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狐貍吃魚了嗎? 柳岸暫安,血符鎮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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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暫安,血符鎮陰
何知洲再次睜眼時,帳內已換了光景。
原先懸在帳頂的藥囊被取下了,換了束新采的柳花,鵝黃的花瓣沾著晨露,湊近了能聞見清淺的草木氣。
帳簾半卷著,能看見外頭晾曬的青衫——是他那件被骨狼利爪劃破的,此刻已被仔細縫補好,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隻在破損最厲害的袖口處,綴了片小小的銀質柳葉。
“醒了?”淩延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點菸火氣。
何知洲撐起身子,才發現自己能坐穩了。丹田處的靈力雖還虛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灼痛,手背上的傷口也結了層淺粉色的痂,想來是凝神珠的效力徹底散開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剛沾地,就見淩延端著個木托盤走進來,上麵擺著兩碗白粥,一碟醬菜,還有個熱氣騰騰的白麪饅頭。
“太醫說你得吃些清淡的。”淩延把托盤放在矮幾上,見他站著,眉頭皺了下,“怎麼起來了?”
“躺久了骨頭酸。”何知洲扶著帳壁走到矮幾旁,目光落在那碟醬菜上——是青陽縣特產的醃蘿蔔,脆生生的帶著點辣,他以前總說吃這個能開胃。
淩延遞過碗白粥:“我讓小廚房醃的,試試?”
粥熬得軟糯,米香混著醬菜的鹹辣,竟比宮裡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何知洲喝了小半碗才發現淩延冇動筷子,隻坐在對麵看著他,龍袍換了身常服,月白的料子襯得他臉色稍好了些,隻是眼底的青黑還冇褪。
“陛下也吃。”他把饅頭推過去。
淩延拿起饅頭,卻冇吃,隻是撕了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周顯查清楚了,安王私開的礦脈在房山深處,那裡的地脈斷得厲害,戾氣順著地下水道流到了紅泥河。”
何知洲舀粥的手頓了頓:“房山離紅泥河足有百裡,戾氣能流這麼遠?”
“礦脈裡埋著塊玄鐵,”淩延指尖在矮幾上輕輕敲著解釋:“那東西能聚陰,安王大概是想靠它養出更多骨狼。”
玄鐵聚陰,是修煉邪術的法器。何知洲想起那些骨狼綠火般的眼睛,忽然明白為何它們的戾氣比尋常妖物更重——怕是被玄鐵的陰邪之氣染透了。
“礦脈封了嗎?”
“封了,派了禁軍守著。”淩延擡眸看他,“但地脈的事,得你去看看。”
這話在情理之中,卻讓何知洲心裡泛起絲澀意。他是泥鰍精,所以天生能感知水脈地脈的流轉,按理說這事確實非他莫屬。可淩延的語氣太過自然,冇有一點的擔心,全然不提房山礦脈有多危險,也不問他身子能不能撐住。
“臣的靈力……”
“我知道你現在虛弱。”淩延打斷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顆瑩白的藥丸,“這是凝神珠磨的粉做的,每日吃一顆,半月就能恢複。”
藥丸帶著股清潤的靈力,入口即化。何知洲能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下走,丹田處的靈力像是被喚醒了似的,輕輕晃了晃。
“陛下不必如此。”他低聲道。凝神珠是稀世珍寶,淩延上次給老獵戶的那顆就已是難得,此刻這瓶藥丸,怕是用了不止一顆凝神珠。
淩延卻像冇聽見,隻是拿起他的手,看了眼手背上的痂:“今日天氣好,去導流溝走走?”
導流溝的清淤已徹底完工。新鋪的青石板被水沖刷得發亮,溝底的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圓潤的鵝卵石在水底躺著,偶爾有小魚遊過,攪起圈淺淺的漣漪。
民夫們正在岸邊種柳樹,老河工拿著鐵鍬挖坑,見他們過來,直起腰笑:“陛下、何先生,您看這渠水多清亮嘞!”
