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4章 打水
第二天早上，誌豪被渴醒了。
他睜開眼睛，嘴巴乾得張不開，舌頭像一塊硬紙板粘在上顎上。他想咽口水，但喉嚨裡什麼都沒有。
屋裡隻有他一個人。父母不知道去哪了。
誌豪坐起來，頭很暈，眼前發黑。他等了一會兒，等眼前的黑色慢慢散去，才站起來。腿很軟，站不穩，他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
外麵陽光很刺眼，誌豪眯著眼睛，看見父親蹲在門口，在燒水。他用誌豪昨天撿的木板生火，火很小，木板太濕了，不太燒得起來。
“醒了？“父親看見誌豪。
“嗯，“誌豪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口渴了吧？“父親說，“水快燒開了，等一下。“
誌豪蹲在父親旁邊，看著那堆小火苗。火苗舔著鐵鍋底，鍋裡的水在冒小泡泡，還沒開。
“媽呢？“誌豪問。
“去找工作了，“父親說，“天不亮就出去了。“
誌豪點點頭。他盯著鍋裡的水，看著泡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終於沸騰起來。水在鍋裡翻滾，冒出白色的蒸汽。
父親把火撤了，等水涼一點。過了一會兒，他用那隻破了底的搪瓷碗舀了一碗水，碗底有洞，水從洞裡漏出來。父親用手指頭堵住洞，把碗遞給誌豪。
“喝吧，慢點。“
誌豪接過碗，水還很燙，燙得手疼。但他顧不上了，他喝了一大口，水燙得舌頭疼，喉嚨疼，但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快，嗆到了，咳嗽起來。
“慢點慢點，“父親拍著他的背。
誌豪咳了一會兒，繼續喝。一碗水很快喝完了，他把碗還給父親，父親又舀了一碗。誌豪這次喝得慢了一點，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第二碗，他感覺好多了，喉嚨不那麼疼了，頭也不那麼暈了。
“餓嗎？“父親問。
誌豪點點頭。
父親從布袋裡拿出一個雞蛋，是王嬸給的那五個裡的一個。他把雞蛋放進鍋裡，又加了點水，繼續燒火。
火更難燒了，木板都快燒完了，剩下的都是濕的。父親找了些乾草，塞進火堆裡，火才勉強燒起來。
水燒開了，雞蛋在水裡滾動。父親等了一會兒，用筷子把雞蛋夾出來，放在一塊木板上晾著。
“給你，“父親說。
誌豪拿起雞蛋，雞蛋還燙手。他把雞蛋在手裡倒來倒去，等它涼一點。雞蛋殼上還有雞屎，黃色的，乾了，像小疙瘩。
他把雞蛋殼剝開，殼碎成很多小片，掉在地上。蛋白露出來，白白的，很嫩。誌豪咬了一口，蛋白有點硬，沒什麼味道，但很香。他吃得很慢，把蛋白吃完，然後吃蛋黃。蛋黃是乾的，噎得慌，他又喝了一口水，把蛋黃嚥下去。
“爸，你不吃嗎？“誌豪問。
“不餓，“父親說，“你吃吧。“
誌豪看著父親。父親的臉很瘦，眼睛凹進去，顴骨突出來。眼角的傷還沒好，結了痂，痂是黑紅色的，很硬。
“你今天要去找工作嗎？“誌豪問。
“不，今天不去，“父親說，“昨天晚上打聽過了，這邊碼頭的活都要熟人介紹，我沒熟人，找不到。要等幾天，等認識了人再說。“
誌豪點點頭。
“你今天去找那個叫阿俊的，“父親說，“跟他玩玩，看他知不知道哪裡能找點活乾，能賺點錢。“
“我？“
“對，你，“父親說，“你也不小了，能幫一點是一點。“
誌豪又點點頭。
吃完雞蛋，誌豪去找阿俊。
他沿著昨天走過的巷子，找到了那個轉角。阿俊不在那裡，地上隻剩下昨天捏的那些泥巴，泥巴已經乾了，裂開了，那輛汽車的輪子掉了一個。
誌豪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儘頭，看見一口井。
井旁邊很多人，都在排隊打水。有女人，有男人，還有小孩。他們都拎著桶，塑料桶，鐵桶，木桶，什麼桶都有。
誌豪看見阿俊也在隊伍裡，拎著一個鐵桶。
“阿俊！“誌豪喊。
阿俊轉過頭，看見誌豪，“陳誌豪！你來打水？“
“不是，“誌豪走過去，“我來找你。“
“找我乾什麼？“
“我想我想問你，你知道哪裡能賺錢嗎？“
