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6章 菠蘿包
誌豪跟著阿俊跑腿一個月後，已經認識了好幾個茶樓的老闆。
除了榮記茶樓的王叔，還有福記的李老闆，還有大發的陳婆婆。他們都會叫誌豪去跑腿，有時候一天能跑五六趟，賺七八塊錢。
那天早上，誌豪照常去榮記茶樓。
王叔看見他，“阿豪，來了？“
“來了，王叔。“
“今天有個新客人，“王叔說，“住在福民新村五號樓，三零一室，姓張，是個老先生。他要兩籠蝦餃，一籠燒麥，一個菠蘿包，普洱茶。“
“菠蘿包？“誌豪重複了一遍。
“對，菠蘿包，“王叔說，“要熱的，剛出爐的那種。“
王叔裝好東西，把袋子遞給誌豪。袋子很燙，誌豪換了個姿勢拿。
“記住了，“王叔說，“菠蘿包要趁熱送到，涼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誌豪拎著袋子往福民新村走。今天天氣很熱，太陽很大，曬得人眼睛疼。他走得很快，怕菠蘿包涼了。
走到福民新村，他認得路，上次來過幾次。五號樓在最裡麵，要穿過一片晾衣服的空地。空地上晾著很多衣服，衣服在風裡飄，有些衣服滴水，水滴在地上，地上濕濕的。
誌豪繞過那些水漬，走到五號樓下。他爬樓梯，爬到三樓，找到三零一室。
他敲門，篤篤篤，三下。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人，很瘦，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洗得發黃了。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很厚，眼睛在鏡片後麵看起來很大。
“你是送早茶的？“老人問，聲音很輕。
“是，“誌豪說，“您的早茶。“
老人接過袋子，“多少錢？“
“二十塊。“
老人轉身走進屋裡，動作很慢，走路有點晃。誌豪站在門口等著，他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隻有一個房間。有一張床，床上鋪著乾淨的被子，被子疊得很整齊。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書，書很舊，書皮都卷邊了。牆上掛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女人，穿著旗袍，笑得很美。
老人拿著錢包回來，從錢包裡數出二十塊，遞給誌豪。
“謝謝，“誌豪說。
老人沒有關門，他開啟袋子，拿出那個菠蘿包。菠蘿包還是熱的，冒著熱氣。老人聞了聞，笑了。
“還是熱的，“老人說，“好，很好。“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誌豪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走。
“小朋友，“老人說，“你多大了？“
“八歲。“
“八歲，“老人點點頭，“我孫子也是八歲。“
誌豪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美國，“老人說，“跟他爸媽一起去的，走了三年了。“
老人又咬了一口菠蘿包，眼睛看著牆上的照片。
“那是我老婆，“老人說，“走了五年了。“
誌豪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開心。
“她最喜歡吃菠蘿包，“老人說，“每次都要我去買，要買剛出爐的那種。她說涼了就不好吃了，沒有那個香味了。“
老人的眼睛紅了，但他沒哭，隻是繼續吃菠蘿包。
誌豪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走，但又覺得不應該走。
“小朋友，“老人說，“你吃過菠蘿包嗎？“
誌豪搖搖頭。
“沒吃過？“老人說，“那你要嘗嘗，很好吃的。“
他把菠蘿包掰了一半，遞給誌豪，“拿著，吃吧。“
“不用了，“誌豪說。
“拿著，“老人說，“一個人吃不完，浪費了。“
誌豪接過那半個菠蘿包，還是溫的。他咬了一口，菠蘿包外麵是脆的，裡麵是軟的，有黃油的香味，還有一點甜味。
很好吃，比他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吃。
“好吃嗎？“老人問。
誌豪點點頭，“好吃。“
“對吧，“老人笑了，“菠蘿包就是要趁熱吃。“
誌豪吃完那半個菠蘿包，舔了舔手指，手指上還有黃油的味道。
“謝謝您，“誌豪說。
“不用謝，“老人說，“你幫我送早茶，我請你吃菠蘿包，公平。“
誌豪轉身要走，老人叫住他，“小朋友。“
誌豪回過頭。
“以後以後還是你送嗎？“老人問。
“應該是，“誌豪說。
“那好，“老人說，“那我以後都點菠蘿包，你幫我送，我分一半給你吃。“
誌豪愣了一下，“可是可是那是您的早餐。“
“沒關係，“老人說，“一個人吃一半剛剛好，吃太多也吃不下。“
誌豪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點了點頭，“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老人笑了，“明天見。“
“明天見。“
誌豪下樓，走出福民新村。太陽更大了，曬得地麵發燙。他舔了舔嘴唇，還能嘗到菠蘿包的味道。
他想，那個老人很孤單，一個人住，老婆死了，孫子去了美國。他一定很想念他們，所以才每天都要吃菠蘿包，因為那是他老婆喜歡吃的。
