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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488章 蛇蠍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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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登戍的烽火在黎明前燃起時,陳望已經站在了戍堡殘破的望樓上。

三百隴右守軍冇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西疆精銳的突襲精準而致命——弩手壓製箭樓,披甲死士用破門槌撞開包鐵木門,後續部隊如潮水般湧入。戰鬥在一刻鐘內結束,戍堡守將的首級此刻正掛在陳望馬鞍旁,空洞的眼眶望著血色天空。

“將軍,繳獲糧秣五百石,箭矢兩千捆,馬料若乾。”副將紮西抹了把臉上的血汙,“戍堡內百姓四十七戶,如何處置?”

陳望的目光掃過戍堡內蜷縮在牆角的平民,男人緊握農具,女人摟著孩童,眼中滿是恐懼。他冇有絲毫猶豫:“留三日口糧,其餘全部焚燬。告訴百姓,慕容嶽不仁,朔方討逆,與他們無關。願走的可隨軍去姑臧,不願走的……自求多福。”

這是林鹿定下的規矩:對敵軍要狠,對平民要給活路。亂世之中,人心比城池更難奪取,也更重要。

“紮西,你帶二營留下處理善後。三營隨我繼續東進。”陳望翻身上馬,“下一站,紅柳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慕容嶽的糧倉起火。”

大軍正要開拔,一騎從西麵疾馳而來,馬上斥候滾鞍下馬:“將軍!涼州急令!萬先生到了!”

陳望勒住韁繩,眉頭一皺:“萬毒丸?他來做什麼?”

話音剛落,又一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在十餘騎護衛下駛入戍堡。馬車簡陋,車輪上沾滿泥濘,拉車的兩匹駑馬噴著白氣。駕車的是個戴鬥笠的老卒,而車簾掀開時,走下來的身影讓周圍士兵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萬毒丸。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大大小小的皮囊和竹筒,右手衣袖處微微隆起——那裡藏著玄蛛“墨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的半張皮質麵罩,隻露出一雙深潭般的眼睛,以及額前幾縷灰白頭髮。

“陳將軍。”萬毒丸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沉悶而平直,“主公手令,命我隨軍參讚。”

陳望接過親兵遞來的密信,快速掃過。林鹿的筆跡,印信無誤。信上說得明白:萬毒丸攜新研製的數種“器械”前來,可在隴右戰事中“酌情使用”,一切由陳望決斷。

“萬先生遠來辛苦。”陳望將信收起,語氣平淡,“隻是我軍輕裝疾進,專事破壞襲擾,恐先生……”

“我坐馬車,不拖行軍。”萬毒丸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地圖在車轅上攤開,“紅柳驛,隴右三大糧倉之一,常儲糧秣兩萬石以上,駐軍八百,有夯土圍牆,四角箭樓,引湟水為護壕。將軍打算如何打?”

陳望盯著地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萬毒丸不僅對紅柳驛的防禦瞭如指掌,連儲糧數量都一清二楚,這絕非臨時查閱所能得。

“強攻。”陳望直截了當,“我有一千五百精銳,突襲之下,八百守軍不足為慮。但糧倉必在城破前焚燬,這是隴右軍的規矩。”

“所以將軍即便攻下,所得不過一座空倉,反要損兵折將。”萬毒丸的手指在地圖上紅柳驛的位置點了點,“若我能讓守軍半數失去戰力,且糧倉完好呢?”

陳望眼神一凝:“先生有何妙計?”

萬毒丸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腰間一個皮囊中取出一個小陶瓶。瓶子隻有拇指大小,用蠟封口。他遞向陳望:“將軍可知道湟水從何處引入護壕?”

陳望接過陶瓶,入手冰涼:“紅柳驛西三裡,有一處分水堰。”

“正是。”萬毒丸又從馬車上搬下一個木箱,打開後,裡麵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同樣的陶瓶,“此物名為‘七日醉’,遇水即溶,無色無味。人畜飲用後,半日內昏睡不醒,七日方愈,過量則永眠。一陶瓶可化一池之水。”

陳望掂了掂手中的小瓶,又看了看木箱:“先生要我投毒?”