何知洲走到溝邊,測水杆往水裡一插,杆身的紅綢子輕輕飄著,不再像之前那樣往下沉——戾氣果然散了不少。
他回頭,見淩延站在岸邊,正看著民夫們種樹,陽光落在他發頂,鍍了層淺淺的金,竟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些尋常人的溫和。
“陛下,您看這裡。”他朝淩延招手。
淩延走過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溝底靠近柳林的地方,有處水流格外湍急,水底的鵝卵石被衝得不住翻滾。
“這是暗湧的餘勢,”何知洲指尖劃過水麵,激起圈漣漪,“得在這裡修個分水壩,不然來年汛期怕是會沖毀堤壩。”
他說著,撿起塊鵝卵石在地上畫起來,一邊畫一邊解釋:“壩體要修成弧形,這樣能分走水流的力道,石料得用采石場的青石,那東西結實……”
聲音不高,卻帶著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淩延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指尖在泥地上劃出的線條,忽然想起從前還在青陽縣的美好時光,何知洲蹲在地下一邊畫一邊講,自己在旁邊聽著,陽光也是這樣暖,河水也是這樣清。
“就按你說的修。”淩延伸手想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柳花,指尖剛要碰到布料,卻又收了回來,轉而撿起塊鵝卵石仔細研究。
似乎是從中得知了什麼一般,他擡起頭說:“用不用朕讓人從宮裡調些工匠來?”
“不用,民夫們手藝好著呢。”何知洲把畫好的圖擦掉,站起身時有些頭暈,淩延伸手想扶,他卻側身避開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忽然靜了下來,隻有渠水嘩嘩的流淌聲。何知洲望著遠處的柳林,那裡的霧氣徹底散了,露出鬱鬱蔥蔥的新綠,陽光穿過枝葉灑下來,碎成一片金斑。
“陛下,”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房山礦脈的事,等我再養幾日……”
“不急。”淩延打斷他,語氣比剛纔更柔和地道:“先把導流溝的收尾做好。”
他頓了頓,又道:“晚上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
這話題轉得太突兀,何知洲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隨便什麼都行。”
“那就做你愛吃的燉魚。”淩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紅泥河的鯽魚熬湯最鮮。”
何知洲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淩延是在刻意放緩節奏,想讓他安心養傷。
可這份體貼太過明顯,像層薄薄的紙,裹著些不敢說破的心思,讓人看著心疼,又不敢伸手去碰。
夜裡的營帳比白日裡暖些。淩延讓人在帳中央架了個小炭爐,火苗舔著爐壁,發出劈啪的輕響。燉魚的香味從廚房飄過來,混著炭火氣,竟有了些家的暖意。
何知洲坐在榻邊翻著治水的舊圖,淩延在旁邊磨墨,準備批閱奏摺。
帳外傳來巡邏禁軍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民夫們哼的小調,一切都平和得不像剛經曆過骨狼之禍。
“房山的地脈,怕是要引活水去衝。”何知洲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圖上的水道上,“玄鐵聚陰,得用至陽的水脈才能中和。”
淩延放下墨錠:“紅泥河的水夠嗎?”
“不夠,”何知洲指尖點在圖上的另一條河,“得引洛水過來,洛水是陽脈,力道足。”
引洛水入房山,工程不算小,至少得三個月。淩延看著圖上蜿蜒的水道,忽然想起何知洲說過,水脈像人的血脈,通則不痛,堵則生疾。他們之間的這道坎,是不是也像條堵住的水道,得慢慢疏,不能急?
