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86章 風起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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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塬的血腥僵持尚未有結果,一則來自西疆的加急軍報,如同冬日裡最凜冽的朔風,吹進了涼州都督府,瞬間給這間決定著西北命運的決策中樞帶來了新的寒意。
“什麼?隴右慕容嶽,出兵了?”林鹿放下軍報,眉頭微蹙,但眼神依舊沉靜如淵。軍報由西疆行營總管陳望親筆所書,墨跡力透紙背,顯是事態緊急。內容簡練卻驚心:隴右節度使慕容嶽,親率步騎兩萬,已越過邊境,兵分兩路,一路約八千直撲姑臧以西的鷹嘴隘,似有奪取此朔方西疆門戶、威脅涼州側後之意;另一路約一萬二千,沿祁連山北麓東進,其前鋒遊騎已與北疆行營胡煊所部留守在陰山以西的部分警戒部隊發生小規模接觸,其意圖明顯——牽製甚至威脅胡煊主力的側後,迫使其無法全力圍殲賀連山,甚至可能迫其回援!
“慕容老兒,果然不甘寂寞。”墨文淵接過軍報快速瀏覽,羽扇輕搖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他這是看準了主公全力經略北庭,西疆、北疆兵力相對空虛,想趁火打劫!一路佯攻姑臧,一路直插胡煊將軍身後,若胡煊將軍被其牽製,甚至被迫分兵,則黃沙塬典褚將軍危矣,整個北庭戰局恐生變數!”
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譏誚:“慕容嶽這算盤打得精。他不敢真與我朔方全麵開戰,卻想用這兩萬人,逼胡煊回防,至少遲滯我軍攻滅賀連山的步伐。若賀連山因此得以喘息,甚至擊退典褚,則北庭可續命,他慕容嶽既從賀連山那裡得了好處,又給我朔方添了大麻煩,還能觀望風色,進退自如。好一招‘驅狼鬥虎,坐收漁利’!”
林鹿走到巨幅地圖前,目光在西疆的姑臧、祁連山北麓、北疆的黃沙塬、庭州之間快速移動。局勢瞬間複雜起來。胡煊主力正在執行關鍵的側後迂迴包抄,此刻若被慕容嶽牽製甚至攻擊側後,前功儘棄不說,典褚的八千誘餌部隊很可能被賀連山和突然出現的隴右軍前後夾擊,後果不堪設想。
“胡煊那邊,有訊息嗎?”林鹿問。
“胡將軍主力已進入‘鬼見愁’戈壁深處,信使往來需時。但留守陰山西線大營的副將已有急報,言隴右軍東進部隊來勢不弱,其留守兵力壓力大增,請求指示。另,典褚將軍處午後必遭賀連山猛攻,急需支援。”蘇七娘迅速稟報最新情報。
時間,成了最要命的東西。賀連山士氣複振,猛攻在即;胡煊奇兵正在關鍵行軍途中,難以聯絡且不能輕易召回;慕容嶽的兩萬生力軍突然殺出,直指要害。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炭火劈啪。林鹿背對眾人,凝視地圖,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墨文淵與賈羽也飛速思考著對策。
片刻,林鹿轉身,眼中已無絲毫猶疑,隻有冰封般的冷靜與決斷:“慕容嶽想當漁翁?他還不夠格!既然他伸出了爪子,那就連爪子帶胳膊,一起剁了!”
“主公英明!當斷則斷!”墨文淵精神一振。
林鹿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其一,胡煊所部,既定迂迴包抄計劃不變!傳令陰山西線留守副將,收縮防線,依托營壘工事,死守!不必求勝,隻需拖住隴右東進部隊,為胡煊主力爭取時間!告訴胡煊,慕容嶽之事我已知曉,令他不必回頭,加速完成對黃沙塬的合圍!賀連山,必須死!”
“其二,典褚不能有失,黃沙塬必須守住!傳令:破軍營主將許韋,即刻點齊本部五千精銳(多為重甲步卒及部分騎兵),攜強弩硬弓,自涼州出發,輕裝疾進,限兩日內抵達黃沙塬,增援典褚!神射營營正趙二郎,率本部一千五百神射手及全部備用箭矢,隨許韋一同前往,加強陣地遠程殺傷!許韋抵達後,黃沙塬所有朔方兵馬,包括典褚所部、許韋所部及趙二郎所部,統歸許韋節製,由其統一指揮防禦作戰!典褚、齊天需全力配合。”
林鹿的這個決定經過了快速權衡。典褚勇猛絕倫,是鋒利的刀刃,但此刻肩負的守勢任務需要更全麵的大局觀和防禦戰經驗。許韋資曆更深,作戰沉穩老練,尤其擅長指揮步兵進行堅韌防禦,破軍營更是朔方步戰支柱。由許韋統一指揮,更能確保黃沙塬防線在胡煊完成包抄前穩如磐石。典褚雖為主將,但明事理,知輕重,且對許韋這位前輩素來敬重,當能服從安排。
“其三,”林鹿目光轉向賈羽,“讓‘雷邊’(雷迦)隨許韋、趙二郎一同前往黃沙塬,擔任隨軍參謀。他對北庭戰術、賀連山用兵習慣乃至黃沙塬周邊地形最為瞭解,或可助許韋、典褚、齊天洞察先機,應對賀連山變招。”
賈羽點頭:“雷迦新附,正需立功以固其位,且其對賀連山恨之入骨,必儘全力。臣這便去安排。”
“其四,西疆陳望處!”林鹿眼中寒光一閃,“慕容嶽敢傾巢而出,其老巢鄯州(金城)必然空虛!傳令陳望:西疆行營主力,除必要守備兵力外,儘數集結!不必與慕容嶽派來佯攻姑臧的八千兵馬糾纏,以一部兵力依托鷹嘴隘險要固守即可。陳望親率主力,繞道南麓,直撲隴右腹地,目標——鄯州!沿途不必戀戰,以襲擾、破壞、焚掠糧草物資、震懾地方為主,若有戰機,可嘗試攻城!我要慕容嶽首尾難顧,老家起火!看他還有冇有心思在我朔方背後捅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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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魏救趙,攻其必救!陳望用兵靈動機變,擅長長途奔襲和山地作戰,由其率軍直搗隴右腹地,正是以攻代守的絕佳策略。慕容嶽若得知老家被襲,必然軍心大亂,那兩萬外出兵馬的威脅將大打折扣。
“最後,”林鹿看向墨文淵,“以我的名義,草擬一份檄文,痛斥慕容嶽背信棄義(雖無明約,但可斥其不顧唇亡齒寒之道)、趁火打劫、助紂為虐(賀連山),言明我朔方討伐賀連山乃替天行道,慕容嶽此舉實為逆天而行。檄文傳檄四方,尤其要送到河東柳承裕、中原諸王乃至幽州韓崢處,占據道義高地。同時,密信柳承裕,告知慕容嶽異動,暗示其若隴右得逞,下一個威脅河東者,未必還是幽州。”
墨文淵撫掌:“主公算無遺策!如此,軍事、外交、輿論三管齊下,必可化解慕容嶽此番突襲,確保北庭戰事順利進行!”