“非也。”萬毒丸搖頭,“投毒傷及平民,主公不許。但若隻是讓守軍‘睡一覺’……”他深潭般的眼睛看向陳望,“護壕之水,守軍不飲,但戰馬要飲,運水車伕要取。馬睡了,箭樓上哨兵打盹,運水時灑落幾滴在糧倉附近……”

陳望明白了。這不是要毒殺,而是要製造混亂、癱瘓防禦。糧倉守軍若有大半昏睡,突襲的難度將直線下降。更重要的是,如果操作得當,甚至可能兵不血刃拿下這座關鍵糧倉。

“此物……可會致死?”陳望問出關鍵問題。

“單次飲用量少,隻是昏睡。但若有人一日內多次飲用,或體質虛弱者,有可能長睡不醒。”萬毒丸的回答毫無感情,“戰場之上,難免傷亡。將軍若不用,我帶回便是。”

陳望沉默片刻。他不是心慈手軟之人,河西之戰時,他曾下令坑殺三千俘虜,隻因為那些人是當年參與屠村的西戎附庸。但用毒……終究與刀劍不同。

“將軍。”副將烏木策馬靠近,低聲道,“紅柳驛若強攻,弟兄們至少要折損兩三百。若萬先生之法可行……”

陳望看著手中陶瓶,又看向戍堡內正在搬運屍體的士兵。那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卒,從朔方起兵時就跟著他,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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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少人?”陳望終於開口。

“三人足矣。”萬毒丸道,“需善泅水、夜行、開鎖的好手。我隨行有兩人堪用,再借將軍一人即可。”

陳望想了想,喚來一名親兵:“叫‘夜不收’第三隊隊長李七過來。”

“夜不收”是林鹿重建的特種部隊,首批三百人正在陳望麾下接受最殘酷的訓練。李七原是涼州遊俠兒,擅輕功、潛水、開鎖,因屢犯宵禁被收入軍中,在“夜不收”選拔中表現突出。

不多時,一個精瘦漢子快步而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亮得過分,看人時習慣性掃視咽喉、手腕、腳踝等要害。

“將軍。”李七抱拳,聲音沙啞。

“這位是萬先生。”陳望指了指萬毒丸,“今夜你隨他行動,一切聽令。若完成得好,記頭功。”

李七看了萬毒丸一眼,眼神在那半張麵罩和鼓起的袖口停留片刻,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遵命。”

萬毒丸也打量了李七幾眼,點點頭:“戌時出發,現在去準備水靠、夜行衣、開鎖工具。再帶三天的乾糧,要耐放的那種。”

李七領命而去。萬毒丸則轉身回到馬車,從裡麵又搬出兩個稍大的箱子。打開第一個,裡麵是摺疊整齊的黑色皮製水靠,表麵塗著某種油脂,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光。第二個箱子裡則是各類奇形怪狀的工具:纖細的鉤爪、可伸縮的銅管、薄如蟬翼的刀片、以及幾十個小瓷瓶,每個瓶子上都用硃砂標著不同符號。

陳望注意到,馬車角落裡還放著第三個箱子,用鐵鎖鎖著,箱體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圖案——那是萬毒丸研究所的標誌。

“那裡麵是……”陳望忍不住問。

“將軍最好不要知道。”萬毒丸頭也不抬,“那些是主公明令,非到生死關頭不得動用的東西。我帶來,隻是以防萬一。”

陳望不再多問。他知道林鹿對萬毒丸的約束極嚴,那些真正致命的大規模殺傷性毒物,都被鎖在涼州城外的地下密庫中,動用需林鹿、墨文淵、星晚三人中至少兩人同意。

天色漸暗,永登戍的火焰漸漸熄滅。紮西已經組織百姓分發口糧,約有三十多戶願意隨軍西行,被編入後勤隊伍。其餘人選擇留下,陳望也不強求,隻留下十匹老馬和一些農具。

戌時整,萬毒丸的馬車駛出戍堡,李七和另外兩名黑衣人騎馬隨行。那兩人都戴著和萬毒丸類似的半截麵罩,沉默寡言,舉止間透著與李七相似的氣息——都是擅長暗處行事的人。

陳望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對烏木道:“傳令全軍,醜時開拔。目標紅柳驛,急行軍!”

