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78 ? 完結篇/01
78????
完結篇/01
◎四方食事,歲月蜿蜒。◎
落雪的暮冬,
人容易睡不熟,也容易睡不醒。不太好的睡眠狀態裡,薑迎燈為保護孱弱的神經,戴上了耳塞,
隔絕掉一些外界聲響。
在降噪的世界裡,
她好像做了一個意蘊悠遠的夢,夢的最後片段是一片暖意融融的畫麵,
她與梁淨詞走在玉蘭樹下,
那是一段沒有儘頭的路,
走著走著,她就長大了。
故事的主角像是她,
但一幀幀的鏡頭,彷彿又變成,和你有關的每一個字,都會引起我的注意。就像這樣,我看過的每一個包含你名字的文字都會被我圈起來。”
這一處,她圈的是作者的姓,梁實秋。
簡簡單單三個字,是她最晦暗的心事。
要問這樣做有什麼意義,薑迎燈自己都說不上來,心愛的人遠在天邊,遙不可及,他的名字,也是屬於少女時代最為悲壯的悼文。
她打著顫的尾音落入他的懷中。
梁淨詞輕撫著她發尾,安慰的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處,最後隻沙啞說一句:“走吧,不要看了。”
薑迎燈搖著頭,卻笑起來:“我現在不傷心了。隻是有點……有點感懷吧,時過境遷,守得雲開真是一件好事,我願意回憶這些事,說明我已經沒有那麼在意了,你也不用替我難過。”
“隻是想起爸爸,也有一點無奈——對了,你那天說要在江都買房,能讓爸爸有地方住。我想了想,如果站在爸爸的角度看這件事,他應該會感激你的付出,但不一定會接受這一份好意。”
“爸爸不是沒有地方住,這裡就是他的家。”
她說:“他在這裡住了一輩子,風風雨雨,也過了一輩子。年過半百的人,就不會再追求新鮮了。”
以前,梁淨詞跟她說,不要回溯痛苦。
可是痛苦也存在一定的意義,他遺忘了一種可能,犯過錯的人,需要改正的動力。對薑兆林來說,過去太重要了,它會讓人在折磨裡悔過。隻有折磨是真折磨,悔過才能成為真的悔過。
所以不論是薑迎燈,或是他自己,大概都會希望能回到最初的地方。風風雨雨,那也是他唯一應該堅守的家。隻因為本心難守,所以人才更需要修行。
她說:“他會在這裡找回自己的。”
梁淨詞聽罷,沒有微詞,點著頭說好。
青城距離江都很近,車程不遠。去的路上,薑迎燈想起他早上的種種行為,那時候光顧著惱怒,沒記住梁淨詞說了什麼,現在才又問一遍:“你說的那個旗袍,報之前的尺寸可以嗎?”
他說:“小了。”
“你……你怎麼知道?”
“這很難知道?”
“……”
梁淨詞反問她:“怎麼會變瘦?”
薑迎燈說:“最近好像也還好,沒有變瘦吧,可能你量錯了。”
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去店裡讓裁縫量一量就知道了。”
“好。”
-
方圓百裡最出名的旗袍店,青城的落棠閣。
梁淨詞說,上回那件山清水秀的軟煙羅,就是在這兒定製的。千裡迢迢從京城送來料子,專程找到這兒出名的手藝人做設計。江南布藝一行的實力,可見一斑。
千折百回,找到店鋪所在的弄堂。
路口處生了一棵傳說中的百年海棠,可惜冬季蕭條,枝葉枯澀,見不到花開盛景。
車停在岔路口,再往裡麵去,路就狹了。
薑迎燈問這老闆叫什麼,方便她稱呼,梁淨詞說:“姓紀,是個中年阿姨。”
然而到了門口,薑迎燈遙遙一瞥,望見的是一個窈窕的紅裙少女,正托腮望天,似有憂愁。她無意擡頭看二層閣樓,但那抹豔色實在出挑惹眼。
梁淨詞沒擡頭,因他率先見到了迎出來的中年女人。
紀心荷有禮地笑迎:“梁先生,好久不見。”
梁淨詞也微一頷首,輕托迎燈的腰,帶她跨入門檻:“這是我太太。”
“薑小姐你好,上回那件衣裳還合身?”
薑迎燈重重點頭說:“無比合身,特彆喜歡。穿了好多年了!”
擺滿新鮮布料的旗袍店,店主倒是樸素的人,盤發女人,身材微豐,不施粉黛。名聲雖響亮,但小小裁縫鋪子,倒也盈不了大利。
紀心荷和梁淨詞寒暄半分鐘有餘。
而後想起什麼,望著木梯上邊,喊一聲:“阿珍,來客人了,下來倒茶!”