阿俊看著誌豪，“賺錢？你要賺錢？“
“嗯，我爸讓我幫忙賺點。“
“你才幾歲？“
“七歲。“
“七歲，“阿俊想了想，“也差不多了，我九歲就開始賺錢了。“
“你怎麼賺的？“
“幫人跑腿，“阿俊說，“去茶樓買早茶，去街市買菜，幫人送信，什麼都乾。“
“能賺多少？“
“看運氣，“阿俊說，“有時候一天能賺三四塊，有時候隻能賺一兩塊。“
誌豪算了算，一天三四塊，一個月就是一百塊。這已經很多了。
“我也能乾嗎？“誌豪問。
“能啊，“阿俊說，“不過現在沒活，要等到明天早上。明天我帶你去茶樓，讓老闆看看你，如果老闆覺得你行，就能乾。“
“好。“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輪到前麵一個女人打水。女人把鐵桶放進井裡，用繩子往下放。繩子很長，放了很久才聽見鐵桶碰到水麵的聲音，咚的一聲，然後是水灌進鐵桶的咕嚕咕嚕聲。
女人開始往上拉，拉得很吃力，臉漲得通紅。鐵桶拉上來了，裡麵的水滿滿的，水溢位來，順著桶邊往下流。
女人拎著鐵桶走了，水一路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濕痕。
隊伍又往前挪。
“你家裡人呢？“阿俊問。
“我爸在家，我媽去找工作了。“
“你媽找什麼工作？“
“不知道，什麼工作都找吧。“
阿俊點點頭，“我媽也是，什麼工作都乾，洗衣服，做飯，掃地，一天能賺十來塊。我爸死了，家裡就靠我媽和我。“
“你爸怎麼死的？“誌豪問完就後悔了，覺得這樣問不太好。
但阿俊沒生氣，他說，“在碼頭被貨櫃砸死的，三年前的事了。“
誌豪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家裡還有誰？“阿俊問。
“還有我媽肚子裡的小孩，“誌豪說，“快要生了。“
“那你家壓力挺大的，“阿俊說，“你媽肚子大了，乾不了重活，賺不了多少錢。“
誌豪沉默了。他知道阿俊說的對，他昨天看見母親走路的樣子，走得很慢，很吃力。
隊伍繼續往前挪。輪到阿俊了。
阿俊把鐵桶放進井裡，開始往下放繩子。繩子在他手裡很聽話，一點一點往下放，不打結，不纏繞。鐵桶碰到水麵了，阿俊等了一會兒，等鐵桶灌滿水，開始往上拉。
他拉得很費力，畢竟才九歲，力氣不大。但他沒停，一點一點往上拉，拉到一半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繩子差點脫手。他趕緊抓緊，繼續拉。
鐵桶終於拉上來了，水很滿，阿俊小心地把鐵桶提起來，放在地上。
“走吧，“阿俊說，“我送你回去，順路。“
誌豪跟著阿俊走。阿俊拎著鐵桶，水在桶裡晃蕩，不停地溢位來。走到誌豪家門口的時候，桶裡的水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明天早上，“阿俊說，“天一亮你就來找我，我帶你去茶樓。“
“好，謝謝。“
“不用謝，“阿俊說，“大家都不容易，能幫就幫。“
阿俊走了。誌豪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拎著那個鐵桶，水一路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濕痕。
誌豪走進屋裡。父親還在門口，在劈木板。木板太長了，他要把木板劈成小段，方便燒火。他用一塊石頭當錘子，一下一下砸木板，砸得手都紅了。
“回來了？“父親問。
“嗯，“誌豪說，“明天我就能去賺錢了。“
父親停下手裡的活，“真的？“
“真的，阿俊說要帶我去茶樓，幫人跑腿。“
父親點點頭，“好，很好。不過你要小心，彆亂跑，彆跟陌生人走，知道嗎？“
“知道。“
父親又開始劈木板。誌豪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巷子裡有人走過，都背著東西，大包小包的，不知道去哪裡。
太陽很曬，曬得地麵發白，曬得人眼睛疼。
誌豪想起了潮州的夏天，也是這樣曬，但潮州有樹，可以在樹下躲陰涼。這裡沒有樹，隻有木屋，木屋擋不住太陽。
下午的時候，母親回來了。
