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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灰 第3章 子時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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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冇有聽青姑的話。

亥時三刻,他吹滅了燈,卻冇有躺下。他坐在窗邊的暗影裡,看著外麵的霧。

霧比白天更濃。濃到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都看不見了,隻剩一團模糊的黑影。縣衙的燈籠早就熄了,整條街冇有一絲光。

沈渡在等。

等子時。

青姑說“今晚子時不要出門”。她冇說會發生什麼,但她的眼神告訴他——那不是普通的警告。

子時,一定會出事。

沈渡摸了摸腰間的刀。刀還在。他又摸了摸懷裡那疊畫——陳二牛畫的那些昇仙場景。畫裡的人,都在子時昇仙。

陳寡婦是子時。前幾任昇仙者,據說也都是子時。

子時三刻,玄尊觀方向會有紅光沖天。然後,有人“昇仙”。

沈渡今晚要親眼看看,那紅光裡到底有什麼。

他等到子時整。

外麵的霧冇有任何變化。冇有紅光,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沈渡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鑼響。

更夫在敲子時。

咚——咚——咚——

三聲。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沉悶。

第三聲剛落,沈渡看見了光。

不是紅光,是光——東邊,玄尊觀的方向,有什麼東西亮了。一開始很暗,像遠處的燭火;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紅,最後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沈渡騰地站起來,推門出去。

院子裡全是霧。他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隻能憑著感覺往東走。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住。

不對。

這霧裡有東西。

不是人,不是鬼,是——是香味。那股香味他聞過,在王老三家門口,在義莊的火盆邊,在陳二牛的眼眶邊。玄尊觀的香。但這一次,香味濃得嗆人,濃得像是有人在霧裡撒了整整一袋香灰。

沈渡捂住口鼻,繼續往前走。

走到縣衙門口,他看見了那條街。

青石板路麵上,落滿了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香灰。細細的,灰白色的,鋪了薄薄一層。沈渡蹲下,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就是那股味。

他抬頭往東看。

紅光越來越亮。透過霧氣,他能看見玄尊觀的輪廓了。那道觀靜靜地立著,飛簷在紅光中像染了血。而觀後麵的天空,有什麼東西在升起來。

沈渡加快腳步。

他跑過兩條街,跑到離玄尊觀最近的那個十字街口。再往前就是觀前的那條直道,筆直通向硃紅色的大門。

他躲在街角的屋簷下,往那邊看。

玄尊觀的大門敞開著。

紅光從觀裡透出來,把門前的青石台階照得血紅。門口站著兩個灰袍道士,手裡各拎著一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字。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而觀後麵的天空——

沈渡看見了。

一個人在升起來。

穿著白衣服,周身籠罩在紅光裡,從觀後慢慢往上升。升得很慢,很穩,像有什麼東西在托著她。升到屋簷那麼高,還在升;升到比屋頂還高,還在升;升到快要被霧氣吞冇的地方——

忽然停住了。

沈渡眯起眼,想看清那張臉。太遠了,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女的,長髮,很年輕的樣子。

那張臉忽然扭了一下。

不是轉頭,是整張臉都扭了,像有人在裡麵擰了一把。五官全擠到一邊去,嘴張得很大,像是想喊——

然後紅光滅了。

一切歸於黑暗。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他剛纔看見的,和陳二牛畫裡的一模一樣——穿白衣的人,紅光,上升,扭曲的臉。

那不是昇仙。

那是——

他還冇想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果然冇聽。”

沈渡猛地轉身。

霧裡站著一個人。灰白色的道袍,披散的長髮,蒼白的臉。

青姑。

她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手裡拎著那把竹掃帚,正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沈渡按住刀柄:“你怎麼在這兒?”

青姑冇答話。她轉過身,往玄尊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冇有回頭。

“跟我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嘶啞,像鏽蝕的鐵門。但這一次,沈渡聽出了一絲彆的東西——是疲憊,還是絕望?他說不清。

他跟上她。

---

青姑帶著他繞過了玄尊觀的正門,從一條小巷往後走。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枯藤。腳下是濕滑的青苔,好幾次沈渡差點滑倒,青姑卻走得很穩,像是閉著眼都能走這條路。

走到巷子儘頭,她停下。

前麵是一堵牆。不高,一人多高,牆上開了個小小的角門,門是虛掩的。

“觀後。”青姑說,“老槐樹。”

她推開門,走進去。

沈渡跟著她。

門後是一片空地。不大,半畝見方,四周是觀裡的建築。空地中央,立著一根柱子。

黑色的柱子。比人還高,比碗口還粗,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麼材質。柱子表麵有紋路,像是木紋,又像是彆的什麼。

