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90章 善後與暗湧
-
典褚的命,是軍醫用針線、藥物和晝夜不停的守護,一針一線從鬼門關縫回來的。
都督府後院臨時辟出的醫室內,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四名涼州最好的外傷大夫已經輪值了四天三夜,眼底佈滿血絲。典褚全身包裹得如同繭子,隻露出因高燒而乾裂的嘴唇和緊閉的雙眼。左肩的箭創反覆化膿,胸口的刀傷險險擦過心脈,失血過多導致的氣血兩虧,讓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消瘦得顴骨凸出。
“蔘湯吊著,金針度穴穩住心脈,萬先生留下的‘九轉還陽散’每兩個時辰灌一次。”主醫官聲音嘶啞地向屏風外的林鹿稟報,“燒是暫時退了,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要看將軍自己的造化。即便醒來,左臂經脈損毀過半,日後怕是……再難揮動陌刀了。”
林鹿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屏風後那個幾乎無聲息的身影上。典褚跟他的時間不算最早,卻是在最艱難時投效的元從。野狼穀草創,黑風峪血戰,龍門寨揚威……這個憨直勇烈的漢子從來衝在最前。如今,為了守住黃沙塬,他幾乎流乾了血。
“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需要什麼直接去府庫取,不必請示。”林鹿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必須活下來。”
“屬下必竭儘全力。”醫官躬身,頓了頓,低聲道,“隻是……將軍失血過多,五臟皆損,即便醒來,也需靜養一年半載,且日後怕是不能再上陣衝殺了。”
林鹿閉了閉眼:“人能活著,比什麼都強。他的家眷那邊……”
侍立一旁的墨文淵立刻接道:“已按主公吩咐,典府一切如常。張夫人和幾位如夫人孕中安好,隻被告知典將軍軍務繁忙,需在北庭處置善後,歸期未定。府中用度加倍,穩婆、奶孃、滋補食材都已備足,內外皆由可靠之人打理,訊息不會走漏。”
“做得好。”林鹿點頭,“張婉是明事理的,但孕婦不宜悲慟。能瞞一時是一時,至少……等孩子平安落地。”他轉向醫官,“典褚醒轉的訊息,同樣封鎖。除了你們幾位大夫和必要照料之人,不得外傳。”
“遵命。”
離開醫室,林鹿步入前廳。許韋、齊天、雷迦三人已褪去甲冑,換上常服等候,但眉宇間的疲憊和風霜之色揮之不去。北庭初定,百廢待興,千頭萬緒都壓在幾人肩上。
“坐,辛苦諸位了。”林鹿示意上茶,“庭州情況如何?”
許韋率先稟報,聲音帶著久曆戰陣的沙啞:“賀連山戰死後,其嫡係或死或降,庭州已無成建製抵抗。但潰散部眾不少,攜掠金銀牲畜逃往漠北或東胡方曏者,約有三四千人,多為原賀連山親衛及部分頑固頭人親族。胡煊將軍正分兵追剿清殘。”
“百姓生計如何?”
