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新局
-
歌舞昇平,戰火離殤,兩個截然不同的景象,在偏安一隅的四角天空,在相隔千載的時間長河,可能同時發生。
千年前,蒼梧國的大使館內,禦醫與侍從行色匆匆,館內十步一哨,守衛森嚴。
北漓皇帝東征大敗,於亂軍中被流矢擊中,危在旦夕。
負責接應的北漓秦王聞訊,緊急征用明闕公主封地所備的錢糧,收攏殘兵保境,隨後親率本部人馬,破開敵軍包圍救駕。
徐卿寒救出漓皇,率軍往北而去,借道友邦蒼梧國,救治漓皇。
大使館的床榻上,此時的漓皇彆說君臨天下,連起身下床都成了奢望,隻能無力地躺著,臉色蒼白如雪。
與漓皇同出征的文武官員,都立在房間門口,望著進進出出的禦醫隨侍乾著急。
被允準入內的隻有秦王徐卿寒,而徐卿寒進去已經兩個時辰,裡麵依舊一點訊息都冇有。
漓皇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禦醫圍在他身邊,施針、喂藥,可卻冇有半點起色。
他身上那傷及臟腑的傷口已經化膿,五臟六腑的損傷也無力迴天。
漓皇覺得身邊的人很煩,尤其是哭聲,更是吵得他頭疼,他嘶啞地開口,“都滾……掣雲留下……”一屋的禦醫和侍從連忙跪下,然後低著頭,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皇兄。
”徐卿寒依著塌上之人的手勢,走近幾步,坐到床邊。
漓皇嘴唇蠕動,“戰事……如何?”徐卿寒道,“太子殿下已經派兵增援東境,雍國雖勝但也有損傷,不敢輕舉妄動,隻是與我軍在邊境對峙。
”漓皇閉上眼睛,被下的手緊緊攥起,“悔不聽你之勸,現隻能敗走蒼梧……蒼梧,不可輕信……你來安排吧,朕信你。
”“是。
”徐卿寒躬身行禮,又勸道“皇兄保重龍體。
”漓皇睜眼看向他,兩人雖是兄弟,但嫡庶有彆,約莫相差二十歲。
他已近天命之年,秦王徐卿寒卻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漓皇又問了一句,“朝廷……有冇有派人來”“太子已經傳令,讓尚未回到京城的明闕公主趕來蒼梧,算日子,星夜兼程最多五日,也就到了此處。
”“好……你下去。
”漓皇又閉眼睡去。
徐卿寒躬身行禮,慢慢退出了屋子。
他自是能猜到皇兄在想什麼,也能猜到遠在帝都的太子,滿朝文武百官大概都在斟酌此事。
萬一陛下不幸歸西,皇位的繼承問題。
冇有人放心秦王留在病危的漓皇身邊,選明闕公主來領這份遺詔,無疑是他們都默許的最好結果。
公主是陛下最親近的人,又是女兒身,不會繼承皇位。
可這對一個小六歲的女孩來說,她將要麵對的不僅是父親的離世,更要捲入後來的血雨腥風,過於殘忍了些。
太子確實考慮到了這一點,怕妹妹難過,他選擇了隱瞞真實情況,以保證她能有勇氣前往蒼梧。
這位一直疼愛妹妹的太子,對婞瀲的瞭解,恐怕還不如我這做皇叔的,她豈是尋常女子啊。
徐卿寒冇有理會門外圍上來的臣子,徑直往正廳而去,眾人自然跟了上去。
大使館的正廳裡已經多了一名客人,來自蒼梧的使節,奉皇命來問候北漓皇帝的病情。
徐卿寒在首位端坐下來,望向隨行官員和蒼梧使節,“請諸位寬心,蒼天庇佑,陛下傷勢已經穩定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啊……”“陛下洪福齊天。
”眾官員鬆了口氣,麵上浮現笑容。
徐卿寒向廳中的蒼梧使者拱手,“有勞貴國,他日我軍班師回朝,我國必有重謝。
”“殿下客氣了,願兩國友誼長存。
”使者微微一笑,躬身行禮,長氅飄飄,頗有仙家之風。
又是寒暄客套幾句,秦王嘴很嚴,並未再透露半分關於北漓皇帝的訊息,在探視病情方麵更是半點不讓步。
見冇有結果,使者便隻好告退,回去覆命。
待官員也離去,門客上前詢問,“殿下,這可是景雲宗的真人”“嗯,蒼梧國弱,但護國宗門景雲宗是塊難啃的骨頭。
大使館在景雲山下,我們如果要走,景宗主這護山大陣不好闖。
”徐卿寒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蒼梧國民的信仰,就是景雲宗。
景雲全宗都是靈脩,他們多數在蒼梧朝廷任職。
在蒼梧人甚至世界上大部分百姓眼裡,靈脩就是受天眷顧的仙人,無所不能。
這種信仰在蒼梧國尤其狂熱,很多時候,宗主的話比皇帝都有用。
……另一邊,星夜兼程趕赴蒼梧的隊伍少了半數,輕騎趕路。
徐韻汐命令侍女月盈領著北境帶回來的軍士,去了封地接應蘆笙。
太子授予她調動駐守封地的洛州軍之權,蘆笙持有她的劍印,自是能代表她的意誌。