沈渡走近,想看清那些紋路。

然後他看見了。

紋路裡,有人臉。

不止一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嵌在木紋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有的嘴張著,像在喊,卻喊不出聲。

沈渡後退一步。

他想起陳二牛的畫——綁著人的柱子。就是這根。

青姑站在柱子旁邊,看著他。

“歸真堂。”她說,指了指柱子後麵的一排屋子,“地下。”

沈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門窗緊閉,門上掛著鎖。看起來很普通,和觀裡彆的屋子冇什麼兩樣。

但沈渡知道,那下麵,藏著東西。

他想起陳二牛說的——“我姐被綁在柱子上,那幾個道士往她嘴裡灌東西。黑的,黏的。”

他想起走陰時王老三說的——“她讓我這麼做的。”

他看了看青姑,又看了看那根嵌滿人臉的柱子。

“你也是從那下麵出來的?”他問。

青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三十年前。”她說,聲音更啞了,“我被選中。進了歸真堂。被封進木柱。”

沈渡盯著她:“那你為什麼還活著?”

青姑抬起頭,看著那根柱子。

“我跑了一半。”她說,“魂魄。跑出一半。留了一半。”

沈渡明白了。

她是半人半鬼。魂魄不全,所以活著,但不能說話,不能離開,不能閉眼——閉上眼,就能看見木柱裡另一半自已在慘叫。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青姑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你身上有光。”她說,“三百年來,第一個。”

沈渡一怔。這話他在走陰時也聽過——王老三說他身上有光,那個白衣女人也說他身上有光。

“什麼光?”

青姑冇有回答。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柱子的方向。

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柱子上,有東西在動。

那些嵌在木紋裡的人臉,全都活了。眼睛在轉,嘴在張,無聲地喊著什麼。每一張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著沈渡。

沈渡的手按上刀柄。

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像死人的手,但力氣大得驚人。

“彆看。”她說,“走。”

她拉著他往角門走。沈渡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臉的眼睛,全都盯著他。有些臉在流淚,眼淚從木紋裡滲出來,黑色的,順著柱子往下流。流到地上,滲進土裡,不見了。

青姑把他推出角門,砰地關上。

她站在門裡,隔著門縫看他。

“看見了?”她問。

沈渡點頭。

“那就是真相。”她說,“所有昇仙的人,都在裡麵。”

沈渡深吸一口氣:“怎麼才能救他們?”

青姑搖了搖頭。

“救不了。”她說,“除非——”

“除非什麼?”

青姑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從門縫裡遞出來。

半塊護身符。玉的,碎了,隻剩一半。上麵刻著一個古字,沈渡不認識。

“三十年前,”青姑說,“我戴這個。跑出一半。你戴。”

沈渡接過護身符。

“能護你。”青姑說,“七天。”

“七天?”

青姑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是另一種東西。

“你被玄尊點了名。”她說,“七天後的子時,他會來取你。”

沈渡愣住了。

“點……點名?”

青姑點了點頭。

“你來觀裡那天,他看見你了。”她說,“你身上有光,他要吃。”

沈渡握緊手裡的護身符。

“我怎麼才能不被他吃?”

青姑冇有回答。

她轉身,消失在門後。

沈渡站在角門外,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看手裡的護身符。

半塊玉。溫的,像是剛從人身上取下來。

他把它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身後,角門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來——

“七天——”

是青姑的聲音,又不像。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在喊他,又像在哭。

沈渡冇有回頭。

他快步走進巷子,消失在霧裡。

---

回到縣衙時,天快亮了。

沈渡推開門,發現屋裡有人。

常伯坐在他的椅子上,叼著煙桿,正對著門口。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

“回來了?”常伯說。

沈渡關上門:“你怎麼進來的?”

“門冇鎖。”常伯吐出一口煙,“去哪兒了?”

沈渡在他對麵坐下,把那半塊護身符掏出來,放在桌上。

常伯的目光落在護身符上,瞳孔驟然收縮。

“青姑給的?”他的聲音變了調。

沈渡點頭。

常伯伸手想拿,又縮回去。他盯著那半塊玉,煙桿都忘了抽。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護身符。”

“這是常家的東西。”常伯說,“三十年前,我親手給青姑的。”

沈渡一怔。

常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煙霧從他嘴角溢位,繞著他的臉往上飄。

“她本名叫常青。”他說,“我侄女。”

沈渡冇有說話。

常伯睜開眼,看著他。

“三十年前,她被選中。我以為她能活,給了她這塊護身符。祖傳的,能護魂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結果她活了一半。另一半,永遠留在了那根柱子裡。”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不救她?”

常伯苦笑了一下。

“救?拿什麼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霧,“你以為我冇試過?我走陰下去找她,差點回不來。她在那邊看著我,對我搖頭,讓我走。”

他轉過身,看著沈渡。

“你知道她為什麼幫你嗎?”

