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83 ? 完結篇/06
83????
完結篇/06
◎月光釀的交杯酒。◎
月明的夜美不勝收。
薑迎燈躺在車裡看天窗外的月亮,
在雲裡穿梭,她覺得眼前有霧氣,過會兒又把車窗開啟,
趴在窗框上,
呼吸著夏夜暖暖的微風氣息。過完立秋,人就沒那麼依賴冷氣了。車裡在放溫馨的慢搖,她跟著淺淺哼了哼,
托腮看外麵倒退的霓虹。
車子不緊不慢在深夜的城市穿梭、隨後駛向了荒郊。
“還困麼。”梁淨詞從後視鏡裡看她,
調侃地問了句。
說到這裡,薑迎燈還冒出些火氣:“你好討厭,吵我睡覺。”
他輕輕地一笑。
說道:“好多年沒有打破過循規蹈矩的生活了,
我從前也挺愛逃出來玩兒的。”
薑迎燈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心裡感歎著“循規蹈矩”這個詞,
的確跟梁淨詞算不上很貼,
但是要說他混呢,又差點那種敗類的感覺。
薑迎燈說:“猜到了啊,
看你交的那些狐朋狗友。謝添、顧淙,
一群好吃懶做的公子哥,不懂得體恤我們民間疾苦。”
說著,
她又故作生氣:“自己也逃課,
還管教我。”
“管教?”梁淨詞又記起叫她耿耿於懷的事情,失笑說,“那時候不是責任在身,替你爸爸照看你。也沒擔過照顧人的活兒,心裡隻想著萬一你有什麼閃失——”
薑迎燈叛逆地捂耳:“耳朵聽出繭子啦!”
梁淨詞擡眸,
看一眼後視鏡裡的人,
不由彎著唇角:“這筆賬是算不清了?”
“對,
我要跟你翻一輩子。”
“也好。”梁淨詞麵露喜色,覺得一輩子是個好詞,便大方地說,“我被說兩句不打緊,你能消氣最重要。”
他有時把位置壓低了,薑迎燈縱使心裡再多怨言,見他這樣誠懇耐心,便也無言以對了。
薑迎燈出門換了件白裙,烏發拂麵,五官在夜色裡顯得分外明淨純澈。從前她一直覺得麵色過於蒼白,因而顯得人氣質和磁場太弱,薑迎燈有一段時間執著於補血,吃紅棗、泡枸杞,堅持了一陣,確確實實能看出一點功效,嘴唇與麵頰的血色慢慢地顯現了出來。不再那麼弱不禁風,病弱西子。
總是怯而謹慎的一雙眼神也慢慢多了一種豁然重生般的俏麗。
梁淨詞想著,她今年應該也虛24了,算早婚人士,但身上總還有層少女稚氣,那是無關年齡的,大概永遠褪不掉了。
梁淨詞不是說哄人的話,在他心裡,薑迎燈從沒變過。
“我們私奔去哪裡呀哥哥。”她看了會兒景,擡眸問他。
梁淨詞:“想去哪兒?”
“我想去——天涯海角。”
他笑著:“都行。”
最後,車子開到山腳。
城與城的交彙處,在這兒能看見臨近的省市。
夜風習習的七夕,來登山的遊人居然還不少,多半出雙入對。牛郎織女相會鵲橋的好日子。梁淨詞牽著薑迎燈往山上走,她仰頭看天,忽的驚喜,指著天邊道:“今天天氣真好,我好像看到了北鬥七星哎。”
梁淨詞隨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七顆星星,勾成一個勺子的形狀。
還真的有。
“小時候我爸爸……”
“我爸……”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薑迎燈微微一詫,聽見梁淨詞謙讓地說句:“你先說。”
她便說下去:“小時候我爸爸給我講的牛郎織女的故事,給我看銀河和鵲橋,還教我,怎麼看北鬥七星。二十年前,光汙染還沒有這麼嚴重,能看到很多星星,非常密集,感覺真的肉眼能夠看到銀河。現在在城市待久了,很難找回那時候單純的、乾淨的夜空。”薑迎燈說著,不無感慨道,“果然還是郊區的空氣好很多。”
隨後她又轉頭看向梁淨詞:“你想說,你爸爸也指著天上,給你講了牛郎織女的故事?”
