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縫日誌 第78章 第 78 章 人生寫真初體驗
人生寫真初體驗
“畫完了!”
廣惠停下畫筆,
花了大半個時辰才畫完這張寫真畫,小荷累得靠在椅子上,雙手推推貓小葉,
而林秀水雙手接過畫紙,走到二樓屋簷下對著光瞧。
她看一眼,揉揉眉心,
再看一眼,貓是活靈活現的貓,根根毛發分明,體態、睜大的圓眼睛,
上翹的尾巴,畫得極為細致。
坐在椅子上抱著貓的小荷,隻能看出是個大胖妞,
還禿頭。
不知道他從哪學的畫法,除了是個人,其餘跟本人半點不相關。
小荷也跑過來,踮起腳來看,她仰頭問:“我在哪?”
廣惠大感傷心,他舉著筆跑過來說:“除了一貓外,不就隻有一個人,
還能看不出來?”
林秀水同小荷齊齊搖了搖頭,
“看不出來。”
“我就說術業有專攻,
隔行如隔山,
而我隻是一個畫貓的,貓跟人不相通啊,除了我叫它們逆子的時候,”廣惠眺望遠處,
麵色淒淒慘慘。
“少來,”林秀水嘖了聲,轉而語重心長地說,“這畫人不是又有個詞,叫作工寫貌,貌又通貓,怎麼不算相通?說明你就是做這行的人才,多畫畫,自然會好的。”
廣惠一聽,這話說得在理,虛心討教,“那我該怎麼做?”
“學。”
畫技可以,畫人拿不出手啊,林秀水本來想得挺好,廣惠便宜,在她這做衣裳,到時候附贈一張寫真畫像,打出點不一樣的噱頭來。
壓根想太多。
至少畫人想畫得神采飛揚,人物形似神似,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廣惠琢磨著上街看看畫樣貌的老師傅,風風火火下了樓,三兩步跑出門檻外去。
林秀水慢吞吞走下來,靠著牆邊走,背在身後的手握著那捲畫紙,到樓底下掀開簾子給金裁縫看,金裁縫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撞到桌角邊的針線盒。
“你可彆心急,眼下生意雖說不算頂好,一日有十來件,二十來件的衣裳要做,比一般的裁縫鋪強得多,”金裁縫收了笑,撫了撫鬢角,翻開冊子,遞過去給林秀水,手順著那一頁劃下來,“諾,今日來做秋衫的,有十二個。”
“我瞧瞧。”
林秀水接過來,水記全衣剛開業,生意一般,來來去去人挺多,做衣裳的不多,她拿起冊子掃一眼,十二個有五六個還是從前到她改衣裳的娘子,做的回頭生意。
她有些急,即使進賬不多,每個人要做的衣裳,都定下七日後來取,怕來不及做,隻收取一半的定錢,可買料子卻得先付錢,林秀水裁縫作裡賺的錢,都拿去買料子了,一個人做衣裳要兩三匹料子,她得買十幾二十匹布,難免捉襟見肘。
再也不是買鋪子前,錢袋滿滿,一摸一大把碎銀子的她了,她眼下隻能摸到稀稀拉拉的銅板,就盼著裁縫作發“賑災銀”。
林秀水把冊子放桌上,記下要買的料子,隔壁劉三姐走過來,此時臨近黃昏,見屋裡隻有兩個人,便急走兩步問:“小林娘子,金師傅,衣裳做好了沒?我等著穿呢。”
“要等明日了,”林秀水擱了筆,“上襦做好了,裙褶還沒燙好,得等一等。”
劉三姐在鋪子裡原地走了兩步,“我就等著穿新衣呢。”
“那你穿了試試,”金裁縫說完,取出裡屋掛著的上襦和裙子。
黑粉的顏色很彆致,劉三姐摸了摸這條粉色小團花裙,她穿上前說:“我六七歲時穿過粉的,二八年華都沒穿過,可這會兒早已到二十八了。”
“粉又不挑歲數,到你三十八能穿,四十八能穿,五十八六十八想穿都行,趕緊換上瞧瞧,”金裁縫的話在寂靜裡冒出來。
劉三姐哎了聲,跑到二樓穿好,她試了試,又拉扯著胸上的裙子,林秀水給她調整肩上的黑色藍底團花披帛,從左肩垂掛下來,拉到裙底,另一頭搭在右手的肩肘上。
“我這樣瞧著行嗎?”劉三姐擡了擡手,又看自己穿的粉裙子,邁不動步子。
當她照到鏡子時,鏡子裡的臉顯得格外吃驚,彷彿那不是她自己,她轉了轉,粉色的裙擺飄揚。
她又彎腰湊進去瞧,粉色並沒有顯得她很憔悴,她好像回到了很年輕的時候,肩膀的披帛讓她忘記了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劉三姐都不想脫下衣裳,她左手拉林秀水,右手握住金裁縫,“我肯定會給你們兩個介紹生意的。”
“我叫我所有認識的人都到你們這做衣裳。”
金裁縫有點興趣,“你認識多少人?”
