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5章 茶樓
天剛矇矇亮，誌豪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窗戶上的報紙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父母還在睡，父親打著呼嚕，很輕，一下一下的。母親靠在父親肩上，眉頭皺著，睡得不安穩。
誌豪輕輕坐起來，不想吵醒他們。他的腿麻了，坐了一會兒才慢慢有知覺。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麵的空氣很涼，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幾隻野狗在翻垃圾，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誌豪站在門口，等著天亮。天空慢慢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又變成灰白色，太陽還沒出來，但已經能看清周圍的東西了。
“陳誌豪！“阿俊從巷子那頭跑過來。
他跑得很快，光著腳，腳底板拍在地上啪啪響。他穿著昨天那件白色汗衫，汗衫上多了幾個新的汙漬。
“這麼早就起來了？“阿俊跑到誌豪麵前，喘著氣。
“嗯，怕遲到。“
“走吧，“阿俊說，“現在去剛剛好，早茶生意最好的時候。“
誌豪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父母還在睡。他輕輕關上門，跟著阿俊走。
他們走出木屋區，來到一條大馬路上。馬路上已經有車了，不多，三三兩兩的。有公交車，車身是紅色的，很舊，發動機的聲音很響，咚咚咚的，冒著黑煙。
“跟緊我，“阿俊說。
他們等了一會兒，趁著車少，跑過馬路。誌豪的心跳得很快，他看見一輛卡車從右邊開過來，離他隻有幾米遠。他跑得更快了，跑到馬路對麵，腿都軟了。
“怕什麼，“阿俊笑著說，“多過幾次就習慣了。“
他們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拐進一條窄街。窄街兩邊都是店鋪，大部分還沒開門，門都關著，有些門上還掛著鐵鏈子鎖。
街上已經有人了，都是賣菜的。他們把菜攤在地上，青菜，白菜，蘿卜，茄子，什麼都有。菜上還有泥，沒洗乾淨，有些菜葉已經黃了，邊上有蟲咬的洞。
“榮記茶樓就在前麵，“阿俊說。
他們走到一家茶樓門口。茶樓不大，門麵很窄，門口掛著一個招牌，招牌是木頭的，漆都掉了，隻能勉強看出“榮記茶樓“四個字。
茶樓裡已經有客人了，坐了五六桌。都是老人，在喝茶，在吃點心，在看報紙。茶樓裡很熱，蒸汽從後廚飄出來，混著食物的香味，蝦餃的味道，燒賣的味道，叉燒包的味道。
誌豪聞到這些味道，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他昨晚隻吃了一個雞蛋和幾口饅頭，早就餓了。
“王叔！“阿俊喊。
一個男人從後廚走出來。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很胖，肚子鼓鼓的，像懷孕了一樣。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汗衫上有很多油漬，黃色的，黑色的，什麼顏色都有。
“阿俊，來了？“男人說，聲音很粗。
“來了，“阿俊說，“王叔，這是我朋友，叫陳誌豪，我跟你說過的，想跑腿賺錢。“
王叔打量著誌豪，上下看了一遍，“多大了？“
“七歲，“誌豪說。
“七歲，“王叔重複了一遍，“有點小啊。“
“他可以的，“阿俊說，“他很機靈，跑得也快。“
“是嗎？“王叔看著誌豪，“你識字嗎？“
誌豪點點頭，“識一些。“
“認得地址嗎？“
“認得。“
“那行吧，“王叔說，“今天你跟著阿俊，看他怎麼乾，學會了以後就自己乾。跑腿費一次兩塊，顧客給的小費是你自己的，明白嗎？“
“明白。“
“好，“王叔轉身對阿俊說，“今天有兩單，一單是李太太的，老樣子，一籠蝦餃，兩籠燒麥，一份腸粉，菊花茶。另一單是張先生的，三籠蝦餃，一籠鳳爪，一籠排骨，普洱茶。“
“李太太還是福民新村？“阿俊問。
“對，還是二零三室。張先生是新客人，地址是“王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石硤尾邨，二十三座，五零八室。“
“好，“阿俊說。
“等著，我去裝。“
