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81 ? 完結篇/04
81????
完結篇/04
◎老婆怎麼寵都不過分。◎
故事很簡單,
父親帶“我”去動物園看獅子,獅子是動物園裡的困獸,而父親是生活的困獸。壓抑、低沉的文字,令人透不過氣。
夜深人靜處,
梁淨詞沉冷如碎玉的聲音落下。最後一句話唸完,
兩個人都安靜了好一陣。
書被合上,書脊輕碰在床頭櫃,
被窩被他掖好在肩頭。薑迎燈閉眼,
平靜地呼吸著,
心口有萬般情緒,到嘴邊欲言又止。思緒沒有停留在書中,
她想到了薑兆林。
“好久沒給爸爸寫信了,我最近可能過得太舒服了。”說著,她自嘲地撇一撇嘴巴,“隻有難過的時候想到他,
想要找他排憂解難。而且——最近我發現和他越來越沒有話說了,
有時候寫信都不知道寫什麼,我想說一說我工作裡的事,
可是我說我的平台,
我的運營專案,他懂這些嗎?他可能連自媒體是什麼都不知道,
哎。”
“爸爸關心的,未必是這一些。”梁淨詞輕撫著她發梢,
說,
“他不知道什麼是自媒體,
或許也不想知道外麵的世界更新換代到哪一步,
他隻想聽你說,
你的工作順不順心,勞不勞碌,想知道女兒今天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力氣乾活,一個人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他說:“如果我是父親,光是看到你的字,就會滿足了。”
薑迎燈和薑兆林分彆時,她還在校園念書,如今一眨眼竟然就要成家了。她的世界越來越大,給爸爸的書信卻越來越簡短。
很無能為力,也很傷感。
“你怎麼會知道我爸爸怎麼想?”
梁淨詞說:“我夢見過明珠,可能和做父親的人,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共鳴。”
薑迎燈驚喜地坐起來,問他:“真的呀,她長什麼樣?”
他說:“眉眼和你很像,有點笨笨的,但是很可愛。讀書的聲音很清脆,做題的樣子很苦惱。短頭發在慢慢地長長。”
說著,梁淨詞微微笑一笑:“會喊爸爸媽媽,很甜。背著一個綠色的小書包,走路像你,吃飯也像你,到處都是你的影子。”
迎燈莞爾一笑:“當然啦,畢竟隻是你幻想裡的人,所以才會照著我的幻想。”
梁淨詞說:“還夢到送她去學校,幫她提著小書包,看她走進校園,即便是在夢裡,也感覺到了很多的想念,很多的不捨。”
“好細致的夢,”薑迎燈不禁問:“你這麼想要一個女兒啊?”
“也不是想。”
想了一想,他解釋說:“我總覺得,夢就像是天意。不是我想著她,是她自然而來的就來找我了。提前和我打好招呼,她說,等到未來某一天,她要和我慢慢認識。”
薑迎燈說:“好溫柔的想象,會有這麼一天吧?”
梁淨詞笑起來:“當然了,這事還得取決於你。如果媽媽不同意,我們也隻能是有緣無分了。”
“你這樣說我的壓力大了。”
“不要有壓力。”他放平語氣說,“不管她有沒有真正降臨,在這樣的一個晚上,能夠活在我們美好的理想裡,也算是存在過了。”
梁淨詞垂眸看一眼薑迎燈。
“對嗎?”
她不無感動地點著頭:“對。”
對父親,兩個人都有許多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久而久之,都避而不談了,好像不去提,這個身份就徹底地消失在他們的生活裡。
但多多少少,為人父親存在過的痕跡都會顯露一些作用。耳機裡隨意切換到的一首爸爸最愛的曲子,餐桌上爸爸最愛的肉末茄子,點點滴滴,都能牽動遙遠的輕柔回憶,帶來一番重重的力量,將人擊中。
在無聲的等候裡,孤獨地折返溫暖的童年。
“要是明珠的作業做不完了,你會幫她做嗎?”薑迎燈的思路很清奇。
梁淨詞剛才講得多麼溫情,這會兒卻又義正詞嚴道:“也不能這麼慣著。”
薑迎燈笑說:“這叫慣著啊?那你很慣著我呢。”
“當然了,你是老婆。”他把她臉說紅,自己倒是一點不害臊,“老婆怎麼寵都不過分。”
薑迎燈把臉埋在被窩裡笑。
“女兒呢,最重要的是要為她做出合適的指引。”
梁淨詞說著,掐著她的臉,問:“是不是?”