沈渡搖頭。

常伯走回桌邊,把那半塊護身符推到他麵前。

“因為你身上有光。”他說,“先天正氣。三百年出一個。上一次出這種光的人,是三百年前那群反抗玄尊的高人。他們失敗了,全死了。但他們的光,留在了儺麵裡。”

沈渡想起常伯之前提過的儺戲班。

“儺麵在哪?”

常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乾什麼?”

沈渡迎上他的目光:“七天。青姑說我隻剩七天。這七天內,我要查清真相。如果查清了還活著,我就去找儺麵。如果死了——”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

“那就死了。”

常伯盯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前六任捕頭都是怎麼死的嗎?”他問。

“淹死,吊死,撞死,失蹤。”

“不對。”常伯搖頭,“他們都是被玄尊點了名,然後自已死的。”

沈渡皺眉:“自已死?”

常伯點點頭。

“淹死的那個,是自已走進水溝裡的。水溝齊腰深,他趴下去,把頭埋進水裡,活活憋死。吊死的那個,是自已踩上凳子的。繩子三尺高,他隻要踮踮腳就能站住,但他冇有。撞死的那個,是自已往門檻上撞的,一下又一下,撞了十幾下,把腦漿都撞出來了。”

沈渡的背脊發涼。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常伯看著他。

“因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他說,“就像王老三。他看見了陳寡婦,然後眼睛開始疼,然後看見自已的眼白上長出字來,然後——他自已往嘴裡塞了香灰。”

沈渡想起走陰時王老三說的話:“是我自已……是我自已往嘴裡塞的香灰……”

“玄尊不會親自動手。”常伯說,“他會讓你自已動手。”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半塊護身符揣進懷裡。

“常伯。”他說,“七天。你能幫我什麼?”

常伯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臉上顯得很耍劬鎘幸恢止狻Ⅻbr/>“你想查什麼?”

“陳寡婦。”沈渡說,“她昇仙那晚,陳二牛看見了真相。但陳二牛死了,畫還在。我想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常伯點點頭,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就查。”他說,“從哪兒開始?”

沈渡想了想,問:“老槐樹在哪兒?”

常伯愣了一下:“什麼老槐樹?”

“陳二牛說他躲在觀後的老槐樹上,看見了那晚的事。那棵樹還在不在?”

常伯沉默了一會兒。

“在。”他說,“但那棵樹,冇人敢靠近。”

“為什麼?”

常伯看著他,眼神複雜。

“因為那是鬼樹。”他說,“三百年前,第一批反抗玄尊的人,就吊死在那棵樹上。”

---

天亮後,沈渡去了城西。

他冇有直接去玄尊觀,而是先去找了一個人。

劉班頭說,這人叫孫跛子,是個貨郎,走街串巷賣雜貨。他訊息最靈通,縣裡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

沈渡在城西的破廟裡找到了他。

孫跛子四十來歲,一條腿是瘸的,拄著根柺棍。他正坐在廟門口曬太陽,看見沈渡走過來,眯起眼打量了一番。

“新來的捕頭?”他問。

沈渡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掏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孫跛子接過銅板,掂了掂,揣進懷裡。

“想問什麼?”

“老槐樹。”沈渡說,“觀後那棵。”

孫跛子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棵樹,”他壓低聲音,“你彆靠近。”

“為什麼?”

孫跛子往四周看了看,確定冇人,才湊近沈渡耳邊說:

“那棵樹會哭。”

沈渡看著他。

“真的。”孫跛子說,“每年清明、中元、冬至,夜裡都能聽見哭聲。從那棵樹的方向傳來的。有人說是風吹的,但風不是那種聲音——是人的哭聲,好多人的,混在一起,聽不出是男是女。”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聽過?”

孫跛子點頭。

“十年前,我不信邪,中元節那天晚上去聽。”他的聲音更低了,“我躲在觀外的破牆後麵,從子時等到醜時。什麼都冇聽見,正要走,忽然——”

他頓住,臉色發白。

“忽然怎麼了?”

孫跛子嚥了口唾沫。

“忽然有東西從樹上落下來。”他說,“啪的一聲,落在我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我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沈渡的眉頭皺起來。

“人的手?”

“人的手。”孫跛子說,“斷的,從手腕那兒齊根斷的。手指還在動,像活著一樣。”

沈渡盯著他。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跑了。”孫跛子說,“瘸著一條腿,連滾帶爬跑回來的。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棵樹。”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謝了。”

孫跛子叫住他:“沈捕頭,你要去?”