“將軍不等萬先生訊息?”

“等。”陳望翻身上馬,“但我們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毒藥上。萬一不成,天亮前必須強攻。”

夜色如墨,湟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萬毒丸的馬車停在距離紅柳驛五裡外的一處密林中。李七和另外兩名黑衣人已經換上水靠,正在檢查裝備。萬毒丸則蹲在河邊,從袖中放出玄蛛“墨影”。

那蜘蛛隻有銅錢大小,通體漆黑,唯獨背甲上有暗紅色紋路,如同燃燒的火焰。它在萬毒丸掌心爬了一圈,然後順著他的手指躍入草叢,消失在黑暗中。

“墨影去探路。”萬毒丸對三人道,“你們記住路線:從此處下水,順流漂三裡,在第二道河灣處上岸。那裡有一片蘆葦蕩,距紅柳驛護壕引水口僅百步。”

李七點頭,將一個小皮囊係在腰間,裡麵是三個“七日醉”陶瓶。另外兩人也各自攜帶三瓶。

“到了引水口,用這個。”萬毒丸又遞給他們三根空心銅管,一端尖銳,“插入水閘縫隙,將陶瓶內藥液注入。每個注一瓶即可,切忌多放。完成後原路返回,不得停留。”

“若遇哨兵?”李七問。

“殺,或避。”萬毒丸的聲音依舊平直,“但屍體必須處理,不能被髮現。我這裡有化屍水,每人帶一小瓶。”他又拿出三個更小的瓷瓶。

李七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他聽說過萬毒丸的化屍水,據說一滴就能讓血肉化作黃水,隻剩骨架。

“明白。”李七將瓷瓶小心收好。

一刻鐘後,玄蛛“墨影”返回,在萬毒丸掌心轉了三圈,又用前肢做了幾個複雜動作。萬毒丸看罷,對三人道:“路線無誤,箭樓哨兵兩刻鐘換崗一次,換崗時有半刻鐘空隙。你們有兩刻鐘時間行動。”

三人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滑入河中。水靠的油脂讓他們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隻有輕微的水聲很快被夜風吹散。

萬毒丸回到馬車旁,從箱子裡取出一盞造型奇特的燈籠。燈籠四麵蒙著黑布,隻在底部開一個小口。他點燃燈芯,幽綠色的光芒從小口射出,在河岸上投出一個模糊的光圈。

這是信號,隻有李七他們能看懂的光信號。

時間一點點流逝。萬毒丸坐在馬車轅上,閉目養神。玄蛛“墨影”趴在他肩頭,八隻單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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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過半,河麵傳來輕微響動。李七第一個上岸,接著是另外兩人。三人都渾身濕透,但神色平靜。

“成了。”李七低聲道,“九瓶全部注入,無人察覺。”

萬毒丸點點頭,熄滅了燈籠:“回馬車換衣,一刻鐘後出發與大軍會合。”

“萬先生。”另一名黑衣人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我們回來時,看見護壕邊有野狗喝水,那狗走了幾步就倒了……這藥,真的隻是讓人昏睡?”

萬毒丸轉頭看他,麵罩下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見底:“劑量控製得當,便是昏睡。但狗不知節製,飲多了,自然醒不來。人若貪杯,也是一樣。”

黑衣人打了個寒顫,不再多問。

四人駕著馬車,在黎明前趕到了陳望預設的集結地——紅柳驛以西十裡的一片胡楊林。陳望的主力已經在此隱蔽多時。

“如何?”陳望迎上來。

“藥已下,卯時初刻當見效果。”萬毒丸簡單彙報,“將軍可派斥候靠近觀察,若見箭樓哨兵打盹、營中安靜異常,便是藥效發作。”

陳望立即派出三隊斥候。天色漸亮時,第一隊斥候返回,帶回的訊息讓所有將領精神一振。

“紅柳驛不對勁!”斥候隊長聲音激動,“箭樓上哨兵靠著柱子不動,營門守衛坐在地上打瞌睡,我們摸到百步內都冇反應!還有,馬廄裡的戰馬全躺倒了!”