王叔走進後廚。誌豪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蒸籠開啟的聲音，筷子碰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王叔拿著兩個大袋子出來，袋子是塑料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麵裝著竹籠。
“小心點，“王叔說，“還燙著呢。“
阿俊接過袋子，又拿了兩個保溫瓶，一個裝菊花茶，一個裝普洱茶。
“走吧，“阿俊對誌豪說。
他們走出茶樓。阿俊把一個袋子遞給誌豪，“你拿這個，是李太太的，輕一點。“
誌豪接過袋子，袋子確實很燙，隔著塑料都能感覺到熱氣。他換了個姿勢拿，讓袋子不要碰到腿。
“先去李太太那裡，“阿俊說，“近一點。“
他們往福民新村走。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街上，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挑著擔子賣粥，有人推著車賣油條，有人在路邊擺攤賣報紙。
“你記住了啊，“阿俊邊走邊說，“李太太是老客人，很好說話，每次都給小費。但你要記住她的地址，福民新村三號樓二零三室，還有她要的東西，一籠蝦餃，兩籠燒麥，一份腸粉，菊花茶，彆弄錯了。“
誌豪點點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一籠蝦餃，兩籠燒麥，一份腸粉，菊花茶。
“還有，“阿俊說，“到了要敲門，敲三下，彆敲太大聲，也彆敲太小聲。李太太耳朵不太好，敲太小聲她聽不見，敲太大聲她會生氣。“
“敲三下？“
“對，三下，不能多也不能少。“
誌豪又點點頭。
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鐘，來到一棟舊樓前。樓很高，有六層，外牆是灰色的，牆上爬滿了黑色的電線，像蜘蛛網。樓下有幾個小孩在玩，在踢一個破了的足球，足球癟了，踢起來不會滾，隻會在地上蹦。
“就是這裡，“阿俊說。
他們走進樓梯間。樓梯很窄，很暗，牆上貼著小廣告，通渠，搬家，裝修。地上很臟，有煙頭，有痰，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黑乎乎的。樓梯間有股尿騷味，混著垃圾的臭味，熏得人想捂鼻子。
他們爬樓梯。誌豪拎著袋子，袋子越來越重，胳膊越來越酸。爬到二樓的時候，他的手臂已經麻了，不得不換另一隻手拎。
阿俊走到二零三室門口，停下來。
“看好了，“他說，然後敲門，篤篤篤，三下，不輕不重。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很瘦，頭發全白了，盤在頭上。她穿著一件花布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瘦得隻剩骨頭的胳膊。
“阿俊啊，“老太太說，聲音很細，“來了。“
“李太太，“阿俊說，“您的早茶。“
老太太接過袋子，“多少錢？“
“十八塊。“
老太太轉身走進屋裡，從一個抽屜裡拿出錢包。錢包是黑色的，很舊，拉鏈都壞了。她開啟錢包，裡麵的錢不多，幾張十塊的，幾張五塊的，還有一些硬幣。
她數出十八塊，遞給阿俊，然後又拿出兩塊，“這是給你的。“
“謝謝李太太。“
老太太看見誌豪，“這小孩是誰？“
“我朋友，“阿俊說，“新來的，以後可能是他給您送。“
“哦，“老太太點點頭，打量著誌豪，“多大了？“
“七歲，“誌豪說。
“七歲就出來乾活了，“老太太歎了口氣，“不容易啊。“
她又從錢包裡拿出一塊錢，遞給誌豪，“拿著吧，第一次見麵，給你的。“
誌豪看著那一塊錢，不知道該不該接。
“拿著，“阿俊小聲說。
誌豪接過錢，“謝謝阿婆。“
“乖，“老太太笑了笑，露出幾顆黃色的牙齒，“以後好好乾，彆學壞。“
她關上門。
阿俊和誌豪下樓，走出樓梯間。陽光照在臉上，很刺眼，誌豪眯著眼睛。
“看到了吧？“阿俊說，“就是這樣，很簡單的。你記住地址，記住要買什麼，送過去，收錢，就行了。“
誌豪點點頭。他看著手裡的那一塊錢，錢是舊的，皺巴巴的，邊上有點破。但這是他自己賺的第一塊錢。
“走，去張先生那裡，“阿俊說。
他們往石硤尾邨走。走了很久，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纔到。
石硤尾邨是一片公共屋邨，樓很多，一棟挨著一棟，都是一樣的，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火柴盒。誌豪數不清有多少棟，看過去全是樓。
