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85章 黃沙折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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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黃沙塬籠罩在一片鐵灰色的天光與尚未散儘的寒意之中。朔風捲起乾燥的沙塵，在廣袤而起伏的荒原上嗚咽盤旋。典褚與齊天精心佈置的防禦陣地位於塬中偏南那道東西走向的漫長緩坡上，八千朔方將士已然嚴陣以待。步卒依著緩坡層次佈防，盾牌如林，長槍如葦；弩騎隱藏於坡脊之後，隻待令下；兩千輕騎分成數股，在陣地兩翼更遠處的旱溝與土丘間隱現遊弋，如同耐心的狼群。
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如同奔騰的黃色海嘯，席捲而來。賀連山親率的兩萬五千北庭精銳，終於抵達戰場。黑壓壓的騎兵隊列鋪滿了視野的北方，戰馬的響鼻與鐵甲的摩擦聲彙成一股低沉而壓抑的轟鳴，震得人心頭髮顫。旌旗招展，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賀連山那麵繡著猙獰狼頭的金色大纛。
朔方軍陣中，不少新卒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直麵數倍於己、氣勢洶洶的敵軍主力，壓力非比尋常。典褚立馬於中軍稍前一處稍高的土台上，眺望著滾滾而來的北庭大軍，非但無懼，反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戰意熊熊：“他孃的，來得正好！齊天，按計劃，先給老子狠狠揍他一下！”
“遵命！”齊天沉聲應道，隨即向傳令兵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賀連山並未急於發起全麵衝鋒。他在距離朔方軍陣約三裡處勒住戰馬，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對麵的陣地。多年的沙場經驗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對麵朔方軍的佈陣……太“標準”了，背靠緩坡，步卒居中，弩騎隱後，輕騎護翼，完全是經典的防禦騎兵衝擊的陣型。而且，對方的兵力似乎……冇有預想中那麼多？營寨規模、旗幟數量與探子回報的“兵力雄厚”略有出入。
“哼，胡煊想跟老子玩誘敵深入的把戲？”賀連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並非莽夫，林鹿和胡煊的狡詐他早有領教。眼前這陣勢，倒像是故意擺出來，要吸引他主力猛攻，然後……或許有伏兵？他目光掃向戰場兩翼更遠處，那裡地形略微複雜，但以他的經驗判斷，藏不了太多人馬，至少藏不下足以決定戰局勝負的重兵。
“想用這點人纏住我，等胡煊從彆處包抄？”賀連山心中念頭急轉，“胡煊主力何在？西邊？還是繞到我身後去了？”他派往側後方的遊騎尚未有異常回報。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不管胡煊在哪，先吃掉眼前這塊肉！”賀連山眼中凶光一閃。就算是誘餌，他也要把這誘餌連鉤子一起吞下去！隻要擊潰甚至殲滅眼前這支朔方前軍，不僅能大漲士氣，更能打亂胡煊的全盤部署！他就不信，胡煊會眼睜睜看著這支精銳被自己吃掉！
“傳令！左翼五千騎，由禿髮渾統領，攻擊敵軍右翼！右翼五千騎，由宇文烈統領，攻擊敵軍左翼！中路一萬鐵騎，隨本帥直衝其中軍！記住，不要一味強衝緩坡！左右兩翼牽製其輕騎，吸引其弩箭！中路分作三波，第一波五千輕騎，佯攻緩坡，吸引其弩騎暴露並消耗其箭矢；第二波三千重騎，待其弩箭稍歇，直衝其緩坡中段，務必撕開缺口；第三波兩千精銳，隨本帥直取其中軍將旗，斬殺典褚！”