陳望與烏木、紮西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驚。萬毒丸的藥,竟真如此厲害!

“全軍聽令!”陳望翻身上馬,長刀出鞘,“一營隨我正麵突進,二營左翼包抄,三營搶占糧倉,務必保證糧食完好!記住,守軍若抵抗,格殺勿論;若昏睡不醒……捆起來便是!”

“遵命!”

一千五百西疆精銳如猛虎出閘,撲向毫無防備的紅柳驛。

接下來的戰鬥,幾乎不能稱之為戰鬥。

朔方軍撞開營門時,大部分隴右守軍還在昏睡。少數被驚醒的士兵迷迷糊糊抓起兵器,還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衝進來的朔方軍砍翻在地。馬廄裡的戰馬橫七豎八躺著,有些還在打鼾。

隻有糧倉附近的一小隊守軍似乎飲水量較少,勉強組織起抵抗。但三十人對一千五百人,結果毫無懸念。不到兩刻鐘,紅柳驛易主。

陳望站在糧倉大門前,看著裡麵堆積如山的糧袋,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麥粟的香氣,冇有絲毫焚燒的焦味——守軍根本冇來得及執行焚倉命令。

“清點數目!”陳望下令。

半個時辰後,紮西興奮地來報:“將軍!初步清點,存糧約兩萬三千石!還有醃肉五百壇,鹽鐵若乾!足夠咱們大軍吃三個月!”

陳望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他走向站在糧倉陰影處的萬毒丸,鄭重抱拳:“先生大才,陳望佩服。此戰先生當居首功!”

萬毒丸隻是微微點頭:“分內之事。不過將軍,此地不宜久留。慕容嶽很快會得知訊息,必派大軍來奪。”

“我知道。”陳望轉身,目光掃過被捆成一串的七百多名俘虜,“烏木,你帶五百人,押送俘虜和一半糧草回永登戍,再轉運姑臧。紮西,你帶三營在紅柳驛佈防,做出死守姿態。記住,隻守三天,三天後無論情況如何,焚燬剩餘糧草,撤往永登戍。”

“將軍你呢?”烏木問。

陳望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光:“我帶一營和二營,繼續東進。慕容嶽不是想抄咱們後路嗎?我就讓他看看,到底是誰的後路先斷!”

他頓了頓,看向萬毒丸:“萬先生是隨烏木回後方,還是……”

“我隨將軍。”萬毒丸的聲音從麵罩下傳來,“下一個目標,應該是黑水關吧?那裡的水源,我知道一處薄弱處。”

陳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先生對隴右地形,似乎異常熟悉。”

萬毒丸沉默片刻,緩緩道:“二十年前,我師父曾遊曆隴右,繪製山川地理、水文礦藏圖十七卷。後來他死在慕容氏手中,圖卷被奪。這些年,我一直在蒐集副本。”

陳望恍然。難怪萬毒丸對紅柳驛、黑水關這些要地瞭如指掌,原來早有淵源。

“那便同行。”陳望翻身上馬,“先生之仇,也算我朔方之仇。待踏破鄯州之日,慕容嶽庫藏中的圖卷,先生可自取。”

萬毒丸冇有說話,隻是微微躬身,然後回到那輛不起眼的馬車。

半個時辰後,陳望親率一千精銳,再次踏上東進之路。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穿青布長衫、戴皮質麵罩的怪人,和一車令人聞之色變的“器械”。

紅柳驛的烽煙升起時,遠在二百裡外鄯州城中的慕容嶽,剛剛收到永登戍陷落的訊息。

“混賬!”慕容嶽將急報狠狠摔在地上,“陳望小兒,竟敢深入我隴右腹地!他帶了多少人?”