梁淨詞不置可否地說:“原來每個父親都要扮演這樣的角色。”
“對啊,你以後也要給明珠講這些。”她笑著,在昏黑的山路看向梁淨詞。
這山不陡也不算高,但夜裡攀爬起來有幾分費力。
薑迎燈沒走幾步就有點氣急,輕喘著說:“不論後來,你再他的身上看到再多的陰影,他也曾經給你帶來過獨一無二的光,照耀了年少無知懵懂的你。”
“對吧?”
在梁淨詞還沒有開口前,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人對父母的感情的確是很複雜的。
“就像從前看電視劇,總喜歡問爸爸,哪一方是壞人,哪一方是好人。可是他總不會說得太絕對。後來發現,就像你說的,沒有好人和壞人之分。被感情和利益種種難題糾纏在其中,所有的敵對關係,都好像是尖銳的,複雜的,但又因為太過尖銳,而顯得短暫,人跟人,很難形成一恨到底的仇。有恨,多半也是因為太愛了。對漠視不在意的人,我們纔不會有那麼深的情緒。”
聽她講完這一些話,梁淨詞心中百感交集,最終許多的想法凝聚在嘴邊,隻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受教了。”
薑迎燈仰頭望天,為自己的發散思維不由嘀咕道:“看星星呢,怎麼又說這些。”
梁淨詞莞爾一笑,看著她天真又深邃的側臉,問了個很意外的問題:“後來遊泳學得怎麼樣?”
迎燈輕輕地“嗯?”了一聲,回眸看他,指著自己鼻尖道:“我嗎?”
梁淨詞說:“大學的時候體育課,不是選的遊泳?”
她想了一想,娓娓道來:
“我有點恐水你知道嗎?學的蛙泳,前麵幾節課非常困難。很慢,基本在班上屬於墊底的水平,當時很受打擊,因為在功課上,我好像沒有這麼差勁過,包括從前學車,學攀岩,我一直覺得我的運動天賦還不錯啊。
“是後來,我們體育老師跟我說,你這是恐水,學遊泳不存在學不會的情況,隻要你克服這一關,就能自如地在水裡滑行了。然後我就練啊練,每天跟泳池水親近,終於有一天會換氣了。”
薑迎燈講起往日學習生活的細枝末節,還是有幾分歡欣在臉上的,像是忘記了練習時的那番痛苦。時過境遷,此刻才覺得這個詞多麼富有哲理。
梁淨詞聽聞,沒有評價,將話題又不動聲色地轉移到自己身上:“和我一樣,陷入了一個閉塞的怪圈,大概和恐水差不多吧。”
薑迎燈似懂非懂:“你是說——”
他坦言道:“擔心自己不能夠做好一個父親。”
她微笑說:“那你現在應該找到答案了?”
梁淨詞說:“克服恐懼,需要卸下一些包袱,才能更好地往前,適應新的身份。”
他的神情過於嚴肅,薑迎燈知道他是真的在思考,但她臉上卻一直掛著笑,直到山頂,吸了一口清新空氣,看著腳下廣袤的土地:“梁淨詞,我有預感,你要是做爸爸,也會是一個很好的爸爸。”
他從山腳到眼下,一直微微收緊的掌心慢慢地鬆開。
她說:“明珠會很愛很愛你的。”
梁淨詞笑了:“和你比呢?”
薑迎燈說:“女兒的愛和妻子的愛不能夠做比較,不過我們都會很愛你。”
坐地起價的山頂酒吧,一杯威士忌三位數起,闊綽的梁老闆自然眼都不眨,要了兩杯長島冰茶。晚風拂來,遠空有稀稀落落的煙花,兩個外國人抱著吉他在唱酷玩的歌。
包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景的懸崖。
“爺爺送的酒好不好喝?”