“幾百上千人吧。”
林秀水反握住她的手笑了聲,“那我們就等著了。”
劉三姐很豪氣地說:“等著吧,我肯定叫大家都來做新衣。”
“誰說新衣,”有個小孩邁進門檻,她稚氣地說:“我也想穿新衣。”
“我娘在這裡給我定了件秋天裡才能穿的衣裳,”小女孩很疑惑,“我家裡有棵桂花樹,我娘說它到秋日裡會開花,昨夜裡它就開了小花,秋天來了,怎麼衣裳還沒有來?”
這小女孩叫作金桂,她娘在這條街上賣生蓮子、蓮藕、鮮荷葉的,前兩日她娘帶她來定衣裳,金桂會跑來在鋪子前轉兩圈,瞧瞧她的衣裳做好了沒?一聽沒有,腦袋便耷拉下去,踢踏著裙擺,一步一步走開了。
林秀水受不住金桂眼巴巴的神情,趕緊道:“桂花還沒全開了,等它再開一會兒,你的新衣也跟桂花一塊到了。”
“那我去催催桂花,叫它明天早上醒一醒,”金桂如此說。
金裁縫說:“好樣的,它要不開,我去幫你扇一扇它。”
桂花需要光,耳光子也是光。
一老一少討論起如何讓桂花開得更快,林秀水默默補上,不如她去催一催更快。
裁縫作自從織巧會接了百來個人的單子後,自此越發不得了,活多得嚇人,從前一條相同的裙子來回做,到這會兒是沒有一條相同的。
但銀錢漲了又漲,大家也毫無怨言,尤其接林秀水的活,料子選好了,打樣打好了,隻剩縫補,活計很輕鬆,就是催得緊。
“沒法子,”林秀水蹲在桌子旁邊,雙手合十,“大家想穿件衣裳不容易。”
“彆催了彆催了,”一個老裁縫喊,“天呐,你到底是從哪裡攬的這麼多活啊,我這半個月縫了我之前一個多月的活。”
另一群運粉布的娘子從門前經過,也大聲附和道:“可不是!我從前運布一天一趟,眼下運布一天十趟。”
彆家成衣鋪、裁縫作都已經想桂花樣式的衣裳,想著多在上頭花心思,立誌要做跟蓮花不同的裙子來,盛行全鎮。
可顧家裁縫作沒有貿貿然地做新衣,依舊照著蓮花的樣式來,打算在上頭專精。
讓很多老裁縫都多想點法子。
有人管抽紗和縫補,林秀水則在裁縫作裡有相對充裕的時間,來想下一步的衣樣。
不過最近她風頭正盛,大家都盯著她,她倒沒有出很新奇的衣裳,反而中規中矩起來。
都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名堂,隻有林秀水自己知道,等她再窮一點,沒錢可用的時候,那時候估摸著被錢所迫,就什麼衣裳都想得出來了。
這會子,她找畫匠呢。
廣惠暫時是靠不上了,所幸她認識的人,織巧會上認識個四十二歲的娘子,其實她不是畫匠,隻是個捏麵人。
捏的惟妙惟肖,照著人臉捏相當像,後麵自學了畫人,她自嘲說自己是個市井裡沒有名姓的畫工。
林秀水尋著路趕過去時,張順娘沒有出攤了,在院子裡洗衣裳。
“請我做畫匠?畫人去?”張順娘擰乾手裡的衣裳,她搖搖頭,垂下眼皮看手裡的衣裳,平靜地說,“我可畫不來,就是自己胡亂畫幾筆,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她揮揮衣裳,不為所動,家裡為她買些畫紙的事情,吵了又吵,叫她彆畫這種東西,瞧著就滲人,把人畫到紙上,又畫得這麼像,跟攝魂一樣。
到時候兩邊鄰舍有人受了驚,都要怪她的。
林秀水伸手幫她一道擰衣裳,自顧自地說:“一碗冷飯加水,都能上得了桌麵,畫像有什麼上不了台麵的。”