“稟……稟大帥,探馬回報,約萬餘。”跪在地上的將領聲音顫抖,“而且,紅柳驛……紅柳驛可能也丟了,一個時辰前那邊烽火示警,但很快熄滅,再無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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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嶽臉色鐵青。他出兵兩萬牽製朔方,本是想坐收漁利,誰曾想老家先被人掏了。永登戍丟了還好說,紅柳驛若是真丟了,那兩萬石軍糧……

“傳令!”慕容嶽咬牙道,“讓莫先生速來見我!”

不多時,一個穿著儒衫、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文士快步走進廳堂。此人正是慕容嶽的頭號謀士莫先生,也是之前出使北庭、與賀連山密談的使者。

“大帥。”莫先生拱手,“局勢有變?”

“陳望突入隴右,永登戍已失,紅柳驛恐也不保。”慕容嶽將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本帥欲分兵回援,先生以為如何?”

莫先生沉思片刻,搖頭道:“不可。大帥,此刻分兵,正中林鹿下懷。您想想,陳望為何敢萬餘孤軍深入?必是林鹿授意,目的就是逼您回援,以解黃沙塬之圍。”

“可紅柳驛的糧食……”

“糧食丟了可以再籌,戰機丟了可就冇了。”莫先生正色道,“大帥,此刻賀連山正在黃沙塬與朔方血戰。若您此刻撤兵,賀連山必敗。賀連山一敗,北庭儘歸朔方,屆時林鹿整合北地,下一個目標就是隴右!唇亡齒寒啊大帥!”

慕容嶽在廳中踱步,臉色變幻不定。莫先生說得有道理,但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更重要的是,紅柳驛的糧食關係到他前線兩萬大軍的補給,若是真丟了,軍心必亂。

“這樣,”慕容嶽終於停下腳步,“你帶五千人回援,務必奪回紅柳驛,剿滅陳望所部。本帥親率其餘兵力,繼續牽製胡煊,給賀連山爭取時間。”

莫先生還想再勸,但看到慕容嶽決絕的眼神,知道多說無益,隻好躬身:“屬下領命。”

當日下午,莫先生率五千隴右軍離開主力,西進回援。而慕容嶽不知道的是,他這一分兵,正中陳望下懷。

三日後,黑水關外。

陳望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前方險要的關隘。黑水關依山而建,兩側是峭壁,中間隻有一條狹窄通道,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關上守軍約兩千,強攻的話,他這一千人填進去都不夠。

“萬先生,你說水源薄弱處在哪裡?”陳望問。

萬毒丸指著關隘左側的峭壁:“那上麵,有一處泉眼,是關內主要水源。泉水通過竹管引入關內儲水池。若能斷其水源,或投藥其中……”

陳望眯起眼睛。那處峭壁近乎垂直,高約三十丈,猿猴難攀。但如果是“夜不收”的精銳,或許……

“李七。”陳望喚來那位擅長攀爬的隊長,“帶你的小隊,能上去嗎?”

李七仔細觀察峭壁,半晌,點頭:“需要特製鉤爪和繩索,而且隻能夜間行動。給我十個人,一夜時間,應該可以。”

“好!”陳望拍板,“萬先生,這次用什麼藥?”

萬毒丸從馬車裡搬出一個稍大的陶罐:“此物名為‘腸絞散’,溶水後無色,飲下半個時辰後發作,腹痛如絞,腹瀉不止,持續一日。不致命,但足以讓人失去戰力。”

陳望眼睛一亮。不要人命,隻讓守軍失去戰鬥力,這正合他意。畢竟攻下黑水關後,他還需要俘虜來搬運糧草物資。

“去做準備。”陳望對李七道,“今夜子時行動。”

夜色再次降臨。李七帶領九名“夜不收”精銳,攜帶鉤爪繩索和那罐“腸絞散”,如同壁虎般爬上峭壁。萬毒丸和陳望在山下等待,玄蛛“墨影”再次被放出,順著岩縫先行探路。

這一次的行動比紅柳驛更加凶險。峭壁上不時有落石,關隘箭樓上的火光清晰可見。李七等人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終於摸到泉眼附近。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投藥時,意外發生了。

一隊巡夜的隴右士兵,竟沿著一條隱秘小徑爬上峭壁,正好撞見李七等人!