命令如同雷霆,迅速從涼州發出。整個朔方龐大的戰爭機器,因應西北突如其來的新變局,開始了高效而迅猛的調整。
涼州城外,破軍營駐地。
許韋接到命令,二話不說,立刻擂鼓聚兵。五千破軍營將士早已枕戈待旦,聞戰則喜。不到一個時辰,全軍已集結完畢,攜三日乾糧及必要軍械,在許韋“增援黃沙塬,擊退賀連山”的簡短動員後,如同黑色的鐵流,滾滾向北開拔。趙二郎的一千五百神射手緊隨其後,這些沉默的獵手眼神銳利,檢查著心愛的長弓和特製箭囊。
雷迦(雷邊)騎著一匹胡煊賞賜的北地健馬,身著朔方軍服,腰間挎著角弓,沉默地跟在許韋的中軍。他接到隨軍參謀的命令時,心中複雜。一方麵,這是獲得信任、展現價值的機會;另一方麵,即將麵對昔日的同袍(哪怕是賀連山麾下)和熟悉的戰場,心中難免波瀾。但想到賀連山的背叛與仇恨,想到林鹿的承諾與荊葉母子的安寧,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此去黃沙塬,他定要助朔方,斬斷賀連山最後的生機!
同時,許韋也接到了林鹿明確其統一指揮權的密令。他深知責任重大,更知典褚性情,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與這位勇猛卻有時過於剛直的同僚協作,守住黃沙塬。
西疆,陳望大營。
接到林鹿“直搗鄯州”的命令,陳望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慕容老狗,終於露出尾巴了!想抄咱們後路?老子先端了你老窩!”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進行部署:留三千兵馬,輔以當地征召的團結兵,堅守鷹嘴隘,務必將隴右那八千佯攻部隊擋在關外;自己親率西疆行營主力一萬兩千人(多為熟悉山地作戰的輕步兵和騎兵),攜帶十日乾糧及大量火油、鐵蒺藜等破壞器材,即日出發,繞行祁連山南麓人跡罕至的小道,直撲隴右腹地!
“告訴兒郎們,這次不是守土,是去掏狼窩!動作要快,下手要狠!燒了慕容嶽的糧草,拆了他的橋梁,讓他知道,惹怒朔方的代價!”陳望的聲音冷冽如刀。他麾下的將士早已摩拳擦掌,對於隴右這個時常摩擦的老鄰居,他們早就憋著一股氣。
黃沙塬,朔方軍陣地。
賀連山果然在午後發動了更加凶猛的進攻。這一次,他不再分散兵力,而是集中了近兩萬兵力,從正麵和右翼同時發動了排山倒海般的連續衝擊。箭矢如蝗,殺聲震天。朔方軍雖然頑強,但兵力劣勢和上午的消耗逐漸顯現,防線多處告急,傷亡持續增加。典褚帶傷奮戰,齊天指揮若定,卻也感到壓力如山。
“援軍……援軍何時能到?”有士卒在間隙中嘶啞地問。
“快了!堅持住!”軍官們隻能如此回答,目光頻頻望向南方的地平線。他們還不知道,即將到來的不僅是援軍,還有一位新的、經驗豐富的主帥。
陰山西線,朔方留守大營。
麵對隴右一萬二千東進部隊的壓迫,留守副將依據林鹿命令,放棄了外圍據點,全軍收縮至核心營壘,憑藉提前修築的工事和地形,拚死抵抗。隴右軍攻勢猛烈,但朔方守軍依托強弩和地利,一時也難以攻克,戰局陷入膠著。
西北的天空下,三處戰場同時燃起烽煙。黃沙塬的生死相搏,陰山西線的頑強阻擊,以及即將在隴右腹地點燃的燎原之火。林鹿的應對,如同一場精妙而大膽的豪賭,將朔方的命運與整個西北的格局,都押在了這幾支奉命疾馳的軍隊和幾位將領的肩上。而黃沙塬指揮權的微調,正是這盤複雜棋局中,一顆看似微小卻至關重要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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