“我那邊要畫像的人,會畫頭臉和衣裳的,一個月有兩貫銀錢,隻早上和下午畫,其餘夜裡不耽誤娘子你出工。”
張順娘聞言看到屋裡,她有點心動,這比她做麵人賺得要多些,可她又猶豫,她走不出家門,拒絕的話又沒法脫口而出,隻好一遍遍擰著衣裳。
“娘子你想想,要是想好了,明日早上到桑橋渡東邊那一排的鋪麵裡找我,打聽下水記全衣,不來也沒事,”林秀水幫她擰完衣裳,留下句話便走了。
等她走後,張順娘沒閒著,在家裡乾活,給雞喂穀子的時候想這事,掃地的時候想,洗幾口大缸,腦袋伸進缸裡的時候想,做一大家子飯,累得腰直不起來時想,夜裡聽著旁邊震天響的呼嚕聲在想。
想來想去,想得一夜沒閤眼,該和的麵也沒和,徑直出了門,也沒劃船,隻管走路,一直走,走了很久,到桑橋渡時天亮起微光,她找到了水記全衣,靜靜地坐在台階上。
林秀水走過來,倒也不吃驚,隻是問她,“娘子你吃了沒?”
“在吃了,”張順娘從兜裡掏出餅,咬了一大口,又取下背著的包袱,拿出一疊粗糙的紙遞過來。
是一疊畫像,林秀水一張又一張翻看,顏料不是好顏料,上的色很快褪了,墨汁還很清楚地留在上頭,畫得很細致傳神,每個人的眉眼神韻抓住了。
雖說筆法並非很好,有時也顯得粗糙,可對於林秀水來說夠用了。
張順娘用力咬著餅,在嘴裡嚼完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我可以畫。”
“那先畫上一日,我瞧瞧好不好,好得話明日就來畫,”林秀水將畫還給她,讓人先試試。
張順娘也確實能畫,她最好的一點在於,能用很短的時間畫好人的眉眼,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像。
林秀水說:“這是一種很值得稱讚的本事。”
“是嗎,”張順娘看她,又擦著畫筆,她不清楚。
到了轉日,林秀水將一大半定好的衣物,跟金裁縫一起按每個人的需求,成套擺放好,掛在衣架上。
金桂是開門後第一個來的,她小臉紅通通的,眼睛亮亮,跑進來就往牆上瞧,她啊了聲,蹦起來,“這是不是我的新衣裳?”
那是一套黃綠配色的衣裳,上麵的淺黃色交領上襦,領抹繡有一簇簇桂花,而下裳是墨綠色打褶裙,如同葉片的顏色。
“是你的,試試吧,”林秀水取下來給她,不枉她早上特意拿出來掛得高點。
金桂沒換,而是跑出去,過了會兒拉她娘進來,讓她娘看著換,看她穿上新衣裳,她懷抱著極為喜悅和忐忑的心,穿上這套衣裳。
她不敢大步走,隻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裙子,小手捂住嘴,笑意和喜歡卻從嘴角跑出來。
林秀水整理著其他衣裳,停下手後說:“在我們鋪子裡頭次做衣裳,可以送一次自畫像。”
“什麼意思?”金桂她娘不解,“還要錢嗎?”
“當然不用。”
林秀水笑著說:“這是送的,可以將穿新衣的樣子永遠留在畫上。”
她也如此對後麵來試衣裳的人說。
有母女,有姐妹,有像金桂這樣的小孩,有年邁的老人。
她們在水記全衣裡留下了第一張畫像,是人生裡頭一次被記錄下來。
那是種彆樣的人生體驗。
當然對於水記全衣而言,有了不小的名氣,也因此有了紛至遝來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