“什麼人!”帶隊校尉厲喝,同時拔出腰刀。

冇有廢話,“夜不收”瞬間出手。弩箭破空,三名隴右兵應聲倒地。但校尉身手不弱,躲過一箭後,一邊揮刀撲上,一邊吹響了警哨!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壞了!”李七心中一沉,手中動作卻不停,一腳踹開陶罐封口,將整罐“腸絞散”倒入泉眼。藥粉遇水即溶,順著竹管流向關內。

“撤!”李七低吼,同時拔出腰間短刀,迎上撲來的校尉。

峭壁上爆發短暫而激烈的廝殺。“夜不收”個個是以一當十的好手,但隴右兵人數占優,且援兵正從下方趕來。李七拚著肩頭中刀,一刀刺穿校尉咽喉,奪路而退。

九人原路返回,但身後追兵緊咬不捨。箭矢從下方射來,一名“夜不收”隊員中箭墜落,慘叫聲在山穀中迴盪。

陳望在山下聽得真切,臉色鐵青:“準備接應!”

萬毒丸卻突然道:“將軍,讓開道路,放追兵出來。”

“什麼?”

“放他們出來。”萬毒丸重複,同時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竹筒,拔掉塞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飄散開來。

陳望雖然不解,但還是下令:“散開,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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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李七等人狼狽地滑下峭壁,身後數十名隴右兵追出。這些士兵顯然恨極了偷襲者,不顧一切地衝下山道。

然而就在他們衝入山腳林地時,異變突生。

林中忽然響起密集的“沙沙”聲,彷彿無數爬蟲在移動。緊接著,慘叫聲接二連三響起!

“蛇!好多蛇!”

“蜘蛛!有毒!”

“我的眼睛!”

月光下,可以看到數以百計的毒蛇、毒蠍、蜈蚣從草叢、石縫中湧出,瘋狂攻擊隴右士兵。這些毒物像是被什麼吸引,完全無視近在咫尺的朔方軍,隻撲向隴右兵。

陳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又看向萬毒丸手中那個還在飄散甜香的竹筒。

“引蟲香。”萬毒丸平靜地解釋,“對蟲豸有致命吸引,對人則無害。我提前在林中佈下,專為應對追兵。”

不到一刻鐘,追出來的五十多名隴右兵全部倒下,大部分是被毒蟲咬傷,少數被“夜不收”補刀。林中毒蟲在失去目標後,漸漸散去。

李七肩頭血流如注,但還是堅持著彙報:“將軍,藥……藥已投入泉眼。”

陳望點頭:“做得好。先療傷。”

他又看向黑水關方向。關隘內已經騷動起來,顯然峭壁上的戰鬥驚動了守軍。但用不了多久,藥效就該發作了。

果然,天快亮時,黑水關上開始出現異常。守軍士兵一個個捂著肚子往茅廁跑,有些甚至來不及,直接蹲在牆根下解決。軍官的喝罵聲、士兵的呻吟聲,連關外的朔方軍都能隱約聽到。

到日上三竿時,關上已經一片混亂。兩千守軍,至少有一半失去了戰鬥力,剩下的也軍心渙散。

“攻城!”陳望果斷下令。

這一次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朔方軍撞開關門時,看到的是一地狼藉和無數臉色蒼白、捂著肚子的隴右兵。守將試圖組織抵抗,但剛喊了兩句,自己就忍不住衝向茅廁,把指揮權丟給了副將。

副將倒是條漢子,帶著還能站著的三四百人死戰,但寡不敵眾。半個時辰後,黑水關易主。

陳望站在關牆上,望著東方。從這裡再往東一百五十裡,就是隴右的核心——鄯州城。

而此刻的鄯州,還沉浸在慕容嶽大軍在外的虛假安全感中。他們不知道,一條毒蛇已經悄然遊到了家門口,並且帶著能讓人腸穿肚爛的“禮物”。

“將軍,俘虜清點完畢,共一千七百餘人,大半都在腹瀉。”紮西來報,“如何處置?”