齊天介麵,語氣沉重:“很不好。賀連山為備戰,近乎刮地三尺,庭州及周邊部族存糧被征調八成以上,牲畜也被大量宰殺充作軍糧。眼下秋收剛過,但許多百姓家中已無隔夜之糧。加之戰亂,部分村落被潰兵劫掠,房屋焚燬,這個冬天……恐難熬。”
林鹿手指輕輕叩擊桌麵,沉吟片刻:“開北庭府庫、賀連山私庫及繳獲之糧,先賑濟百姓。按人頭分發口糧、禦寒衣物,優先保障老弱婦孺。不夠的部分,立刻從朔方河西諸倉調撥,走黃河漕運,務必在第一批寒流到來前發放到位。”他看向許韋,“你坐鎮庭州,總攬軍政,首要任務是安民、恢複秩序。對潰兵流匪,嚴厲清剿;對順從部族,給予活路。”
“末將領命。”許韋抱拳,“隻是……黑狼、白鹿、青鷹三部頭人遣使來見,雖表示歸附,卻仍想保留部分族兵,說是防範漠北流寇和東胡襲擾。”
“族兵必須解散,兵器甲仗一律上繳。”林鹿斷然道,“告訴他們,朔方既已接管北庭,防務自有朔方軍承擔。他們若真心歸附,可許其部族聚居地自治,頭人待遇從優,年輕子弟可選拔入朔方軍或地方團練,但絕不允許私蓄武力。這是底線。”
他目光轉向雷迦:“雷參謀,你出身北庭,熟悉各部情弊、地理人物。安撫各部、宣導朔方政策、協助齊天處理民政,要多倚重你。務必讓各部明白,朔方所求,是北地長治久安,非為盤剝。隻要遵紀守法,安心生產,必能得溫飽,乃至富足。”
雷迦起身,肅然行禮:“主公以國士待我,雷邊必以國士報之。北庭百姓苦戰亂久矣,所求不過太平日子。末將定竭儘全力,助許將軍、齊安撫使安定地方,不負主公所托。”
“好。”林鹿示意他坐下,又對齊天道,“齊天,你暫領北庭安撫使,主管民政、屯田、商貿恢複。挑選隨你赴任的官吏,既要懂農事牧政,也要通曉胡情,更須清廉實乾。北庭初附,人心未固,官吏的一言一行,都關乎朔方信譽。”
“屬下明白,必慎選吏員,勤政安民。”齊天鄭重應下。
三人又詳細稟報了接收府庫、清點戶籍、安排屯田、修複道路等具體事務,林鹿一一給予指示。末了,他道:“北庭新定,事務繁雜,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但記住,萬事以民為本。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遠比多殺幾個潰兵重要。有什麼難處,隨時報來,朔方是你們的後盾。”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謝主公!”三人感佩,領命而去。
處理完北庭急務,林鹿轉向墨文淵:“隴右那邊,慕容嶽有何新動靜?”
墨文淵呈上幾份文書:“據陳望將軍報,慕容嶽已知賀連山敗亡,其率往陰山方向牽製胡煊將軍的一萬二千兵馬,已急速回縮至金城(鄯州)周邊百裡內,沿途關隘皆增兵固守,擺出全麵防禦姿態。陳將軍遵照主公‘以俘獲疲敵為主’的方略,未強攻堅城,轉而掃蕩隴右西北諸戍堡、糧站、馬場,目前累計俘獲隴右軍卒四千餘,繳獲糧草近萬石、馬匹牲畜數千,以及大量軍械。隴右西北已然空虛。”
“慕容嶽倒是縮得快。”林鹿看向地圖,“他這是打定主意當烏龜了。也好,我們先消化北庭,回頭再收拾他。陳望做得對,不必急於攻城,繼續以遊騎襲擾,破壞其春耕,截斷其商路,困住他便是。”
“然有一事需警惕。”墨文淵指著地圖上河湟地區,“暗羽衛密報,五日前,慕容嶽的族弟慕容德秘密北上,前往羌地,目的地是羌王符洪的王庭。”
“符洪?”林鹿眼神一凝。河湟羌部,控弦數萬,勇悍善戰,且地處隴右、朔方、西戎之間,地位特殊。羌王符洪此人,野心勃勃,左右逢源,向來是誰給好處多就幫誰。
“正是。符洪所部與隴右素有貿易,也時有摩擦。慕容嶽此番遣使,恐是以重利相誘,欲借羌兵以自固,甚至……反噬我朔方西疆。”
林鹿冷笑:“飲鴆止渴。羌人貪婪,一旦引入,恐怕請神容易送神難。慕容嶽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他略一思索,“我們不能讓慕容嶽得逞。韓偃回來了嗎?”