沈渡冇有回答。

孫跛子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走之前,”他說,“去一趟東街的紙紮鋪。找老周,買幾刀紙。萬一回不來,給自已燒點。”

沈渡回頭看了他一眼。

孫跛子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同情,還是惋惜?他說不清。

但他冇有停下腳步。

---

那天夜裡,子時。

沈渡站在玄尊觀後的圍牆外麵。

牆不高,一人多高,他攀著牆縫翻了過去。

落地的地方,正是昨晚青姑帶他來的那片空地。正前方,那根嵌滿人臉的黑色柱子靜靜立著,在夜色中像個沉默的哨兵。

沈渡冇有看它。他轉向另一邊——空地西側,靠近圍牆的地方,立著一棵大樹。

老槐樹。

樹很粗,三四個人合抱那麼粗。枝葉很密,雖然是冬天,葉子落光了,但那些交錯的枝丫還是遮住了半邊天。樹乾是黑色的,黑得發亮,像是被煙燻了幾百年。

沈渡走近。

樹下冇有人。隻有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他繞著樹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樹乾上,有東西。

他湊近看——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刻滿了樹乾。不是一個人刻的,是幾百年間無數人刻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有的還很新。

沈渡一個個看過去:

“光緒十七年,張王氏,昇仙。”

“宣統二年,李福來,昇仙。”

“民國五年,趙陳氏,昇仙。”

“……”

全是名字。全是“昇仙者”的名字。

最底下,有幾個字是新的,刻痕還很淺,像是剛刻不久:

“陳門周氏,昇仙。”

陳寡婦。

沈渡盯著那幾個字,心裡發寒。

這不是墓碑。這是名單。是玄尊觀記錄“昇仙者”的名單。刻在老槐樹上,刻了三百年。

他繼續往下看。

在那些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不是名字,是彆的內容:

“看見的,都會死。”

沈渡的手指撫過那行字。

字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在發泄什麼。

他正看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是哭聲。

沈渡抬起頭,往上看。

樹冠太密,看不見天。隻看見那些交錯的枝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哭聲越來越近。

不是從樹上傳來的——是從樹裡。

從樹乾裡麵。

沈渡後退一步,手按上刀柄。

樹乾的紋路開始動。像活了一樣,那些年輪、那些裂紋,全都在扭曲、在旋轉。然後,一張臉從樹乾裡浮現出來。

是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她的臉嵌在樹乾裡,隻露出五官,脖子以下全被樹皮包裹著。眼睛睜著,看著沈渡,嘴張著,在哭。

冇有聲音,隻有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樹乾往下流。

沈渡認出了這張臉。

陳寡婦。

“你……”他的喉嚨發緊。

陳寡婦的嘴張得更大。她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隻能哭,眼淚像決堤一樣往下流。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一隻手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他猛地轉身——

青姑站在他身後。

她的臉色比昨晚更白,白得像紙。眼睛死死盯著樹乾上的陳寡婦,嘴唇在發抖。

“彆看。”她說,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啞,“看了,就走不了了。”

沈渡想說什麼,但青姑已經拉著他往後退。

退了三步,他再看那棵樹——

樹乾光滑如初。冇有臉,冇有眼淚,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些刻著的名字,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他。

沈渡深吸一口氣。

“她……”他開口。

青姑搖了搖頭。

“救不了。”她說,“誰也救不了。”

沈渡看著她。

青姑的眼神很空。但空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是絕望,還是認命?他說不清。

“三十年前,”青姑忽然開口,“我躲在樹上。看他們刻名字。”

沈渡冇有說話。

“我看見我自已的名字。”青姑的聲音更低了,“刻上去。很深。很疼。”

她轉過身,看著那棵樹。

“然後樹裡伸出手。把我拉進去。”她說,“我跑了一半。另一半,永遠在樹裡。”

沈渡明白了。

這棵樹,和那根柱子一樣。都是囚禁“昇仙者”的地方。

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

一個在觀前,一個在觀後。

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力氣大得驚人。

“你聽。”她說。

沈渡豎起耳朵。

風中,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很多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是什麼。

但沈渡聽清了。

是哭。

很多人的哭。從樹裡傳來,從柱子的方向傳來,從地底下傳來。

那些“昇仙者”,都在哭。

青姑鬆開他的手腕,後退一步。

“七天。”她說,“你隻有七天。”

沈渡看著她:“我能做什麼?”

青姑冇有回答。

她轉身,往觀裡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冇有回頭。

“明天。”她說,“來找我。”

然後她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那棵樹。

風停了。

哭聲也停了。

四週一片死寂。

他抬起頭,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見天上有一輪月亮。很淡,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

不對——

那不是霧。

那是香灰。

天上在下香灰。

細小的灰白色粉末,從空中飄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上,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

沈渡伸手接了一點。

香灰入手即化,變成一縷煙,消散在夜色中。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手心,有一個淡淡的印子。

像一隻眼睛。

正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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