她沒有說話,隻是在笑。
如果那些悲傷的記憶都能夠停在這一刻,把過往的缺失轉化為希冀,聽起來也不錯。
做一個好的愛人,未必能夠成為一個好父親。一個好父親,也未必是一個好的愛人。
兩個身份,都需要緩慢地、坎坷又細致地削去棱角,用不同的方式與角度慢慢適應。
這是梁淨詞該做的功課。
他說:“任重道遠。”
這一天夜裡,薑迎燈在夢裡見到了薑兆林。
在北三區的家屬樓,她出生與長大的地方,院子裡一棵大大的棗樹底下,暖烘烘的日光落在他們的肩上,薑迎燈沒精打采地趴在爸爸的膝蓋上曬太陽。薑兆林拿著一本插畫版的《城南舊事》,給她念裡麵的故事。
那是她的文學啟蒙之作,薑迎燈自小時候最喜歡的一本讀物。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她眼裡水汽濛濛,每一次聽到結局都要掉眼淚:“她的爸爸去世了。”
薑兆林摘下眼鏡,說:“是。”
她說:“我爸爸的花兒不會落。”
薑兆林並沒有委婉,坦然地告訴她:“也會有這一天。”
她哭得眼淚收不住:“那迎迎就沒有爸爸了。”
薑兆林哄著她說:“等到那一天,迎迎也長大了。”
夢的最後一幕,是薑兆林將書塞進她的手中,背過身去,走進屋簷下的陰影。
鏡頭一轉。
棗樹下的主人公換成梁淨詞,他抱著一個紮小辮的姑娘,在哄明珠入睡,薑迎燈過去,握著嬰兒小手,忍不住擡起手指,撥了撥她密密的睫毛。
又喊她的名字。
明珠、明珠。
夢裡的日頭很盛,好似真讓她照到了那一片溫暖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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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是楊翎張羅的,之後一段時間,楊翎就時時帶她去舞會。楊翎是真名媛,薑迎燈跟她去,自然打扮光鮮,做她兒媳婦,交際場上的人也不免高看她一眼,縱然如此,迎燈又覺得那些金碧輝煌的場所待久了,連燈光也刺眼。
“她就愛跳舞,楊女士培養的新愛好。”梁淨詞心裡沒有什麼起伏,隻是平平靜靜地這樣寬慰她,見薑迎燈有那麼一絲為難,他說,“你要是不樂意,我和她說,下次不用帶你了。”
“那倒沒有,不是跳舞的原因。”她搖著頭,“我隻是感歎,我去再多次,還是很難融進這個圈子。”
梁淨詞說:“這不是你的任務。”
他麵露十分誠意地安慰:“其實我也融不進,現在不也活得很不錯?”
薑迎燈:“你生下來就是少爺,你要融什麼。”
他想了一想,“有些人命裡帶富貴,就喜歡穿金戴銀,剛出生抓鬮就得抓串珍珠,走到哪裡要占上風,小時候要做大小姐,嫁了人愛被喊姨太太。
“有些人呢,能量不需要從他人那裡獲得,一個讚許的眼神會令她愉悅,但她精神上的豐盛,都是自己給予的。與晚會、舞池,並沒有瓜葛。”
“人的社交能力,與天生的思維與個性的磁場,都有關係。你隻想著你是去玩樂,不是找認可,能有什麼壓力?”
梁淨詞講這麼多話,薑迎燈聽懂他“不用為他人改變”的弦外之音,卻故意曲解,長長地哦——了一聲:“你的意思是我命裡沒有富貴?”
梁淨詞問:“富貴是好事?”
“何不食肉糜呀哥哥,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貶低錢的價值,是會被唾棄的。”
他不以為然,大度地一笑:“富人也要生病,也要執著、落寞。這裡不甘,那裡不願。再多錢也填不好心裡的窟窿。人要是不滿足,做首富也成天憂愁生老病死。”
薑迎燈托腮問:“那你覺得,什麼纔是最好的狀態?”
他說:“金錢買不到心痛愁苦的解藥,也買不到愛與被愛的能力。”
她知道了,是愛與被愛。
天氣暖一些後,去試了婚紗。
那一天,薑迎燈給薑兆林新寄的信箋裡,夾了一張他們的結婚照。
很長一段時間空白的交流,慢慢地,被她柔軟的文字填滿——
爸爸,我最近開始懷念小時候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成長的征兆?
可能人一上年紀,過得安逸,就不愛朝前看,喜歡回憶從前。
我想起我們在南大的日子,晴朗的午後,你坐在藤椅上給我讀書。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我很喜歡這本書,上大學時也帶在身邊,都快要翻爛了,如果有機會,縫縫補補,我還要把它留給我的孩子。
這樣寫下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明明感覺自己還是個孩子,一轉眼,也要步入婚姻了。不過我現在慢慢開始接受,將來我也會有為人父母的一天,我會生一個女兒,並且期待著這一天,和她坐在一棵棗樹下,給她讀書,給她講生與死,講相逢與道彆。
就像我在兒時趴在你的肩上,你背著我,走過許多的路,走過許多的橋,講了許多的故事,見過世界許多的麵貌,不論日後生命如何浮沉漂流,我仍然感恩你給了我一段圓滿的童年。
我常常覺得我們再沒有話聊。可想起這一些,夢見年輕時的你,我又覺得我們不曾分彆,你仍然在我的身邊,從未疏遠。
我期待著明珠,也懷念著你,夢與夢的銜接那麼自然,讓我深刻感受到,時間或許不是一條筆直往前的線,而是一個輪回的圈。某一天,我抵達你花落的終點,而童年周而複始,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