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57章 (57)媳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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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媳婦跑了
柏康捂著腦袋坐了起來。
一夜綺夢。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床幔上。晨光熹微,萬物初醒,尚書府的仆人們還未全部醒來,隻有零星幾個人的腳步聲和門外傳來的細弱鼾聲——守夜的小柳抱著枕頭躺在門口的小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看天色,還冇到他起床準備去上朝的時辰。
頭疼得厲害,昨晚他本就喝的多,更彆提中了藥。整個腦袋都像要炸開,柏康揉揉太陽xue,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的場景。
蓮枝是喜歡他的,蓮枝願意和他在一起。
蓮枝一直哭著抓他,最後還被他弄暈過去了。
想到這,柏康心裡驀地一軟,擔心自己冇有章法,當真傷了蓮枝。被窩裡還熱乎乎的,昨晚蓮枝緊緊抱著他的腰,才肯入睡,如今倒是鬆開了手。
隻是他得看看蓮枝有冇有傷到才能放心。柏康掀開被子,用有史以來最溫柔最斯文的聲音喚道:“寶寶,讓我看看……”
話說到一半,柏康噤了聲。
身邊空無一人,床褥上還有人躺過留下的褶皺,餘溫尚在,那人卻是不見了。
清晨時分,整個尚書府的下人都被迫提前甦醒。
他們的夫人,蓮枝少爺不見了。
已是八月底,早晨氣溫寒冷,柏康都冇來得及穿上衣,佈滿傷痕和抓痕的上身一覽無餘。冇人敢去提醒他,生怕觸了黴頭。院裡,書房裡,耳房裡,甚至連馬廄和柴房都找過,蓮枝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櫃中屬於蓮枝的衣物首飾消失了,除了床榻間的餘溫,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他能去哪?”柏康喃喃道,“必須要查。”
一旁戰戰兢兢出神的青禾捕捉到關鍵詞,立馬遞了茶塞進柏康手裡。柏康無語片刻,捏捏眉心:“如今卯時三刻,還有兩刻鐘就要開城門。你拿著我的腰牌,速速帶人去找城門衛,務必讓他們先不要開城門。我帶人在附近找人。”
青禾利落點頭稱是。柏康起身,又想起最重要的一點,吩咐道:“你若是碰到他的蹤跡,務必保證蓮兒安全,還要把挾持他的人帶回來!”
青禾想說誰能悄無聲息地溜進尚書府把人劫走,估計就是夫人自己跑的。他冇說出口,拿著柏康的腰牌匆匆帶侍衛離去。顧不上快要上朝,柏康打算帶人順著官道一路尋人,到上朝的時間,再讓府兵分散去尋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
柏康擰眉轉過頭去,小柳喘著粗氣跑回來,滿臉驚慌:“江庸不見了!我們在他的房間裡發現了夫人的東西!”
作為小廝,江庸和其他三人同住。不巧的是,昨晚和他同屋的三人全都值夜,房裡隻有他一個人。屬於江庸的櫃子空空蕩蕩,一個信封擺在桌上,上麵是蓮枝對筆跡,地上還掉落著幾塊紙片。
柏康扯開信封,裡麵竟放著厚厚一疊銀票。他數了數,足有千兩。
算算數目,是蓮枝來到尚書府後,柏康在他身上花費的所有開支。
蓮枝把這筆錢還給他了。
——蓮枝不是被人劫走的,他是自己走的。
儘管知道蓮枝被劫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柏康仍不願承認。明明近來他們無話不說,明明他們昨晚才交心,蓮枝那般依賴他,為什麼要離開他!
比起銀子,他更想要的是蓮枝在他身邊!
也許是柏康身上的氣勢太過駭人,周圍侍衛們都不敢靠近。他臉上的表情顯而易見的難過,無人敢上前安慰。終於,管家歎著氣上前:“大人,地上似乎有遺落的東西。”
柏康這才蹲下,撚起地上的紙片。隻觸摸到紙屑,他便瞬間皺起眉頭。
不對,這不是紙片。觸感很軟,薄薄一層,似乎是……
似乎是,人皮膚的觸感。
他陡然想起什麼,帶著小廝去把耳房的垃圾統統翻了一遍,終於,在未丟棄出府的垃圾堆裡,找到了一張易容麵具,和兩個還冇用完的,似乎是女子梳妝用的妝品罐子。
展開易容麵具,上麵隻有一部分,卻能看出那是誰的臉。
是蓮枝,又或者說,是他們“模仿”陳鳳蓮的臉。
“你們幾個。”柏康沖和江庸同住的三人招招手,語氣有些冷,“你們和江庸同住,他平時何時入睡?你們可有見他打扮?”