“就按你說的辦。”他拿起奏摺,卻冇看進去,目光落在何知洲翻圖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的痂在燭火下泛著淺粉色,像朵快要綻開的花。
帳簾被輕輕掀開,福全端著個砂鍋走進來,燉魚的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帳篷:“陛下,何先生,魚燉好了。”
砂鍋揭開,奶白色的魚湯冒著熱氣,鯽魚在裡麵躺著,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
何知洲盛了碗湯,剛要喝,就見淩延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些紅色的粉末。
“這是茱萸粉,朕從宮裡拿的。”淩延往他碗裡撒了點,臉貼過去低語:“去寒的,你多吃點。”
茱萸性熱,能驅濕寒。
何知洲喝了口湯,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丹田處的靈力都舒服地晃了晃。他擡頭,見淩延正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像湯裡的熱氣,氤氳得讓人睜不開眼。
“陛下也放些。”他把紙包推過去。
淩延搖搖頭:“我火氣重,不用。”
何知洲卻冇收回手。他知道淩延是狐族,天生畏寒,尤其是用了靈力之後,夜裡總睡不安穩。以前在紅泥河治水,他總偷偷在淩延的枕下塞個暖爐,第二天總能看見暖爐被踢到地上——他總是嘴硬,說自己不怕冷。
“放一點。”何知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淩延看著他,忽然笑了,拿起紙包往自己碗裡撒了點:“聽你的。”
魚湯喝到一半,帳外忽然颳起風,卷著柳絲打在帳簾上,發出沙沙的響。
何知洲放下碗,走到帳門口掀開簾角——天邊不知何時堆起了烏雲,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要下雨了。”他輕聲道。
淩延走到他身邊,望著漆黑的夜空:“房山那邊怕是也會下。”
礦脈剛封,若是下雨,雨水滲進地裡,怕是會讓殘留的戾氣更重。何知洲想起那些骨狼的嘶吼,心裡莫名一緊。
“得讓人去看看礦脈的封印牢不牢。”他轉身想去叫周顯,卻被淩延拉住了手。
他的手很暖,帶著魚湯的溫度。何知洲猛地回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映著帳內的燭火,像兩團跳動的星子。
“今夜不去。”淩延的聲音很低,“你累了。”
何知洲想掙開手,卻被攥得更緊。他能感覺到淩延指尖的微顫,像在害怕什麼。帳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緊緊依偎著,難分彼此。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知洲,”淩延打斷他,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那裡的痂已經軟了,“等這事了了,我們去青陽縣看看,好不好?”
青陽縣是何知洲很喜歡的一片地,那裡有條小河穿城而過,河邊種滿了柳樹,春天的時候柳絮紛飛,像下雪一樣。
“好。”何知洲的聲音有些哽咽。
淩延慢慢鬆開手,指尖卻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帳外的風捲著雨點砸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帳頂上,像在為這無聲的承諾伴奏。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何知洲就被帳外的腳步聲吵醒了。他起身走到門口,見周顯正站在帳外,手裡拿著張圖紙,臉色有些發白。
“先生,”周顯見他出來,忙遞過圖紙,“房山那邊來報,礦脈的封印被雨水泡得鬆了,有戾氣順著水流淌出來,附近的村子……”
何知洲接過圖紙,上麵畫著礦脈的位置和水流的走向,戾氣流淌的路線像條黑色的蛇,正往紅泥河的方向蔓延。
“村子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村裡的牲畜都死了,還有人說……看見黑影在夜裡遊蕩。”周顯的聲音發顫:“陛下已經帶著禁軍過去了。”
何知洲心裡一沉,轉身就往帳裡走,想去拿測水杆。剛走兩步,就被周顯拉住了:“先生,您身子還冇好……”
“放開。”何知洲的聲音冷得像冰:“他一個人去不行。”
淩延是狐族,屬陽,玄鐵的陰邪之氣最傷他。何知洲不敢想若是淩延被戾氣所傷會是什麼樣子。他抓起測水杆,靈力催動間,淡藍色的光暈在杆身流轉,隻是比之前黯淡了不少。
“備馬。”他快步往外走,青衫的衣角在晨風中揚起,像隻急於歸巢的鳥。
周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的雨。雨水落在紅泥河上,激起無數漣漪,像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明明滅滅,卻從未停歇。
房山的路不好走,雨後更是泥濘。
何知洲騎著馬一路疾馳,測水杆上的紅綢子被風吹得筆直,像道醒目的信號。他能感覺到空氣中越來越重的戾氣,陰冷刺骨,比紅泥河的骨狼更甚。
快到礦脈時,忽然看見前方有團金色的光暈,像朵盛開的蓮花,在灰濛濛的雨霧裡格外耀眼——是淩延的靈力。
何知洲心裡一緊,催馬趕過去。礦脈的入口被巨石封著,上麵刻著符咒,此刻符咒的金光已經黯淡,石縫裡滲出黑褐色的水,帶著股濃烈的鐵鏽味。
淩延站在巨石前,月白色的常服被雨水打濕,臉色蒼白得像紙,指尖凝聚著金色的靈力,正往符咒上補。
“陛下!”何知洲翻身下馬,跑到他身邊。
淩延回頭,見是他,眉頭皺了下:“你怎麼來了?”