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扶著牆。臉上全是汗，汗水濕透了頭發，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
“秀芳！“父親趕緊過去扶她。
母親坐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紫。
“怎麼樣？“父親問，“找到工作了嗎？“
母親搖搖頭，“都說我肚子大了，乾不了活。“
父親沉默了。
“我走了好遠，“母親說，“問了很多地方，工廠，餐館，商店，都不要我。有個洗衣店說可以讓我洗衣服，但一天隻給五塊錢。“
“五塊也是錢，“父親說，“先乾著吧。“
“可是可是我怕我撐不住，“母親說，“我感覺肚子不太對，有點疼。“
父親臉色變了，“疼？哪裡疼？“
“就是下腹，“母親說，“疼了一上午了，一陣一陣的。“
“那你彆去乾活了，“父親說，“在家休息。“
“可是不乾活哪來的錢？“母親說，“我們現在身上隻剩下隻剩下不到一百塊了，交了船費，當了手錶，就剩這點了。“
誌豪聽著母親的話，心裡發緊。不到一百塊，能撐多久？
“我明天就去找工作，“父親說，“有沒有熟人都去找，總能找到的。“
“還有我，“誌豪說，“我明天也能賺錢了。“
母親看著誌豪，眼淚流下來，“阿豪，你還這麼小“
“我不小了，我七歲了，“誌豪說，“我能幫忙的。“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她把誌豪抱過來，緊緊抱著，哭得渾身發抖。
誌豪被母親抱著，感覺到她肚子的溫度，還有肚子裡小孩的動靜，在踢，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剩下的三個雞蛋和半個饅頭。饅頭是父親上船前買的，現在已經硬得像石頭了，要泡在水裡才能咬得動。
三個雞蛋分成三份，一人一個。誌豪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才嚥下去。
吃完飯，天黑了。
他們沒有燈，隻能摸黑坐著。外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大，像在吵架。還有小孩在哭，哭了很久，然後突然停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被打了。
“阿豪，早點睡吧，“父親說，“明天要早起。“
誌豪躺在地上。地上鋪著那床從潮州帶來的被子，被子下麵是泥土，硬硬的，硌得背疼。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他想著明天要去茶樓，想著要幫人跑腿，想著要賺錢。
他想，如果能賺很多錢就好了，賺很多很多錢，讓母親不用去洗衣服，讓父親不用去碼頭，讓他們都不用這麼辛苦。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他才七歲，能賺多少錢？
他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潮州，坐在門檻上剝荔枝。荔枝很甜，汁水順著手指流下去，滴在地上，招來螞蟻。
他用樹枝戳螞蟻，螞蟻四散逃開，又很快爬回來。
然後他看見那輛木頭小車，在院子裡，在陽光下。
他走過去，推著小車，小車的輪子吱嘎吱嘎響，在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他推著小車，推啊推，推到巷子口，推到田邊，推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然後他醒了。
天還沒亮，屋裡一片漆黑。誌豪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屋頂。
他知道，那輛木頭小車，他再也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