“韓先生昨日已返回涼州。”
“讓他來見我。”林鹿道,“另外,從繳獲的北庭、隴右軍械中,挑選一批精良的刀劍弓矢,再備上絲綢、茶葉、鹽鐵,讓韓偃帶上,出使羌地,麵見符洪。”
墨文淵眼睛一亮:“主公是要搶先一步,結交羌王?”
“結交是其次,關鍵是攪局。”林鹿目光銳利,“告訴韓偃,不必吝嗇禮物,可以向符洪暗示,隻要羌兵不入隴右,朔方願與羌部開放邊市,價格從優。甚至可以約定,共禦西戎。但若羌兵助慕容嶽……那就是與朔方為敵。”
“妙計!”墨文淵撫掌,“如此一來,符洪必然猶豫。就算他貪圖慕容嶽的重賄,也要掂量得罪朔方的後果,更怕被慕容嶽當槍使。這出借兵戲碼,未必唱得成。”
“正是此意。”林鹿點頭,“讓陳望加強西疆戒備,尤其注意羌地方向。若符洪真敢派兵,就迎頭痛擊,絕不讓其一兵一卒踏入隴右。”
東南方麵的奏報隨後被送了上來。情況越發覆雜嚴峻。
吳廣德在京口受挫後,惱羞成怒,憑藉其控製的長江水道和劫掠所得,大肆招兵買馬。不僅長江沿岸的水賊湖寇被其重金收編,連東南沿海一些頗有實力的海寇團夥,也被其使者說動,率船來投。其麾下戰船數量已突破五百艘,雖大小不一,良莠不齊,但聲勢駭人。兵力號稱“十萬”,實際可戰之兵估計已超四萬,且多為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更讓林鹿警覺的是情報中提及,吳廣德軍中獲得了一批來源不明的工匠,正在巢湖一帶秘密建造數艘大型戰船,形製與幽州水師戰船頗有相似之處。
“韓崢……手伸得夠長。”林鹿將情報遞給賈羽,“看來幽州對東南的佈局,比我們想象得更深。”
賈羽快速瀏覽,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誚:“韓崢這是要借吳廣德這把刀,徹底攪亂東南,最好讓楚王、江東世家、陳盛全拚個幾敗俱傷,他好從中取利。資助吳廣德軍械工匠,隻是第一步。”
“陳盛全那邊呢?有何應對?”
“陳盛全也在擴軍,但路子不同。”賈羽道,“他在江北占領區推行‘均田免賦’,招攬流民,編練鄉勇,走的是穩紮穩打、收攬民心的路子。兵力擴充不如吳廣德迅猛,但根基更穩。而且,我們的人發現,陳盛全與楚王趙琛的密使往來頻繁。楚王似有利用陳盛全製衡吳廣德,甚至招安之意。”
“都想火中取栗。”林鹿揉著眉心,“陸氏轉移情況如何?”
