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83章 困獸之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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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州的深夜,寒風比刀更利。節度使府內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嚴寒更加凝滯、絕望。賀連山如同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受傷猛虎,在昏黃的燈火下焦躁地踱步,眼裡的血絲與狂亂幾乎要溢位來。賀魯的慘敗,南線門戶洞開,東部叛軍未平,內部謠言與恐慌如同跗骨之蛆……曾經“北庭之矛”的赫赫威名,似乎已被這接踵而至的打擊磨損殆儘。
“不能坐以待斃……絕不能!”賀連山猛地停步,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他環視著廳內僅存的幾名心腹將領和幕僚,這些人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恐懼與茫然。“林鹿想一口吞了我北庭,冇那麼容易!我賀連山縱橫草原二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
“節帥,如今之勢,敵強我弱,正麵硬撼朔方主力,恐……”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將欲言又止,話中的擔憂顯而易見。
“那你說怎麼辦?!”賀連山低吼道,“守著這座破城,等著胡煊和典褚把咱們困死?等著烏恩那些叛賊和西戎野利狐都撲上來咬一口?等著城裡那些早就心懷鬼胎的傢夥,半夜把本帥的腦袋割了去獻給林鹿邀功?!”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砸在眾人心上。守,看似穩妥,實則慢性死亡,且內部隨時可能生變。戰,或許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線生機,甚至……若能有場勝仗,哪怕隻是擊退朔方前鋒一場,也能極大地提振已跌入穀底的士氣,震懾內部宵小,甚至爭取到喘息和轉圜的時間。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節帥,西線緊急軍報!還有……隴右節度使慕容嶽的密使,已秘密抵達城外,請求麵見節帥!”
“慕容嶽?”賀連山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立刻接過軍報,快速瀏覽。西線軍報內容不出所料,野利狐的遊騎活動更加頻繁,雖未大舉進攻,但壓迫感十足,顯然在等待朔方與北庭主力決戰的結果,好伺機而動。
而慕容嶽密使的到來,意義則完全不同!隴右與朔方接壤,慕容嶽對林鹿的崛起和擴張同樣忌憚,雙方在邊境素有摩擦。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快!請密使進來!不,本帥親自去迎!”賀連山精神一振,暫時壓下狂躁,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向外走去。廳內眾人也麵麵相覷,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在府內一處絕對隱秘的偏廳,賀連山見到了慕容嶽的密使。來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文士,自稱姓莫,言談謹慎,目光卻不時流露出精明與算計。
“莫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賀連山勉強擠出幾分笑容,揮退左右,“不知慕容節度使有何指教?”
莫先生拱手道:“賀節帥客氣。我家主公聞聽朔方林鹿,不顧道義,悍然興兵犯境,欲吞併北庭,深感憤慨。林鹿此人,狼子野心,若任其吞併北庭,實力暴增,下一個目標,恐怕就是我家主公的隴右,乃至整個西北、中原!唇亡齒寒,我家主公豈能坐視?”
賀連山心中冷笑,慕容嶽那老狐狸會有這般“俠義心腸”?無非是怕北庭被滅後,朔方兵鋒直指隴右罷了。但麵上卻露出感激之色:“慕容節度使高義!林鹿倒行逆施,天下共憤!若慕容節度使肯施以援手,我北庭上下,感激不儘!”
莫先生撚鬚道:“援助之事,好說。隻是……朔方兵鋒正盛,林鹿詭計多端,我家主公雖有心,卻也不得不慮及自身安危。若要出兵牽製朔方,使其不能全力北顧,所需糧草、軍械、乃至開拔犒賞,皆非小數。且一旦與朔方公開為敵,隴右邊境永無寧日,此等風險……”
賀連山聽明白了,這是要價。慕容嶽這隻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莫先生放心!隻要慕容節度使肯出兵,所需一應錢糧軍械,我北庭願先支付三成作為定金,事成之後,另有厚報!此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聽聞慕容節度使對朔方所占的姑臧以西草場,以及河西部分商路,素有想法?若此次能合力挫敗林鹿,我北庭願與隴右共分其利!朔方若敗退,其西疆必然空虛,屆時隴右取姑臧以西,我北庭收複數年前被占的陰山南麓草場,豈不兩全其美?”
這個許諾可謂極其大方,幾乎是將未來可能從朔方身上割下的肉,提前分給了慕容嶽一半。莫先生眼中精光閃動,顯然頗為動心,但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沉吟道:“賀節帥誠意,在下必當轉達我家主公。然出兵牽製,亦需時機與策略。不知賀節帥當前,有何破敵良策?若北庭自身難保,我家主公貿然介入,恐得不償失。”
賀連山知道對方是要看他的底牌和決心。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不瞞先生,本帥已決意,集中所有精銳,與朔方胡煊、典褚所部,決一死戰!”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向野狐嶺以南、庭州西南方向的一處開闊地:“此處名為‘黃沙塬’,地勢開闊,略有起伏,利於我北庭騎兵展開。朔方軍連勝,其前鋒必然驕縱。本帥將親率兩萬五千精銳(這幾乎是賀連山目前能集結的所有可靠機動兵力),前出至黃沙塬,背靠矮山紮營,擺出決戰態勢。同時,放出風聲,言糧草不濟,士氣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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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煊、典褚若來攻,必以為可一戰而定。待其深入,我軍依托地形,以騎兵兩翼包抄,中央重步穩住陣腳,務必給予其當頭棒喝!不求全殲,但求擊潰其前鋒,斬殺其大將,繳獲其旗鼓!”賀連山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隻要此戰能勝,哪怕是小勝,朔方銳氣必挫,我軍士氣可複!屆時,慕容節度使再陳兵隴右邊境,作出東進威脅朔方西疆之勢,林鹿必然首尾難顧,進退失據!我北庭之圍,可解矣!”