“您不該一個人來。”何知洲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指尖的皮膚已經泛黑——是中了戾氣的兆頭。
“這點戾氣,不礙事。”淩延想抽回手,卻被攥得很緊。
何知洲冇說話,隻是催動靈力,淡藍色的光暈順著他的指尖流進淩延體內。那股陰冷的戾氣遇到他的靈力,像冰雪遇了暖陽,漸漸消散了些。淩延的臉色稍好了些,望著他的目光裡,帶著些複雜的情緒。
“符咒快撐不住了。”他低聲道。
何知洲擡頭看向巨石上的符咒,確實如他所說,金光越來越淡,石縫裡的黑水越滲越多。他從懷裡掏出張黃符,是他用自己的靈力畫的,能聚陽擋陰。
“貼在這裡。”他指著符咒的中心位置。
淩延接過黃符,剛要貼上,就見石縫裡的黑水忽然噴濺出來,化作無數條毒蛇,直往兩人臉上撲!
“小心!”何知洲將淩延推開,測水杆橫掃過去,淡藍色的光暈將蛇群擋在外麵。
蛇群發出刺耳的嘶鳴,撞上光暈就化作黑煙消散了。可石縫裡的黑水還在往外湧,越來越多,越來越急,巨石上的符咒“哢嚓”一聲裂開道縫。
“這樣不行。”何知洲看著裂開的符咒,“得用至陽的東西鎮住它。”
至陽之物,要麼是法器,要麼是……生靈的心頭血。
淩延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痂上,那裡的傷口還冇好利索。他剛想說:“用我的血”,就見何知洲拿起測水杆,狠狠往自己手背上劃了下!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測水杆上,紅綢子被染得更豔,竟泛起層淡淡的金光。何知洲舉起測水杆,將滴血的一端對準符咒的裂縫:“陛下,幫我!”
他是泥鰍精,生於水脈,心頭血至陽至純,正是玄鐵戾氣的剋星。
淩延看著他流血的手背,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卻還是凝聚起靈力,與他的靈力交織在一起,注入測水杆。
金光順著測水杆流進符咒的裂縫,石縫裡的黑水瞬間退了回去,連帶著那股陰冷的戾氣都消散了不少。
巨石上的符咒重新亮起金光,比之前更甚。
何知洲鬆了口氣,剛要收回手,卻眼前一黑,往地上倒去。淩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發現他手背上的傷口又裂了,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袖子。
“知洲!”
何知洲靠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的雨水味,混著淡淡的龍涎香。他想笑,嘴角卻溢位些血沫:“……太好了,陛下……這般便穩妥了……”
淩延抱著他,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在他?臉上,冰涼刺骨。他忽然低頭,在他流血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下,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撐不住也得撐,”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我說過,要陪你看渠水東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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