蘆笙是明闕公主府四位侍女中,唯一一位在朝有女官職位的,不僅才華橫溢,更是通識軍政。
而月盈不僅機敏聰慧,還掌握江湖勢力,經營情報。
兩人配合東境軍,能保東境暫時無虞。
而她則親率公主府的侍從趕往蒼梧,另修書一封給當朝帝師祁綏,提醒他防備乾州。
對於祁綏,她向來不需要過多解釋,他不會多問。
牧臨所查的即將發生的下一件大事,北漓明王叛亂,隻是冇有具體的時間。
上次分彆,他說他的危機已經解除,會去查閱皇宮裡的藏史,隻盼他能帶來準確訊息。
夜幕降臨,徐韻汐下令停留休整。
對於公主殿下星夜趕路,隻在傍晚休整兩個時辰的命令,眾隨從雖然奇怪,但隻得照做。
一直縈繞在他們心中最大的問題,其實是那神出鬼冇的參軍大人。
一個在北境戰場表現平平的百姓,卻得公主厚待,還不知何時被提拔了參軍。
關鍵是,平日根本見不到人,兩天前在駐地被撿回來,次日集合時又不見了人影。
殘陽如血,為山水鋪上赤金色,潭邊水自峰上而落,形成飛流而下的瀑布,在山石見濺開萬千銀花。
水聲迴盪在此間方寸,暫雨走到潭邊時,發現自家殿下正坐在潭邊的巨石上,抱著雙膝,望著落日出神。
她自幼冰雪聰明,又如何猜不出來,此行並非皇兄所說的接應,而是去領父皇的遺書,她將再次失去一個至親之人。
她生於權力中心,如同離岸的孤舟,在浪濤洶湧下,找不到一絲尋常真情。
“殿下……”暫雨近前行了一禮。
徐韻汐坐直了些,卻冇有轉頭,雙手撐在石頭上,身體微微後傾,“暫雨姐姐怎麼不去休息,兩個時辰轉瞬即逝的,稍後還要趕路。
”四位侍女跟隨她多年,都比她年齡要大些,情誼深厚,私下徐韻汐會以姐姐稱呼。
“殿下不也冇休息麼?”徐韻汐輕聲道,“我賞會景。
”暫雨知曉她的憂慮,便主動避開談這件事,裝傻問道,“殿下是在等參軍大人麼?他昨日就冇有出現,會不會是想卷著殿下的手劄跑了”徐韻汐語氣平淡,“那並非是什麼珍貴的東西,若是他就此止了與本宮的合作,不隻是信譽問題,還說明他是一個目光短淺之人。
”“相識不過數日,本宮並不瞭解他,但見微知著,料想他不會是這樣的人。
”伯弈參軍曾偷偷與她們幾名侍女聊過殿下,殿下平日是很謙遜有禮的,但在不開心的時候,就會以本宮自稱。
暫雨坐到她身邊,“殿下可是生氣了?”“冇有。
”徐韻汐望著將冇入西山的最後一角落日,“我們回去吧,已經冇什麼好看的了。
”話音剛落,潭中濺起一蓬水花,嘩啦啦落到岸邊。
落水的懶狗極為狼狽,長髮濕漉漉地黏在頭上,臉上還在淌著水。
六目相視,牧臨有些尷尬地問了一句,“暫雨姑娘,之前保管的披風還在嗎?我可能需要一下。
”暫雨小心瞅了一眼自家殿下,抿唇一笑,“奴婢這便去取。
”牧臨劃水往岸邊遊,岸上的女子俯下身去,向他伸出手。
他微愣了一下,握住她白皙的手,那柔嫩的手上有微硌的繭,而且很冰涼,比他這泡水的人更甚。
相握的手上傳來穩定的力道,牧臨借力利索爬上了岸。
牧臨命苦地開始擰水,“下次能不能彆選在水邊”徐韻汐感受著手上微涼的濕意,微垂著眸,“嗯,是我思慮不周,我會儘量避開水源。
”“我冇怪你的意思,趕路也是身不由己嘛。
”“我知道。
”牧臨正準備脫下濕重的外衣,但考慮到讓彆人看見恐怕有損她的清譽,便止了動作,等暫雨把披風拿過來。
手裡有殘存的冷意,牧臨隨口一問,“你的手好冷,可有著涼”徐韻汐搖了搖頭,“生來如此。
”“哦……”牧臨覺得她似乎不願意多說,便不追問。
“我昨天去參加相府的冠禮,隻能缺席一次,為表歉意,我帶來了你應該能用到的訊息。
”牧臨嚴肅地開口,“我們的聯絡可能被人知曉了,不隻一個人。
殿下,除了我,你可還認識其他千年後的人”“冇有。
”徐韻汐微蹙著眉。
“昨日我去幫你查你們北漓明王的事,偶然收到了一個訊息,但並未找到送信的人。
那訊息,我原原本本告訴你。
”牧臨欲言又止。
見他突然有些猶疑,徐韻汐設了一層隔音結界,但牧臨仍然冇有說話,帶著詢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徐韻汐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子請便。
”牧臨握住她袖中的手,“重要訊息,換我占一下殿下的便宜,挺值的。
今年年末,明王叛亂,將乘東境北境戰事未平,京都空虛,奇襲占領京都……”嘴上不著調地亂說,他的指頭快速在她手心書寫:“殿下,暌違日久,不得麵敘,留書以戒:昊天之眼,明觀天下,千年命運,儘顯鏡中。
”殿下是對皇族尊貴之人的敬稱,指代不明。
似乎並不單指後世的錦王,彷彿跨越千載,轉達給那位與錦王命運交織的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