莫先生仔細聽著,心中快速盤算。賀連山這是要行險一搏,集中最後的力量打一個反擊,用一場勝利來穩定局麵,併爲自己(慕容嶽)的介入創造條件和價值。此計若成,自然最好;若敗,北庭覆滅更快,但慕容嶽也冇什麼損失,頂多白得一筆定金。
“賀節帥果然豪勇,此計雖險,卻有一線生機。”莫先生緩緩道,“然兩萬五千精銳,已是節帥根本。此戰若……稍有差池,則萬事皆休。節帥可有必勝把握?”
賀連山慘然一笑:“必勝?這世道,哪有什麼必勝?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告訴慕容節度使,本帥已無退路,唯有一戰!他若助我,便是雪中送炭,我北庭永世不忘!他若旁觀……本帥戰死沙場,亦不愧對北庭兒郎!隻是,林鹿下一個目標是誰,就難說了。”
這是**裸的威脅與懇求交織。莫先生沉吟良久,終於道:“賀節帥決心,在下佩服。我即刻返回隴右,稟明主公。最遲五日,必有迴音。在此期間,還請賀節帥保重,穩守庭州。至於定金及所需物資清單……”
“清單先生可帶走,定金三成,明日便可交付先生指定之人,秘密運出。”賀連山立刻道。他現在需要的是希望,哪怕這希望來自與虎謀皮的慕容嶽。
送走莫先生,賀連山臉上的疲憊與瘋狂再次浮現。他召集心腹,下達了一係列命令:從各地防區、乃至庭州守軍中,抽調最忠誠、最善戰的部隊,向黃沙塬秘密集結;嚴格控製訊息,對外隻稱加強南線防禦;清點府庫,準備支付給慕容嶽的“定金”;同時,加大城內管控,凡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告訴兒郎們,”賀連山對即將奔赴前線的將領們嘶聲道,“此戰,不是為了我賀連山,是為了北庭,為了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朔方狼子野心,要奪我們的草場,殺我們的兄弟,奴役我們的子孫!我們冇有退路!隻有打贏這一仗,才能活下去!打贏了,人人有賞,戰死者,家小由我賀連山奉養!若是敗了……那就一起死在黃沙塬,也不愧對草原的雄鷹!”
悲壯而絕望的情緒在將領中蔓延,卻也激發出一種背水一戰的凶悍。他們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搏了。
野狐嶺,朔方軍大營。
胡煊和賈羽很快接到了庭州異常調動的訊息,以及“夜不收”關於“隴右密使入庭州”的密報。
“賀連山這是要集中兵力,與我軍決戰?”胡煊看著地圖上黃沙塬的位置,“黃沙塬……倒是騎兵發揮的好地方。他倒是選了個好戰場。”
賈羽陰惻惻地笑著:“困獸猶鬥,何況賀連山這等悍將。他這是想拚死一搏,打一場勝仗來挽回士氣,甚至……為可能的‘外援’創造介入的時機和藉口。隴右慕容嶽,果然不甘寂寞。”
“慕容嶽敢直接出兵?”胡煊皺眉。
“直接出兵與我對抗,他未必有那個膽量和實力。”賈羽分析道,“但陳兵邊境,做出威脅西疆的姿態,牽製主公部分精力,甚至趁機撈些好處,卻是這老狐狸慣用的伎倆。賀連山定是許以重利了。”
胡煊冷哼一聲:“跳梁小醜。主公早有預料,西疆陳望將軍已加強戒備。慕容嶽若敢異動,自有陳望招呼他。當務之急,是賀連山這兩萬五千人。他想決戰,咱們就成全他!”
賈羽卻道:“胡將軍,賀連山狗急跳牆,此戰必是死戰,不可輕敵。且其選擇黃沙塬,地利上對其騎兵略有優勢。我軍雖士氣正旺,然連續作戰,亦有疲態。不若……將計就計?”
“哦?如何將計就計?”
“賀連山不是想誘我深入,以騎兵包抄嗎?”賈羽眼中寒光閃爍,“我軍可分兵。以典褚將軍率八千精銳(多為步卒及部分弩騎),大張旗鼓,進逼黃沙塬,擺出主力決戰的架勢,吸引賀連山注意。胡將軍則親率一萬兩千主力騎兵(多為繳獲北庭戰馬裝備的雙馬重騎及輕騎),秘密繞道西北,從黃沙塬側後那片名為‘鬼見愁’的戈壁灘穿過去。那裡地形複雜,賀連山必不設防。待典褚將軍與敵接戰,纏住其主力,胡將軍再從側後雷霆一擊!屆時,賀連山前有堅陣,後有奇兵,兩萬五千人,便是甕中之鱉!”
胡煊眼睛一亮:“‘鬼見愁’?那片戈壁灘我知道,看似難行,實則我軍熟悉地形(得益於長期襲擾和‘夜不收’偵察),精選路徑,騎兵可通!此計大妙!就這麼辦!另外,速將隴右動態及賀連山動向,飛報主公!”
“還有,”賈羽補充,“讓‘夜不收’加緊活動,在黃沙塬附近,尤其是賀連山可能的退路上,多設障礙,佈置疑兵,儘可能遲滯和擾亂其軍心。另外,將‘慕容嶽與賀連山密謀,欲瓜分朔方’的訊息,也放出去,最好能讓賀連山軍中的士卒聽到些風聲——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節帥,正在用北庭的利益,換取不知是否可靠的‘外援’!”
命令迅速下達。朔方軍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這場決定性的戰役。典褚摩拳擦掌,準備再次扮演“誘餌”和“鐵砧”的角色;胡煊則精心挑選路線和部隊,準備進行一場大膽的側後迂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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