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進高街以北的無名巷。牛津街的車流喧囂便像被按下靜音鍵。
路窄得容不下兩車並行,人行道與車道冇有嚴格區分,深色鋪路石一直鋪到牆根。街道兩側是布希亞式排屋,紅磚與白色石質窗框構成整齊的韻律。
每一棟都冇有門牌號。
康斯坦斯的宅子就在接近巷子儘頭的地方,夾在兩棟同樣典雅的紅磚建築之間。唯一能將它辨認出來的,是門前一盞定製的黃銅壁燈。燈罩刻著一圈細小花紋。瑪利亞不需要湊近,也清楚那是忍冬紋。
鑄鐵陽台垂下爬牆虎,綠葉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金邊。
戴著圓框眼鏡的老紳士牽著一條看不出品種的狗悠悠走過。瑪利亞收回張望的視線。老人路過車窗,目光在瑪利亞青紗半遮臉上停留二秒,隨即移開。
“夫人,就是這棟。”司機提醒。
“哦。”
瑪利亞小聲答應,盯著二樓兩扇巨大的布希亞式方格窗許久,才推開車門。她一手壓著絳紫帽簷,淺駝的小羊皮鞋踏在鋪路石上。
門鈴藏在黑色木門右側的磚縫裡。瑪利亞在黃銅按鈕上按下。門內傳來極細的響動。瑪利亞背脊挺直,有目光在確認她。
哢噠一聲,門鎖響了。
她推開門,淡淡的蜂蠟氣息迎麵而來。
門廳不大,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拚出簡潔的幾何圖案,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其下是一束鈴蘭,插在一隻18世紀的青花小瓶裡。
四名女孩從樓梯走下,腳步聲被吸進橡木踏板覆蓋的深灰羊毛地毯。她們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瑪利亞這纔看見,康斯坦斯的兩大護法——艾德文娜和多明尼卡。
瑪利亞的臉有些紅了。
多明尼卡當先走下來,溫和地說:
“瑪利亞來了,快上去吧。康斯坦斯在二樓書房等你。”
“啊,好。”
艾德文娜熱情地拉著瑪利亞的手,一副要跟她談心的樣子。
“瑪利亞,我和您說,有件事,您一定要幫幫康斯坦斯。”
“什麼事?”
瑪利亞精神緊繃,專注看著她。多明尼卡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語氣急促地製止。
“艾德文娜,康斯坦斯已經決定了。”
艾德文娜斜了同伴一眼,深棕色眼眸水潤汪汪,注視著瑪利亞,像看最深愛的人。
“瑪利亞,您還記得伊莎貝拉嗎?”
瑪利亞點頭。她當然記得,康斯坦斯的朋友她都記得。
“您得空的時候,請幫忙聯絡一下她。叫她來找康斯坦斯,或者我們,”艾德文娜指了自己和同伴,“我們去找她也行。”
“哦。”瑪利亞答應下來,但她仍有疑惑。“是有什麼急事嗎?”
“對。十萬火急。性命攸關。”
艾德文娜接連確認,眼睛往樓梯上方瞟,顯出幾分不安。她的同伴們目光閃躲,表情看上去不太自然。並不附和,也冇有為瑪利亞解惑的意思。
之後,女孩們嘰嘰喳喳離開。瑪利亞輕籲一口氣,轉身走上樓梯。
扶手是深色的桃花心木,被歲月和手掌打磨成綢緞的光滑。每一級樓梯儘端的牆上,都掛著一幅小小的素描或版畫——不是名家畫作,而是年輕女孩們的自畫像。大多她都認識。每一幅的裝裱都彆出心裁,與簽名一樣,袒露著肖像主人對康斯坦斯的傾慕。
這是康斯坦斯在倫敦求學的一處住所。
瑪利亞一路走一路看。
她看什麼都新奇,連地毯黃銅壓條上鏨刻的花紋也不放過。
上到二樓,第一間是客廳,再往裡纔到書房。
瑪利亞站在門口,光線透過臨街的方格窗,像水一樣漫過來。她一眼看見,靠窗放著一張書桌,康斯坦斯坐在大理石桌麵上,向窗格外張望。
她嘴唇蠕動,在心中呼喚——
康斯坦斯卻像聽到一般,回過頭來,午後的陽光在她筆挺的鼻梁、微微翹起的嘴角閃耀。
她向瑪利亞伸出手。
“媽媽,到我這兒來。”
瑪利亞手指悄悄捏緊,對女兒抿唇淺笑。
她穿一套剪裁合體的套裝,和帽子一樣的絳紫。裙襬的荷葉邊在白皙小腿肚上甩動。
她款款而行,像一團深紅帶紫的晚霞,輕輕漂浮。
“康兒,你在看什麼?”
瑪利亞走到窗邊,離女兒一臂遠。她手搭在窗格,望向窗外,耳尖染上一絲潮紅。
康斯坦斯收回落空的手,拖長聲音說:
“我啊,我在守株待兔。”
瑪利亞耳尖的紅迅速朝臉頰、耳後漫延。即使從前不知,那個夜晚,女兒也已經在耳邊無數次喚她——可愛小兔兔。
她垂下頭,絞著窗格的指節泛白,說不出話。
耳邊傳來一聲噗笑。瑪利亞的心懸起。下一秒女兒的胸貼在背上,從身後抱著她。她的臉壓在玻璃上,有點硬,有點涼。視線落在斜對街,那戶門前停著幾輛輛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