賀連山的指揮明顯比預想中更為老辣和靈活，並非一味蠻衝。他看出了齊天佈陣的關鍵在於緩坡地形和弩騎的殺傷，意圖通過多路牽製、波浪衝擊的方式，消耗朔方軍的防禦力量，並尋找薄弱點進行致命一擊。
戰鼓擂響，號角長鳴。北庭大軍如臂使指，迅速變陣。左右兩翼各分出五千騎兵，如同兩隻巨大的鉗子，向著朔方軍陣兩翼包抄而去，試圖驅散或纏住那些遊弋的朔方輕騎，並威脅側翼。而中路，第一波五千北庭輕騎發出震天動地的呐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朔方軍正麵的緩坡洶湧撲來！
“弩騎準備——放！”齊天冷靜下令。坡後早已蓄勢待發的千名弩騎齊齊站起，扣動機括，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潑灑向衝鋒的北庭輕騎。衝在最前的北庭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慘叫連連。但北庭輕騎極為悍勇，毫不畏死，利用馬速和鬆散隊形，硬扛著箭雨繼續前衝，很快衝入百步之內，開始用騎弓還擊。
“步卒，頂住！”典褚大吼。前排的朔方步卒死死抵住盾牌，長槍從盾隙中伸出，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屬森林。北庭輕騎衝至陣前，麵對嚴密的槍盾陣和緩坡地形，衝擊力大減，隻能繞著陣型邊緣用弓箭騷擾，或者試圖尋找縫隙。
就在這時，北庭中路第二波，三千身披重甲、手持長矛戰斧的重騎兵，在低沉的號角聲中開始加速！他們避開正麵弩箭最密集的區域，略微偏向右翼，朝著緩坡中段一處看似稍緩的地帶猛衝過來！鐵蹄踏地，聲如悶雷，氣勢驚人！
“重騎！是賀連山的鐵鷂子！”有朔方老兵驚呼。
“弩騎轉向！射馬！”齊天急令。部分弩手匆忙轉向，瞄準重騎的戰馬射擊。然而重騎兵甲厚，戰馬也有部分護甲，弩箭效果大打折扣。且第一波輕騎的糾纏消耗了弩手不少體力和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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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的，瞄準了射！”典褚眼看重騎越來越近，猛地從土台上一躍而下，抄起雙斧，“親衛隊，跟老子來！不能讓這些鐵疙瘩衝上來！”
“將軍！不可！”齊天急忙勸阻，但典褚已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帶著數百名最精銳的親兵，衝向重騎衝擊的方向。他深知，一旦讓這三千重騎衝上緩坡，陣型必亂！
典褚的勇猛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他迎著如牆而進的重騎，毫無懼色，雙斧揮舞如風車，竟硬生生將衝在最前的幾騎連人帶馬劈翻！其親兵也個個悍不畏死，用長槍大斧拚命阻擋。血肉橫飛，慘叫震天。典褚如同礁石，暫時擋住了重騎衝鋒的鋒銳，但也陷入了重圍，險象環生。
齊天看得心急如焚，急令中軍步卒向前擠壓支援，同時命令兩翼的輕騎不惜代價向內收縮，試圖衝擊重騎側翼，緩解典褚壓力。然而，北庭左右兩翼的一萬騎兵也同時加強了攻勢，死死咬住了朔方輕騎，使其難以回援。
戰局瞬間陷入膠著與血腥的混戰。朔方軍憑藉地利和嚴密的陣型，給北庭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尤其是弩箭給輕騎帶來了嚴重打擊。但賀連山兵力占絕對優勢，且戰術運用得當，重騎的突擊給朔方中段防線帶來了巨大壓力，典褚的親自陷陣雖然勇悍，卻也讓中軍指揮一度出現紊亂。
就在這時，賀連山親率的第三波兩千最精銳的騎兵，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突然從混亂的戰場側翼，找準了朔方軍因支援典褚而略顯薄弱的結合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插而入！他們的目標明確——那麵高高飄揚的“典”字將旗和後方指揮位置！
