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47
出嫁
初六。這個被李趙氏唸叨了多日、決定著苦妹命運的日子,終究還是在慘淡的晨曦中到來了。天色灰濛,雲層壓得很低,是個陰鬱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早晨。
苦妹幾乎一夜未眠,後半夜從山上回來後,她就那麼和衣躺在炕上,睜著眼直到天亮。
當第一縷微弱的光線透過破舊的窗紙射進來時,她平靜地坐起身,開始機械地梳理自己枯黃的頭發。沒有鏡子,她隻用手指勉強將亂發攏順,然後,默默地換上了那套灰藍色的粗布嫁衣。
衣服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顏色沉悶得像喪服。額角的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愈發顯眼。她穿上母親做的新布鞋,鞋底很硬,硌著腳,但比起昨夜山路的碎石,已算是仁慈。
灶房裡,秀娟早已起身,鍋裡的水燒得咕嘟作響,卻不見多少煙火氣。她看到穿戴整齊的苦妹,眼眶瞬間又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慌亂地往鍋裡下著少得可憐的玉米碴子。
李趙氏也起得格外早,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著解脫和期待的躁動。她上下打量著苦妹,難得沒有挑刺,隻是催促道:“快吃點東西,路上顛簸,彆空著肚子。”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關切,更像是對待一件即將交付的貨物應有的程式。
李老栓和李大柱默默地坐在堂屋門檻上,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們臉上複雜的神情——或許有愧疚,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事已至此的麻木。家寶還在酣睡,這場用他姐姐換來的安穩,他享用得理所當然。
這頓“出嫁飯”,吃得如同嚼蠟。稀薄的玉米碴子粥幾乎能照見人影,鹹菜疙瘩硬得硌牙。沒有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剛放下碗筷不久,院外就傳來了“突突突”的、熟悉而又刺耳的拖拉機引擎聲。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在李家的破院門外熄了火。
來了。
苦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瞬間鬆開,隻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李趙氏第一個站起來,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李老栓和李大柱也掐滅了煙,跟著起身,麵色凝重。
秀娟猛地抓住苦妹冰涼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滴在苦妹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苦妹……我……我……”她泣不成聲,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堵在喉嚨裡。
苦妹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沒有看母親,目光平靜地望向院門口。那裡,馮金山的身影出現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和一絲不耐煩。跟他一起來的,還是那個年輕的工友,以及一個麵板黝黑、滿臉褶子的拖拉機手。
沒有迎親的隊伍,沒有鞭炮,沒有紅蓋頭,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吉利話都沒有。隻有一輛破舊不堪、沾滿泥濘的拖拉機,像一個鋼鐵怪獸,喘著粗氣停在門口,車廂裡空空蕩蕩,隻有幾個看不清原本顏色的麻袋。
“馮師傅,這麼早就到了?辛苦辛苦!”李趙氏的聲音透著諂媚。
馮金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直接越過李趙氏,落在了堂屋門口站著的苦妹身上。
那目光,依舊是冷靜的、審視的,像是在確認貨物是否完好無損。他看了一眼苦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新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說:“時候不早了,礦上請假緊,這就走吧。”
如此直接,如此乾脆,沒有一絲一毫的儀式感,甚至連最基本的客套都省略了。這根本不是娶親,更像是來提取一件預定好的物品。
“哎,好,好,這就走!”李趙氏連忙應著,回頭對苦妹喊道:“苦妹,還愣著乾什麼?跟馮師傅走吧!”