陳望看了看關內那些癱軟在地的隴右兵,又看了看萬毒丸。萬毒丸正在收集關內的幾種毒蟲,放入特製的竹籠中。

“留三日口糧,全部釋放。”陳望下令,“讓他們去鄯州報信。告訴慕容嶽,我陳望來了。”

“全部釋放?”紮西一愣。

“對。”陳望眼中閃過冷光,“我要讓鄯州城知道,他們的守軍是怎麼敗的。我也要讓那一千七百個拉肚子的人,把恐懼散播到鄯州的每一個角落。”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告訴他們,如果想活命,就多喝水。萬先生的藥,多喝水能緩解。”

紮西領命而去。陳望則走到萬毒丸身邊,看著他將一隻色彩斑斕的毒蠍裝入竹籠。

“萬先生,”陳望忽然問,“若攻鄯州,先生還有多少手段?”

萬毒丸抬起頭,深潭般的眼睛看向東方。晨光中,鄯州方向的天空泛著魚肚白。

“將軍想要什麼樣的手段?”他反問,“是要守軍昏睡,還是要他們腹瀉,或是……更乾脆一些的?”

陳望沉默片刻,緩緩道:“主公說過,對慕容嶽,要狠,但不要絕。昏睡和腹瀉,已經足夠。”

“那就還有三種藥劑可用。”萬毒丸如數家珍,“‘軟筋散’,讓人四肢無力;‘迷心霧’,吸入後產生幻覺,敵我不分;‘潰瘡粉’,接觸皮膚則起水泡潰爛,但不致命。”

陳望聽得脊背發涼。這些聽起來一個比一個陰毒,卻都“不致命”。他突然明白林鹿為什麼對萬毒丸約束如此之嚴——這樣的人,若無所顧忌,當真能以一己之力屠城滅國。

“先生……當年令師是為何死在慕容氏手中?”陳望忍不住問。

萬毒丸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將竹籠封口:“師父遊曆隴右時,發現慕容氏私采金礦,煉製兵器,意圖謀反。他欲向朝廷告發,被慕容嶽的父親察覺,派人追殺。師父逃入祁連山,還是被找到,中毒箭而死。我那時十六歲,躲在師父預設的密道裡,眼睜睜看著師父嚥氣。”

他的聲音依舊平直,彷彿在說彆人的故事。

“師父臨終前說,毒能殺人,也能救人。讓我發誓,此生所研之毒,非到萬不得已,不取人命。”萬毒丸抬起頭,看向陳望,“所以將軍放心,我這些藥,都留有餘地。”

陳望點點頭,心中卻想:留有餘地的毒,有時比致命的毒更可怕。致命的毒讓人速死,這些藥卻讓人生不如死,還能將恐懼傳染給所有人。

“報——”斥候飛馬來報,“將軍!鄯州方向有大軍出動,約五千人,正向黑水關而來!領軍的是慕容嶽的謀士莫先生!”

陳望與萬毒丸對視一眼。

“來得正好。”陳望握緊刀柄,“萬先生,這次,我們給莫先生備一份什麼樣的‘見麵禮’?”

萬毒丸從馬車裡取出另一個箱子,打開後,裡麵是幾十個拳頭大小的陶球,球體上有細密的氣孔。

“此物名為‘蜂巢雷’。”萬毒丸托起一個陶球,“內裝引蟲香和毒蜂。擲出破碎後,毒蜂湧出,見人便蜇。蜇傷處劇痛紅腫,三日不消。同樣,不致命。”

陳望看著那些陶球,忽然笑了。

“那便請莫先生,好好嚐嚐我朔方的‘熱情款待’。”

西北的風,帶著毒蟲的甜香和戰爭的鐵腥,吹向鄯州。

而在黃沙塬,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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