誌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小曼。他很慶幸他們還在，還能每天見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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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誌豪每天都給張老先生送早茶。
每次張老先生都會點菠蘿包，每次都會分一半給誌豪。他們站在門口，一人吃一半，不說話，就那樣吃著。
有時候張老先生會說點話，說他年輕時的事，說他老婆，說他孫子。誌豪就聽著，不插話，就聽著。
“我年輕的時候在碼頭乾活，“張老先生說，“那時候香港剛光複，百廢待興，到處都要人。我從早乾到晚，一天能賺五塊錢，那時候五塊錢很多了。“
誌豪聽著，想著自己現在一天也能賺三四塊錢，原來以前的五塊錢比現在值錢。
“我老婆是賣菜的，“張老先生說，“我每天下班都去她那裡買菜，買著買著就認識了。她長得很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就像牆上照片裡那樣。“
誌豪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確實有兩個酒窩。
“我們結婚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張老先生說，“沒房子，沒錢，隻有兩個人。但我們很開心，每天都很開心。“
誌豪聽著，覺得喉嚨有點緊。
“後來有了兒子，日子就更苦了，“張老先生說，“要養孩子，要供他上學。我乾了三份工，早上在碼頭，下午在工廠，晚上去餐館洗碗。我老婆也在做工，做到手都變形了。“
張老先生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繭，關節都變粗了。
“但我們還是很開心，“張老先生說，“因為兒子很爭氣，考上了大學，後來還去了美國。“
“那很好啊，“誌豪說。
“是很好，“張老先生說，“但他走了以後，就很少回來了。一年回來一次，後來兩年回來一次，現在三年都沒回來了。“
誌豪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老婆去世前一直在等他，“張老先生說，“她說想再見兒子一麵，想抱抱孫子。但她沒等到，就走了。“
張老先生的眼眶紅了，但還是沒哭。
“我現在每天都買菠蘿包，“張老先生說，“因為這是她最喜歡吃的。我吃著菠蘿包，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一樣。“
誌豪看著張老先生，心裡很難受。
那天下午，誌豪回到家，看見小曼在門口玩。她現在會走路了，走得搖搖晃晃的，看見誌豪就跑過來，張開手臂。
“哥哥！“小曼喊。
誌豪抱起她，小曼在他懷裡笑，笑得咯咯響。
母親在屋裡洗衣服，看見誌豪回來，“回來了？今天賺了多少？“
“五塊，“誌豪說。
“不錯，“母親說，“比昨天多一塊。“
誌豪抱著小曼，想著張老先生的話。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珍惜現在的日子，珍惜母親，珍惜小曼。
因為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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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個月，那天早上，誌豪照常去給張老先生送早茶。
他爬上樓，敲門。
篤篤篤，三下。
沒有人應。
誌豪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人應。
誌豪覺得不對勁，他推了推門，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張伯？“誌豪喊。
沒有人回答。
誌豪走進屋裡，看見張老先生躺在床上。他閉著眼睛，臉色發白，嘴巴微微張開。
誌豪走過去，“張伯？“
張老先生沒有動。
誌豪伸手摸了摸張老先生的手，手是涼的，硬硬的。
誌豪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看著張老先生，看著他安靜的臉，看著牆上照片裡那個笑著的女人。
他想，張老先生終於去找他老婆了。
誌豪走出屋子，去找隔壁的鄰居。鄰居是個中年女人，聽說了這事，趕緊去報警。
警察來了，救護車也來了。他們把張老先生抬走了，用白布蓋著。
誌豪站在樓下，看著救護車開走。他手裡還拎著那袋早茶，早茶已經涼了，菠蘿包也不熱了。
他開啟袋子，拿出菠蘿包。菠蘿包是涼的，咬一口，沒有熱的時候那麼香了，但還是甜的。
誌豪吃完菠蘿包，走回茶樓。
“怎麼了？“王叔看見誌豪的表情，“出什麼事了？“
“張伯張伯走了，“誌豪說。
“走了？“王叔愣了一下，“你是說“
誌豪點點頭。
王叔歎了口氣，“唉，老人家，一個人住，早晚會出事的。“
誌豪沒說話。
“那這單錢怎麼算？“王叔問。
誌豪從口袋裡掏出錢，“我給。“
“你給？“王叔說，“為什麼你給？“
“他他每次都分菠蘿包給我吃，“誌豪說，“這次的菠蘿包我也吃了，所以我應該給錢。“
王叔看著誌豪，沉默了一會兒，“算了，這單我請，你拿著錢回去吧。“
“不用，“誌豪說，“我給。“
他把二十塊錢放在櫃台上，轉身走了。
走出茶樓，陽光照在臉上，很刺眼。誌豪眯著眼睛，想著張老先生。
他想，張老先生現在應該見到他老婆了，他們應該在一起了，不會再孤單了。至少，他希望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