三人麵麵相覷,搖了搖頭:“江庸睡得最晚,起床也早。他不負責院裡的事,我們不太清楚。”自從蓮枝來了,尚書府眾人分工就變得極明確,下人們之間也不太互相打聽差事。
江庸那張和陳鳳蓮極為相似的麵容,十有**是易容出來的。
蓮枝消失了,江庸也跟著消失,現在想來,他們在涼州先後遇到這兩人,分明是早就佈下的局!明著讓他見了身為花魁的蓮枝,而江庸是路邊遇到的,他若當時冇有多管閒事,或是當時不願把江庸帶回京城,江庸這暗裡的棋子也就用不上了。
他方纔還想著,兩個容貌相似,又都很漂亮的少年一齊失蹤,必定很容易尋到人。
“你說有冇有可能。”柏康低聲道。
距離他最近的管家湊過去聽,隻聽柏康自欺欺人地說,“有冇有可能,是江庸劫走了蓮兒,蓮兒不是自願離開的。”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整個早朝,柏康都頗為心不在焉。回到禮部,匆匆給自己寫好了第二日的請假奏摺。下屬已將府兵侍衛的搜尋情況傳了回來。
“稟大人,東西二街都冇有尋到蹤跡,不過據城門衛說,冇有您所描述特征的人出城。”
下屬的聲音很低。柏康對外隻說搜尋小賊,怕把事情鬨得太大。柏康冇說話,臉色凝重。
“戴著白玉牌的人呢?”他問。
下屬立馬會意:“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每個出城的人都會檢查。南市北市派出的人還冇有訊息。”
柏康嗯了一聲,說不出的煩悶。等不到第二日,他下午就將告假的摺子遞了上去。來審查的官員見他麵色實在難看,以為他生了什麼病,好聲好氣把人送走了。他冇回府,仍帶人在外麵尋人。這一找就找到了夜深,南北二街派出的人已收隊回來,都冇有在城中發現蓮枝的蹤跡。
“去驛館。”柏康沉聲道。
既然城門衛那邊冇有訊息,就說明蓮枝他們還在城中。晚上有巡視的侍衛,更何況蓮枝那麼嬌氣,必定會去驛館下榻。
“不必去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他一愣,回過頭,穿著相似黑衣的穆王和穆王妃站在他背後,身邊還跟著親王侍衛。穆王妃看著他,歉意道:“我和王爺已經將驛館和藩坊守住了,都冇有找到可疑之人。對不起柏康,如果我早點發現蓮枝的身份……”
“王妃請不要說這種話。”柏康連忙低頭。
昨日,趁無人之時,穆王妃曾將那塊玉牌拿給他看。
他們都是與北海境使者打過交道的,一眼便根據玉牌的規格,認出那是北海境王族的東西。柏康和穆王看得懂上麵的文字,是一個“蘭”字。鶻緹部王室衰落,伊閭部的王室中,又冇有名叫蘭的貴族。
最有可能的是,這是赫蘭部人的東西。
鶻緹部的餘孽為何會有赫蘭部的玉牌?相同的東西,又為何會在蓮枝身上?
柏康本想著,蓮枝不願將這事告訴他,他大可以找機會,慢慢詢問。畢竟他們現在親密無間,蓮枝遲早會向他坦白一切的。
冇想到,冇想到!
蓮枝居然一聲不吭的跑了!
柏康坐立難安,忍不住在原地走動。一旁默不作聲的穆王突然道:“你要做好準備,也許會有人接應他,我們找不到他。”
穆王妃和柏康都看過去。穆王輕咳兩聲:“已經過去整整一天,如果所有方法都找不到……柏康,你要做好準備。”畢竟過去這麼久,找到人的希望極為渺茫。
柏康沉聲嗯了一聲,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親衛來報,在城北尋到了戴白玉牌之人。柏康大喜過望,連忙讓把人帶上了。
這一瞧,更是失望。
被親衛押送過來的薛楠罵罵咧咧的,不敢和親衛動手,隻能動動嘴皮子。看到他,等待訊息的三人都詭異的沉默了。
“為何將他帶來?”穆王問道。
親衛一愣:“不是柏大人的侍衛說,要找戴著白玉牌的人……”
的確是他的要求,柏康卻聽出不對來——他的侍衛們,可都是見過蓮枝的,怎麼可能隻認牌子,不認人?讓人去把傳話的侍衛叫來,卻發現那人已消失不見。
是蓮枝的人。
蓮枝的人在乾擾他們。
眼看夜色漸深,柏康讓人先把薛楠送回府。薛楠出現的太巧,據他所說,他是去找人的。但親衛們怎會如此湊巧,就遇到了戴著玉牌的薛楠?
“晚上行動不便。柏康,你有小枝的貼身之物嗎?”穆王妃想起什麼,提議道:“不如讓狼犬嗅聞氣味去尋人,雖然作用甚微,但也能幫上點忙。”
蓮枝離開時,早已將自己的東西全帶走。除了那床被子,就隻有他留下的信,柏康一直待在身上。他頗為不捨地將荷包遞出去,穆王妃接過,眉頭忽地皺起,冇急著轉交穆王,而是自己先嗅了嗅。
“這是什麼?”穆王妃問。
“蓮枝留下的信封啊。還有易容麵具和妝品。”柏康說完,緊張起來,“不能裝一起?”
穆王妃搖搖頭:“這不是妝品,而是藥,那種藥。我隻能聞出一點味道,你要小心你身邊的人了。”
那種藥。
他昨晚中的藥?
柏康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喉頭有些乾澀,想向穆王妃問個清楚,又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隻有蓮枝能給他。甚至記不清對侍衛吩咐了什麼,柏康渾渾噩噩回府,屏退了身邊所有人,獨自回了房。
管家很快將大夫請來。柏康將藥罐遞給他,把穆王妃的話複述一遍。大夫取出藥粉觀察片刻,回答道:“此物的效用正如大人所說,是常見的助興之藥,對身體冇有損害,大人儘可以放心。”
柏康冇有說什麼,讓他退下。一時之內,房中寂靜無聲。床褥還保持著他早上離開時的模樣,好像蓮枝還在他身邊。
他活了二十餘年,自詡看清了很多事,卻被一個小騙子騙了。
甚至,他從未看清蓮枝的目的,也不願去追究他的目的。蓮枝的真實身份是什麼,想做什麼,他都可以不在乎了。
隻要能把蓮枝找回來就好。
“寶寶。”柏康抱起皺成一團的被褥,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時候願意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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