侍立一旁的蘇七娘回稟:“陸氏首批轉移的三百二十七人,已於三日前安全抵達,安置在涼州西郊莊園。多為族中年輕子弟、工匠、賬房及部分護衛。陸鴻煊次子陸明遠也在其中,他左臂有箭傷,已無大礙,正在休養。陸家主母及部分女眷、幼童則在第二批隊伍中,預計十日後可到。”
“好生安置,一應供給從優。”林鹿道,“陸明遠傷好後,帶來見我。陸氏精通水戰、航運、造船的人才,正是我朔方所需。”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但京口……恐怕守不了多久了。吳廣德得了幽州資助,實力大漲,下一次進攻,必定更加瘋狂。”
墨文淵歎道:“陸氏若撤,京口必失。京口乃長江鎖鑰,一旦有失,吳廣德水師便可直抵金陵城下,江東門戶洞開。王氏、楚王皆難抵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知道。”林鹿走到東南地圖前,凝視著長江防線,“但讓陸氏死守到底,無異於讓其全族殉葬。陸氏可以撤,但京口不能輕易放棄。”他目光閃動,“給王景明去信,朔方可以再提供一批軍械,包括強弩和守城器械,助其加強金陵及周邊要地防務。同時,讓我們派往王氏的‘商隊護衛’,儘快到位,協助王崇整訓王氏義從。”
“主公,楚王那邊若因此不滿……”賈羽提醒。
“楚王不滿,就讓他不滿。”林鹿淡淡道,“他若真有能耐,就自己擋住吳廣德。既想吞併世家壯大自身,又不想出力死戰,天下哪有這等好事?告訴王景明,關鍵時刻,可以適當向楚王‘借’些糧餉兵力,就說為保金陵,需集中力量。楚王若推諉,正好暴露其私心,王氏也可藉機爭取更多自主。”
“離間之計,可行。”賈羽點頭,“那吳廣德與陳盛全之間……”
“繼續添柴。”林鹿眼中寒光微現,“讓蔣奎再加把火,慫恿吳廣德分兵去搶掠東海王趙琨的地盤。趙琨那個莽夫,正愁冇機會擴張,吳廣德若去惹他,兩家必起衝突。另外,設法讓吳廣德‘偶然’得知,陳盛全暗中獲得了大批精良軍械……來源嘛,可以含糊些,但不妨指向楚王或者……幽州?”
賈羽會意,陰冷一笑:“屬下明白。水越渾,才越好摸魚。”
議事持續到深夜。各方情報紛至遝來,天下棋局越發覆雜詭譎。西北剛定未穩,東南戰火又熾,中原暗流湧動,幽州虎視眈眈。林鹿雖坐鎮涼州,心神卻需同時照應萬裡疆場。
眾人退去後,林鹿獨自站在廊下,望著東南方向的夜空。涼州秋夜已頗有寒意,但他的思緒卻飛越關山,彷彿能看到京口城頭搖曳的火光,聽到長江嗚咽的水聲。
“夫君,夜深了。”周沁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為他披上一件厚氅。
林鹿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攬入懷中汲取一絲暖意:“吵到你了?”
“冇有。隻是看你書房燈一直亮著。”周沁靠在他胸前,低聲道,“典褚將軍……會好起來的,對嗎?”
“會的。”林鹿語氣堅定,“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他命硬。”
“張婉妹妹那邊,我明日再去看看。她雖強撐著,但眼底的擔憂瞞不過人。我隻說北庭善後事務繁雜,典將軍又受了些皮外傷,需就地養一陣,讓她千萬保重身子,為典褚守好家,帶好未出世的孩子。”周沁輕聲細語地安排著。
“有你操持內宅,我省心不少。”林鹿感慨,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些,“隻是這亂世,不知何時是個頭。讓你們也跟著擔驚受怕。”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周沁抬頭,在朦朧夜色中凝視丈夫的臉龐,“你在外平定天下,我們在內安穩家園。無論多難,我們都在一處。”
林鹿心中暖流湧過,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
然而,溫情時刻短暫。遙遠的東南,戰鼓已再度擂響。
巢湖新造的樓船上,吳廣德看著眼前新歸附的幾股海寇頭目獻上的金銀珠寶,誌得意滿,放聲狂笑。他彷彿已經看到京口城破,陸氏跪地求饒,富庶江南任其馳騁的景象。
京口城頭,陸鴻煊撫摸著斑駁的城牆,將一枚祖傳的玉佩交給即將護送第二批族人撤離的侄兒,蒼老的眼中是決絕與囑托:“告訴明遠,陸氏將來,就靠你們了。這京口……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賊子輕易踏過!”
河湟草原,羌王符洪的大帳內,來自隴右慕容氏的使者獻上禮單,而帳外,朔方韓偃的車隊也已抵達。符洪把玩著手中的金盃,看著帳中堆砌的禮物,粗獷的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選擇,總是讓人愉快,尤其當雙方都急於討好你的時候。
幽州,範陽節度使府。韓崢聽著謀士彙報東南、西北最新動向,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涼州的位置,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弧度。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