由木地板做節製,蹬蹬的腳步聲被放大,很快,穿紅裙的明媚少女乍現眼前。飽和度過高的裙,在灰黴的天色裡,呈現張揚而鮮活的昳麗。就像一條鯉魚遊進了山水畫。
少女卷發鬆軟,五官深邃惹眼,大眼小臉薄唇,帶幾分混血感的異域風情。
“客官喝什麼?”被喚作阿珍的小姑娘迅速在茶桌前坐下,擺弄茶海,清洗杯具,聲音清脆悅耳,“金駿眉,恩施玉露,or——雨前龍井?”
薑迎燈不懂茶,於是說了句:“都行。”
她好奇走過去,看她沏茶,問:“你也是設計師?”
阿珍挑起那雙明豔動人的眼,看著她說:“我手笨得要死,壓根吃不了這碗飯,估計這輩子也出不了師,隻能給我姑姑當個跑堂的囉。”
紀心荷在翻設計冊,給梁淨詞看,聞言看過來一眼:“好端端塗什麼口紅?鐘老闆今天過來?”
阿珍聞言,手中動作不由一頓,像是被點破般惱羞,聲音揚了揚:“塗口紅是美少女的自由,和男人有什麼關聯?”
“高跟鞋也是?”
她收回露在桌外的一雙細高跟,“當然,是因為我最近在學校排話劇。”
紀心荷笑了:“話劇?你演什麼?背景的花瓶嗎?”
“百樂門的小歌女,有台詞的好不好?”說著,還像模像樣地唱了兩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行了行了。”被姑母無情打斷,百靈鳥的歌聲戛然而止。
那雙穿著酒紅色小高跟的腳又從桌底下探出來,是朝著薑迎燈這一邊,小聲地問她:“好不好看?”
薑迎燈點著頭,誠心說:“很適合你。”
她粲然一笑:“謝謝你!”
茶倒好了,邀人入座。
梁淨詞指著色卡,叫薑迎燈自己挑顏色,說一會兒去量尺寸。
她低頭時,餘光見阿珍提著裙,往樓上匆匆跑去——
“上香上香,今天還沒有上香。”
聽見這話,梁淨詞忽然笑了,幅度並不大,但被捱得很近的薑迎燈捕捉到。
她不解地問笑什麼。
梁淨詞抿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拜佛?”
“因為是黨員?”
他往樓上望,看著在觀音像前雙手合十,甩得手鏈當當作響的小女孩,說:“我從來覺得,極少有人履行信奉的原則。拜的多半是假佛,是自己的**。”
薑迎燈也看向阿珍,想她姑母說的“鐘老闆”。
好似看到當年自己,在宿舍翹首盼他的種種時刻,明明相似,卻又不同,薑迎燈的愛意太過凝練,不必仰仗神佛,因稱不上是多麼急需得到反饋的**,於是便少了一點精打細算的預謀。
而後,梁淨詞放下杯。
她聽見他低聲說:“**出現了。”
薑迎燈往外看去。
從弄堂深處去望巷口的那棵百年海棠,受阻的視野裡,高大的樹木枝乾好像都在被壓縮緊逼。
樹下停一輛巍巍淡然,八風不動的黑色轎車。
車窗緊閉,車燈黯下,低調的華麗,緘默的奢靡,在凜冽的雪夜顯得危險而森嚴。
看清勞斯萊斯車標的瞬間,薑迎燈驚掉下巴。心道不愧是摩登都市,十裡洋場的煙花地,才人輩出,富貴榮華,也會在一條百年弄堂裡,顯現出唾手可得的機會。
華燈起,車聲響。**現身,菩薩顯靈,靜看這燈火之中,一些頌歌溫溫柔柔唱到了尾聲,而一些故事才正逢風起雲湧,好戲開場。
那道靚麗的紅終於衝出門去——“姑姑,我今天不回來吃飯。”
“誒,去哪兒?”紀心荷提著一件裙子出來,目送那片翩躚的,暗紅的衣袂。
“去排戲啦!”
紀心荷搖著頭,無奈地搖頭:“這孩子。”
緊接著用抱歉的眼神看向兩位看客,請他們諒解小孩年輕,不懂規矩。
梁淨詞搖著頭說無妨。
薑迎燈指著那輛車,悄聲問:“你猜他們什麼關係?”
梁淨詞想了一想,回一句歌中唱詞:“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