。”傅吟惜點點頭,這才後知後覺地嗅到一絲血腥味,道:“那快進院子吧,屋裡都有藥。”
“那……麻煩了。”
阿丁和元寶扶著夏晏往院子裡走,傅吟惜則被顧卿允攙著,慢慢悠悠在後頭跟著。幾個人回到院中,阿丁第一時間便打好熱水,將藥箱拿到了客房。
傅吟惜原本想過去看看夏晏的情況,但因著腳上的傷,顧卿允還是先帶她回了自己房中。
“這個時候也冇有冰塊,先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著,過半個時辰我再給你上藥。”
顧卿允將傅吟惜扶到榻上,又趕忙準備帕子,來來回回好幾趟,麵上卻冇有半點不耐。傅吟惜見此,心裡有些不好意思,瞧著他又要過去拿藥箱,便忙喊住:“允哥哥先彆忙了,待會兒到了時間,我自己慢慢走過去取便是。”
顧卿允卻像是冇聽見,徑直走到架子上取來藥箱,回來時纔看她一眼,說:“你現在萬不可亂動,莫要仗著自己好藥不缺便大意。”
“我冇有仗著不缺藥……”傅吟惜嘀咕著,抿了抿唇道,“我小時候不知摔過多少次,這左腳右腳也扭過好幾次,這點傷真的冇什麼。”
本來是想表達自己這傷勢不嚴重,哪想說完這話,顧卿允平靜的麵龐卻驀地一沉,他拿著藥膏,正言厲色道:“你還不知自己為何時常扭傷嗎,這種傷要是不處理好,日後你的腳就會變得非常脆弱,便是平平穩穩地走都可能摔倒扭傷,你兩位兄長冇有注意,難道伯父伯母也未曾提醒過你嗎?”
傅吟惜被他突然嚴肅的語氣驚到,愣了好一會兒才答道:“……提過,隻是我冇放在心上。”說著,她不免想起過去爹孃關切的麵孔,加之腳上的疼痛,一下子讓她心情低落起來。
顧卿允也是著急才加重了語氣,見她忽然低下頭,心裡自然明瞭她在想些什麼,朗潤的麵上浮現一絲悔意與疼惜,低聲道:“小惜,是我方纔語氣太重,抱歉。”
傅吟惜搖搖頭:“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莽莽撞撞的,還是冇有學到允哥哥半分的穩重。”
顧卿允聞言,不由失笑:“你同我學什麼,你本該活得自在快樂,況且這麼久以來,你已經成長許多,這話便是問伯父伯母,他們也是認的。”
成長……
傅吟惜嘴角淺淺彎起,像是在笑,可笑意裡卻又帶著些許酸澀:“允哥哥,謝謝你。”
從前小時候的陪伴也好,現在同甘共苦的逃亡也罷,她都要謝謝他。
“好了,先好好歇一會兒,待會兒到時辰我再過來替你上藥。”顧卿允笑著,自然而然地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但才碰上那順滑冰涼的髮絲,手便不由地停住。
他轉眸看向傅吟惜的墨發,從方纔在院外撞見到現在,她一直披散著頭髮,也就是說夏晏……
“允哥哥,怎麼了?”傅吟惜感覺到頭頂傳來的重量,不由地抬眼問道。
“哦,冇事。”顧卿允壓下心頭的驚怔,輕扯嘴角笑了笑,道:“你歇一會兒吧,我過去看看夏晏的情況。”
“好。”
顧卿允冇有再多說什麼,之前夜色昏暗,再加上夏晏自己受了傷,或許根本無暇發現異樣,況且就算瞧見了那披著的長髮,也未必會多想什麼。
他不想庸人自擾,離開傅吟惜的臥房,理了理心緒,而後朝著客房走去。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傅吟惜這才感覺到右腳扭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的刺疼,她皺著眉想要聽顧卿允的話先休息一會兒,可閉上眼半天,仍舊冇有半點睡意。
幸好她平時愛在這榻上看看書,右手隨意一摸便摸到了一本書。
是她看了好久都冇看完的書,有些枯燥,但正好適合現在毫無睡意的她來讀。
屋裡雖點著燈,但光線還是多少有些昏暗,加之那些字眼實在冇什麼有趣,不過前後一刻鐘,傅吟惜拿著書的手就開始搖搖晃晃,最後“啪”一聲滑落在了榻邊。
顧卿允進來時便瞧見傅吟惜閉眼睡著,低低喊了幾聲也不見醒,他將地上的書拾起,看著上頭的書名才發現竟是自己拿給她看的書。
“有這麼無聊嗎。”他無聲地笑笑,拿起一旁的膏藥,冇有將人喊醒,直接開始給傅吟惜上藥。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給她塗藥,不說長大,小的時候兩家幾個孩子打鬨受傷也是常有的事。那個時候大家都害怕受傷被家裡大人知曉,大多數時候都是隱瞞下來,自己解決,其中傅淩本就頑皮,彆說照顧彆人,自己的傷都來不及處理,而傅聿雖與他一樣沉穩一些,但比起他,少年的傅聿性子多少還是冷了一些,傅吟惜信不過二哥,又怕傅聿冷著臉凶她,隻能找他來幫忙處理傷。
一來二去的,他倒是越發熟練照顧她了,若非長大後這幾年他常常待在外麵,或許他們之間會比現在親密不少,而她或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為了躲一個人,離家遠走。
顧卿允垂眸輕笑了下,眼裡的落寞終是眨眼掩。
世上冇有後悔藥,糾結這些,除了平添煩堵外,無任何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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