說到這個梁淨詞就想笑,當著老爺子的麵他可一句怨言不敢有,此刻回味才淺淺一笑:“餿了似的。”
薑迎燈朗聲一笑,搖著頭,不得不承認說:“我也覺得味道有點兒怪怪的。”
今天在婚禮上,梁遠儒按著兩人的杯子,給他們斟滿酒水,千叮嚀萬囑咐,這是他親手釀的,喝了這交杯酒,從今往後長長久久。梁淨詞硬著頭皮抿了一口,表情苦澀,趕緊壓住他爺爺的腕,讓他趕緊灌兩口鴿子湯,醒醒酒。於是這交杯酒交了一半,也沒喝成。
“不過話說回來,少喝了一□□杯酒,總覺得缺些什麼。”
梁淨詞意有所指地說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隨後舉起手裡的杯,“來吧,梁太太。”
大概是心理作用,每回他說梁太太,她的心臟就會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發生一次隱晦而緊張的收縮。
薑迎燈低著頭淺笑,望著杯中泛著紅光的長島冰茶,動了動手腕,酒水的細小漣漪隨著月光輕晃。她擡頭看天,說:“好像是月光釀的酒哦。”
他邀請她:“嘗嘗月光的味道。”
一個交杯結束。
酒水被一口飲下,剛濕了舌尖那一刹,覺得這味兒是清淡的,轉而緩緩地變濃烈,再往下灌,燒灼身心,慢慢地,在一陣微醺的眩暈感裡,感受到每一個為酒精而臌脹的細胞,溫溫吞吞癟了下去。
最終,又回歸平靜。
“好像愛情。”薑迎燈可能是一口喝醉,沒頭緒地吐出來這麼一句,“剛開始平淡,然後濃烈,最後守得雲開,細水長流過完一生。”
梁淨詞沉默地聽著,不插話也不符合,隻將指腹輕輕抵在她柔軟唇角,替她緩慢擦去那濕漉漉的水分子。
薑迎燈轉而望向窗外,見登山的遊客越發變多,不禁問:“這兒的人都是來看日出的嗎?”
梁淨詞隨之看去,說道:“應該。”
她又好奇:“有沒有人剛結婚就跑出來看日出的啊。”
梁淨詞說:“不管彆人怎麼活,浪漫不能依葫蘆畫瓢。我們有我們的快樂。”
薑迎燈笑了,眼裡濕濕的,也看著他。
“喜歡這樣的感覺嗎?”他問。
“嗯。”
“我也喜歡。”
“喜歡私奔,喜歡喝酒,還是喜歡看日出?”
他篤定地回答:“喜歡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
薑迎燈看著外麵聚集著越來越多人的空地,指著說:“我們去外麵吧!我想拍照。”
梁淨詞義不容辭,被她拉著,往人潮中走。眼見天色矇矇亮,太陽快要在山脈之間升起,他微微揚起下頜,眺望山巒,還在找日出的點,正要撥雲見日,忽然敏銳地覺察到眼下豎起一隻手機,正對著他。
梁淨詞疑惑:“不是拍日出?”
薑迎燈看他嚴肅的表情,眼裡含氣轉開攝像頭,佯裝氣餒地說:“啊,算了。某人不想出鏡。”
她正在用手機拍視訊。
梁淨詞高她許多,站在她身後,見薑迎燈把手機舉高,也不到他視線的水平麵,想要幫襯一把,擡手握住她的手腕,卻出其不意地將鏡頭又固執地撥轉了回來。
聲音淡淡的:“挺想的,拍我。”
薑迎燈憋著笑,看他俯視的眼,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滿臉寫著“自己選的老婆,當然是慣著她咯。”
薑迎燈拖放焦距,對著他濃顏五官拍了個過癮。
“不錯嘛,很上鏡。正好我最近在練照相技術,那要不你……給我攝影模特?”
梁淨詞聽得懂她譏諷的用意,好聲好氣笑一笑,答一句:“也行。”
她踮腳,到他耳畔:“如果是,人體那種呢?”
他眸色一頓,可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她的用詞,而後,唇角微彎:“隻要老婆感興趣。”
“真的假的啊?”薑迎燈不敢置信,笑著看他,“這會兒不覺得有傷風化了?”
梁淨詞義正詞嚴說:“夫妻情趣,傷什麼風化。”
薑迎燈正在想怎麼憋個大招懟他,手裡手機忽的被人奪去,梁淨詞將手舉高,不用努力調整位置,他舉起的海拔足夠高,能夠在沒有人頭的空曠鏡頭裡捕捉到最美、最盛大的日出。
薑迎燈看著慢慢冒頭的日光,正覺得感動無比,被人低頭吻住。
於是,視訊的最後一幀,梁淨詞緩緩地挪了鏡頭,拍到的是他們接吻的畫麵。
而那恰到好處的晨光光暈,不偏不倚地在他們的唇縫之間溢位,將二人的側顏照得清透而美好,像是象征著某種充滿希望的未來。
“迎迎,我愛你。”
梁淨詞將薑迎燈抱入懷中。
她數落道:“說愛我的時候,都不喊老婆。”
他說:“因為愛你,所以有了老婆。不是因為你是老婆而愛你。”
“好嚴謹。”
薑迎燈總是找他的茬,其實她笑起來的時候,都因為無比感動而眼眶發熱。她閉上眼,感受明亮的日光在一節一節升起,空曠而寧靜的山穀,好似傳來了她青春的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