“保護將軍！”齊天瞳孔驟縮，厲聲高呼，親自率中軍預備隊頂了上去。然而，賀連山這兩千精銳皆是百戰餘生之輩，戰鬥力極強，且賀連山本人驍勇異常，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所向披靡，瞬間就撕開了一道口子，直撲典褚所在！
典褚正與數名北庭重騎死戰，忽覺背後惡風襲來，倉促間回斧格擋，“當”的一聲巨響，手臂發麻，卻是賀連山親自殺到！
“典褚！受死！”賀連山眼中儘是瘋狂與殺意，刀光如雪，招招致命。
典褚怒吼連連，奮力抵擋，但他先前消耗甚大，此刻麵對以逸待勞、武功本就高強的賀連山，頓時落了下風，險象環生。周圍親兵拚死來救，卻被賀連山的親衛死死擋住。
“將軍！”齊天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帶人衝殺，卻被越來越多的北庭兵纏住。
眼看典褚就要喪命於賀連山刀下，斜刺裡突然飛來數支勁弩，逼得賀連山回刀格擋，卻是坡後弩騎見主將危急，不顧自身暴露，拚命發箭救援。典褚趁機一斧逼退賀連山半步，氣喘籲籲，肩甲已被劈開一道深痕，鮮血淋漓。
賀連山見一時難以得手，又見朔方軍雖處下風，但陣型未徹底崩潰，抵抗依舊頑強，且自己左右兩翼與朔方輕騎纏鬥正酣，短時間內難以徹底解決。他擔心久戰有變，尤其是胡煊的主力始終未見……
“鳴金！收兵！”賀連山當機立斷，虛晃一刀，逼退典褚，高聲下令。北庭軍訓練有素，聞令即動，如同潮水般向後撤退，雖退不亂，留下了滿地屍首和傷員。
朔方軍也無力追擊，隻能眼睜睜看著北庭大軍緩緩退至三裡外，重新列陣。
戰場暫時恢複了平靜，隻有風聲與傷者的哀嚎。朔方軍陣地前一片狼藉，屍橫遍野，硝煙瀰漫。初步清點，傷亡竟超過兩千，其中不乏精銳。典褚肩頭負傷，雖不致命，但鮮血染紅了半身甲冑，臉色因失血和激戰而有些蒼白。齊天身上也多了幾處創傷，神情凝重。
賀連山退回本陣，雖然未能斬殺典褚，但此戰明顯占了上風。朔方軍傷亡不小，典褚受傷，陣地動搖。北庭軍雖也有損失，但士氣卻因此一振！許多士卒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覺得朔方軍並非不可戰勝，賀連山節度使依舊英勇無敵！
“看到了嗎？朔方蠻子不過如此！”賀連山立馬陣前，聲傳四方，“今日小挫其鋒，來日必儘滅之！兒郎們，你們都是好樣的！休整半日，飽餐戰飯，午後隨本帥，一舉踏平敵營！”
“萬歲！萬歲！”北庭軍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低迷許久的士氣，竟因這一場未竟全功但明顯占據優勢的戰鬥，而被重新點燃。賀連山心中也稍稍鬆了口氣，至少，最危險的崩潰跡象被暫時止住了。接下來，隻要一鼓作氣……
而在朔方軍陣中，氣氛則有些沉重。典褚裹著傷，咬牙不語，心中憋著一股火。齊天一邊指揮救治傷員、加固工事，一邊眉頭緊鎖。賀連山比預想的更難對付，戰術靈活，兵多將勇。八千對兩萬五，又失了先手，局麵確實不利。
“將軍，胡將軍的奇兵……何時能到？”齊天低聲問。
典褚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稱為“鬼見愁”的戈壁灘，那裡依舊寂靜無聲。“快了……相信胡將軍！告訴弟兄們，堅持住！等胡將軍一到，咱們前後夾擊，定叫賀連山這老小子有來無回！”
話雖如此，但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賀連山必然發動更猛烈、更不惜代價的進攻。朔方軍能否撐到胡煊奇兵出現的那一刻，將成為這場黃沙塬之戰，乃至整個北庭戰役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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