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冇有立刻睜開眼。
康斯坦斯褪下她的長裙,解開襯裙肩帶,擦拭她肩頸的淚珠汗珠。——所有這些動作,像遠處的海風,始終與她隔著層水漾薄膜。
身體懸浮著,像被什麼包裹,思緒和觸覺都無法伸展至體外。
不一會兒,那些動作消失。她大概變成一團蛋黃,蛋清透明,流淌身周,再往外凝著鴿灰色的蛋殼。她沉入更空洞、更隔閡的包裹。
人們說:“我思故我在。
”
但這是個錯誤,至少對瑪利亞來說;知識自體內生長:“我在故我思。”
在這個奇妙的蛋黃的混沌世界裡,瑪利亞不能再清晰地意識到:她所有的想法、思考、觀念,等等等等,都必須基於這具已經作為了康斯坦斯的媽媽而存在的身體。
如果不是這具身體孕育了康斯坦斯,她不會整日為她牽腸掛肚;如果不是整日為女兒牽腸掛肚,她不會將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重要;如果不是將女兒的生命看得高於一切,她不會上趕著接受這場冇有概唸的挑戰……
如果不是想要說服女兒,這些身體無法思考的瞬間,她至死都無從察覺。
情緒,隻有情緒,排山倒海——
**被捏住時,悲傷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私處的陰蒂被撚住時,連情緒也變得莫可名狀。
或許冇有情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的**:想要女兒摸快點,想要女兒摸重點,想要挺身相撞……
全然追逐身體本能。
太嚇人了!
作為母親對女兒,瑪利亞承認,她渴望康斯坦斯的親近。甚至希望,這親近冇有限度,不分彼此——像海一般寧靜、包羅萬象。就像最初,康斯坦斯長久呆在她腹中。
但是…但是!
她以生命起誓,在她希求的親密裡,從不包括性器官接觸!
儘管…女兒與那些總來找她的女孩們之間的曖昧行為,她也懵懵懂懂好奇過。
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康斯坦斯,這些性接觸,她能想象跟誰發生呢?她可以想象跟彆人發生嗎?
不!
抗拒油然而生,瑪利亞的蛋黃世界動盪起來。蛋清液裹著蛋黃,在蛋殼內晃了晃,蛋殼上響起沙沙的敲擊聲。
……
不對。
動靜響自蛋殼之外。
蛋液黏黏,她的眼睛在哪裡?
蛋殼硬硬,她的四肢在哪裡?
瑪利亞無法掙脫這臨時沉入的蛋黃世界。
然而,有什麼在催她,催著她必須“在場”。
心跳咚咚咚——
不要急,不要急。
瑪利亞這樣告訴自己。
至少,她找回了心跳。
她要回到她的身體裡。
該怎麼辦呢?
不要急,不要急。
首先,她在女兒康斯坦斯的房間裡。
康斯坦斯的房間裡亮著兩盞壁燈,即使她躺在帷幕底下,也會有昏黃的光線灑在她的身上。
眼球在眼皮底下輕微地滾動。
心揪緊——
她感受不到光!
不要急,不要急。
瑪利亞這樣告訴自己。
至少眼球連著眼皮。
迷霧一樣,幽深得無邊無際的黑,籠罩在眼球凝視著的眼皮上。
無望、可怖……
瑪利亞強迫自己全神貫注。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半個世紀。
黑幕上,跳動一個淡淡光點,不留神幾乎會認為是幻覺。
但對瑪利亞來說,足夠了。
光點亮了,閃爍成光斑;也漸漸多了,連成細線,像閃電絲掙紮著顫動黑夜。
微光鋪滿緊閉的眼廓,竹葉般狹窄的眼遮下,氤氳著宇宙深空般遼遠的清輝。晶瑩、淺淡,不耀眼,像靜海上流動的月華。
所有這些光,溫柔牽引,蛋黃不再是瑪利亞的身體!
接下來,接下來,……
她還得掙脫透明蛋清和鴿灰色的蛋殼。
瑪利亞這時不那麼著急,畢竟,她成功了一半。
細細搜尋記憶宮殿。
搜尋一些,能讓她漂浮著的身體,下沉、融入的東西。
她記得,她躺在康斯坦斯床上。
康斯坦斯鐘意裸睡。
自從給她選到那款產自意大利科莫湖區、純手工製作、23姆米的天然桑蠶絲床品後,女兒冇再換過。
女兒曾向她形容,那觸感不黏、不勒,像陷入一個安靜的懷抱,又像皮膚被一層薄薄的水膜輕輕封住。
她心口輕跳了一下。
困在想象中,被蛋清液裹住的瑪利亞,突然共感了那層水膜的包裹感。
科莫湖的水在她耳邊撩動,細細碎碎敲擊著鴿灰色蛋殼。
殼裂開了。
身體為之輕顫,感官鬆開了束縛,瞬間變得敏銳。
無數次,她為女兒鋪床。
絲綢順著皮膚緩緩流動,像水珠在荷葉上滾動,永遠不會溢位掌心。
忽然,一抹極輕極淡、帶著女兒體溫的氨基酸味,從絲麵升起,悄悄鑽入她的鼻腔。
瑪利亞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