“二十三座，“阿俊看著樓上的編號，“在那邊。“
他們找到二十三座，爬樓梯。這次要爬到五樓，更高了。誌豪拎著袋子，袋子裡的東西比李太太那份重多了，三籠蝦餃，一籠鳳爪，一籠排骨，還有一個保溫瓶。
爬到三樓的時候，誌豪的腿開始發抖。爬到四樓的時候，他喘不過氣了，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沒事，慢慢來，“阿俊說，“我第一次也是這樣，爬到一半就爬不動了。“
誌豪喘了一會兒氣，繼續爬。終於爬到五樓了，他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阿俊找到五零八室，敲門。
這次敲了五下，比在李太太那裡敲得重。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很壯，胳膊很粗，像兩根木頭。他穿著一件背心，背心下麵是肌肉，一塊一塊的。他臉上有鬍子，沒刮乾淨，青色的胡茬紮在下巴上。
“早茶，“阿俊說。
男人接過袋子，看了看裡麵，“多少錢？“
“三十二塊。“
男人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錢，數出三十二塊，遞給阿俊。然後就要關門。
“那個“阿俊說。
“怎麼？“男人停下來。
“沒什麼，“阿俊說。
男人關上門。
阿俊和誌豪下樓。下樓比上樓快多了，誌豪幾乎是跑下來的。
“張先生不給小費？“誌豪問。
“不給，“阿俊說，“有些人就是這樣，一分錢都不給。不過沒辦法，他付了錢，我們也不能說什麼。“
誌豪點點頭。
他們回到茶樓，把錢交給王叔。王叔數了數，五十塊，十八加三十二。他拿出四塊錢，給了阿俊。
“一人兩塊，“王叔說。
阿俊把兩塊錢遞給誌豪，“拿著。“
誌豪接過錢。加上李太太給的那一塊，他現在有三塊錢了。
三塊錢，拿在手裡輕飄飄的，但誌豪覺得很重。
“今天就這些活，“王叔說，“明天再來吧。“
“好，謝謝王叔。“
阿俊和誌豪走出茶樓。太陽已經很高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擠擠攘攘的。有人在買菜，有人在買肉，有人在買魚。魚攤前圍了很多人，魚販在殺魚，魚血濺得到處都是，地上都是血水。
“餓不餓？“阿俊問。
誌豪點點頭，“餓。“
“我也餓，“阿俊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們走到一個大排檔前。大排檔很破，幾張桌子，幾把椅子，都是舊的。桌子上有油漬，擦都擦不乾淨。
“老闆，“阿俊喊，“兩碗粥。“
老闆是個老頭，在後麵煮東西。他應了一聲，盛了兩碗粥出來。粥很稀，能數出裡麵有多少粒米，但很燙，冒著熱氣。
“多少錢？“阿俊問。
“一碗五毛，“老闆說，“兩碗一塊。“
阿俊掏出一塊錢，遞給老闆。
他們坐下來喝粥。粥燙得舌頭疼，但誌豪還是大口大口地喝。粥裡什麼都沒有，隻有米和水，但很香，米的香味。
誌豪喝得很快，幾口就喝完了。碗底還有一點鍋巴，他用勺子刮下來，放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
“慢點，“阿俊笑著說，“沒人跟你搶。“
喝完粥，誌豪感覺好多了，肚子不那麼餓了，人也有力氣了。
“走吧，“阿俊說，“送你回去。“
他們往回走。走到木屋區門口的時候，誌豪說，“謝謝你。“
“謝什麼，“阿俊說，“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一起賺錢。“
誌豪點點頭。
他走進巷子，往家裡走。手裡緊緊握著那三塊錢，錢被汗水浸濕了，軟軟的，皺皺的。
他想，今天賺了三塊錢，明天再賺三塊，後天再賺三塊，慢慢就能攢很多錢了。
他走到家門口，推開門。
父母都在，父親坐在地上，母親躺在床上。母親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額頭上都是汗。
“媽，“誌豪說，“你怎麼了？“
“沒事，“母親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不舒服。“
誌豪走過去，把那三塊錢遞給母親，“媽，我今天賺了三塊錢。“
母親看著那三塊錢，眼淚流下來。
“阿豪，“她說，“你受苦了。“
誌豪搖搖頭，“不苦，一點都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