苦妹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而汙濁。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院門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秀娟在她身後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聲。李老栓和李大柱彆開了臉,不敢看她。
走到馮金山麵前,苦妹停下了腳步,依舊低著頭。
馮金山沒說什麼,隻是對旁邊的年輕工友示意了一下。那年輕人從拖拉機駕駛室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趙氏,大概是剩下的一部分彩禮或者一些零碎物品。李趙氏接過,像寶貝一樣揣進懷裡。
“上車吧。”馮金山對苦妹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吩咐一個不相乾的人。
拖拉機的車廂很高,邊緣沾滿了乾涸的泥塊。苦妹穿著行動不便的粗布衣服,嘗試了一下,沒能爬上去。
馮金山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麻煩。還是那個年輕的工友,猶豫了一下,伸手托了苦妹胳膊一把,幫她爬進了冰冷堅硬的車廂。
車廂裡彌漫著一股柴油、泥土和說不清的腥膻混合的氣味。苦妹蜷縮著坐在一個角落,背靠著冰涼的鐵皮車廂。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個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院子——破敗的土牆,光禿禿的院子,角落裡堆著的柴火,以及門口那幾個所謂的“親人”。
李趙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如釋重負。秀娟哭得幾乎站不穩,依靠著門框。李老栓和李大柱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佝僂而模糊。
沒有告彆,沒有叮囑,甚至沒有一道目光是真正帶著不捨和祝福的。
馮金山爬上了駕駛室。年輕工友搖動了搖把,引擎發出一陣艱難的咳嗽聲,然後“突突突”地重新咆哮起來,噴出濃黑的尾氣。
車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後開始緩緩移動。顛簸從車廂底板傳來,震得苦妹渾身發麻。她死死抓住車廂邊緣一塊凸起的鐵皮,穩住自己的身體。
拖拉機駛離了李家破舊的院門,駛上了村中坑窪不平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和車轍,發出隆隆的聲響。幾個早起的村民站在路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目光中帶著好奇、同情或是漠然。苦妹閉上了眼睛,不願去看那些目光。
車子顛簸著駛出了李家坳村口。當車輪壓過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的界線時,苦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掏空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這個承載了她這麼多年苦難和屈辱的地方,最後一絲地理上的聯係,也被切斷了。
拖拉機沿著崎嶇的山路前行,速度很慢,顛簸卻更加劇烈。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她眼睛生疼,頭發淩亂飛舞。她蜷縮在角落裡,努力減少受風麵積,但寒冷依舊無孔不入地侵襲著她單薄的身體。
駕駛室裡,馮金山和那個工友似乎在高聲交談著什麼,夾雜著引擎的轟鳴,聽不真切,偶爾還傳來幾聲粗獷的笑聲。
那笑聲,與車廂裡苦妹的死寂,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們談論著礦上的工作,談論著工分和糧食,或許也談論著她這個用錢換來的、沉默的新媳婦,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隻是一個被運輸的物件。
山路蜿蜒,景色荒涼。枯黃的雜草,裸露的岩石,偶爾掠過幾棵葉子掉光的光禿禿的樹木。一切都顯得那麼了無生機,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試圖去想點什麼,想想未來,想想那個所謂的“家”是什麼樣子,想想那個八歲的孩子,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冰冷的麻木和身體上傳來的陣陣不適。
顛簸持續著,彷彿沒有儘頭。她的五臟六腑都被顛得錯了位,胃裡開始翻江倒海。早上喝下的那點稀粥,在胃裡灼燒著,帶來一陣陣惡心感。她強忍著,嘴唇被咬得發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拖拉機開始爬上一段更加陡峭的山坡。引擎發出沉悶的吼聲,速度更慢了。
空氣中的氣味也開始發生變化,逐漸彌漫開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煤灰的味道。西山溝,快到了。
苦妹掙紮著抬起頭,向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更加貧瘠、被開采得千瘡百孔的山巒。山體上布滿了黑色的礦洞和裸露的岩層,幾乎沒有綠色。
山坳裡,雜亂地分佈著一些低矮的、用石頭和土坯壘成的房屋,屋頂上豎著歪歪扭扭的煙囪,冒著或濃或淡的黑煙。整個礦區,都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色調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就是她未來的歸宿。一個被煤炭和灰燼覆蓋的地方。
拖拉機最終在一處靠近山腳、相對偏僻的院落後門停了下來。院子是用亂石壘砌的矮牆圍起來的,裡麵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看起來比李家的房子還要破舊寒酸。院門是幾塊破木板釘成的,歪斜著,彷彿一推就倒。
“到了。”馮金山從駕駛室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車廂裡的苦妹說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他走過去,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苦妹僵硬地挪動幾乎凍僵的身體,在年輕工友又一次的幫助下,爬下了拖拉機。長時間的顛簸和寒冷,讓她雙腳落地時一陣發軟,差點摔倒,她趕緊扶住了冰冷的車廂。
馮金山沒有等她,已經徑直走進了院子。那個年輕工友也沒有多留,跟馮金山打了聲招呼,便發動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苦妹一個人,站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散發著貧瘠和冷清氣息的院門口。
沒有鞭炮迎接,沒有親朋圍觀,甚至沒有一句“進門了”的招呼。她就這麼孤零零地站著,像一個被遺棄的包裹。
院子裡空空蕩蕩,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雜物。兩間土坯房,一間看起來是主屋,門窗緊閉;另一間更小更破,大概是廚房或者堆放雜物的。
馮金山從主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鑰匙,開啟了旁邊那間小破屋的門鎖。“以後你住這屋。”他指了指裡麵,“鍋灶在那邊,自己收拾。我晚上回來。”說完,他不再理會苦妹,轉身走向主屋,似乎要拿什麼東西,準備去礦上。
苦妹站在原地,看著那間分配給自己的、黑洞洞的小屋門。冷風捲起地上的煤灰,打在她的臉上、身上那件嶄新的灰藍色嫁衣上。嫁衣的顏色,在這片灰黑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和不合時宜。
她抬頭望瞭望天,天色依舊陰沉。然後,她邁開麻木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小屋門。
沒有婚禮,沒有祝福,隻有一輛破舊的拖拉機和一句“你住這屋”。她的新婚之日,就這樣,在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彌漫的煤灰味中,倉促而淒涼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