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後+番外 010
在古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牧神是創造力、音樂、詩歌與性愛的象征,同時也是恐慌與噩夢的標誌。
已經上了賊船,跳海,隻能死;不跳海,就是賊。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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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暑假,為了賺些去法國的旅費,我和齊歌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店的西餐廳和酒吧拉琴。西藏之行的完美,使我對春節的法國之旅滿懷憧憬,一次次夢想著和齊歌一起追隨著德彪西的腳步,漫步在巴黎音樂學院;在巴黎羅馬街馬拉美的寓所前,和馬拉美的靈魂對話……
2000年9月,大三開學不久的西方音樂史課上,教授掛起一張德彪西的畫像,講述起這位歐洲音樂史上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若要領略印象主義的音樂,不能不欣賞德彪西的成名之作《牧神的午後》……”
“……作品的結構是三部曲式和變奏原則的結合……故事的架構是牧神遇到精靈,牧神追逐精靈,牧神失去了精靈……”
“……在古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牧神是創造力、音樂、詩歌與性愛的象征,同時也是恐慌與噩夢的標誌,英文的“恐慌”一詞──Panic,就是源自牧神──Pan……”
聽著教授的講述,我開始走神。對我而言,齊歌是創造力、音樂、詩歌與性愛的象征,還是恐慌與噩夢的標誌?
“根據這部管絃樂作品創作的同名芭蕾舞劇,是現代芭蕾的叩門之作,也是少數幾部以男性為主要表現物件的芭蕾舞作品。”
“俄國著名舞蹈家尼津斯基,也就是文化名流迪亞吉列夫的同性情人,將該作品搬上舞台時,大膽地在結尾處揉進了**的動作,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
“據說,對這部管絃樂作品過分狂熱的人,都有同性戀傾向,比如尼津斯基。哈哈,開玩笑。同學們如果有機會,應該欣賞一下這部同名芭蕾舞劇,有助於理解這部管絃樂序曲……”
教授後麵再講些什麼我聽不到了,腦子裡交替閃現著“對《牧神的午後》過分狂熱的人”“同性戀”這幾個字眼,不覺已汗流浹背……
兩天後,齊歌通過他母親的關係,從部隊歌舞團借到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劇,《牧神的午後》的錄影帶。我和齊歌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螢幕上的尼津斯基與水精靈在我們熟悉的弦樂聲中舒展身體,用默契的雙人舞詮釋著牧神的美夢;在漸輕的長笛聲中,水精靈悄然退下,牧神一臉迷惘地依靠**來回憶剛才的美妙,猜測那是虛幻還是真實……
我的右手被齊歌緊緊地攥著,他帶有薄繭的指尖幾乎嵌進我的麵板裡,濡濕的掌心和我的手背相黏。
已經上了賊船,跳海,隻能死;不跳海,就是賊。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一個月後,十一國慶節。國家某事業單位成立六十週年,邀請我們到他們單位的禮堂連開三場國慶音樂會。那家國家級機密單位坐落在北京的遠郊,從市區坐車要花三個多小時。我們一幫人在車上睡得鼾聲四起,口水長流。
在機關食堂吃罷晚飯,我們湧進更衣室換過衣服,又一窩蜂地擠進後台的化妝間裡候場兼聊天。孫琛開始大講特講誘妞大全,引得一幫色狼口水滴嗒,羨慕的呼聲不斷。
我坐在化妝凳上用音叉調弦,齊歌站在化妝鏡前和他的領結較勁。他的領結可能在衣袋裡被擠壓了,戴上後總有一邊擰著,怎麼也弄不平整。他懊惱的表情,像極了追著自己尾巴玩的小花貓,我忍不住笑了。
他從鏡子裡看到我的笑容,轉過身來靠著化妝台,衝著我仰起脖子:“彆光看熱鬨,快來幫我!”
我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有太親密的接觸,更怕他趁機動手動腳,沒好氣的說:“不管!你自己長著手乾什麼用的?”
他色迷迷地笑著靠近我的臉,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那要問你,我的手昨天晚上是乾什麼用的?”
我惱羞成怒地抓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要打他,他靈敏地躲開,擒住我的手腕……
“齊歌!有人找!”不知誰喊了一聲。
齊歌顯然並不想放過我,他頭也不回地說:“要找進來找!本大爺現在沒空!”
“我已經進來了。”
我和齊歌循聲望去,是管絃係的公主──駱格格。
“你現在有空了嗎?”駱格格輕啟朱唇,微微一笑。當真是一笑傾城。
齊歌訕訕地鬆開我的手腕,下意識地摸了摸不平整的領結,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嗎?”
“出去說吧!你們的化妝間太吵了,在這裡說話要用喊的。我的嗓子吃不消。”這樣的溫柔軟語,誰又能拒絕她呢?
齊歌和駱格格並肩往門口走。齊歌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材挺拔;駱格格一襲曳地的白裙,體態婀娜。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們,看上去像一對正走向結婚禮堂的金童玉女。
“我的嗓子吃不消!”有人在捏著嗓子學駱格格說話,引起一片鬨笑。他們開始猜測駱格格和齊歌的關係,有的說早有勾搭,有的說剛剛開始,有的說剛拉開女追男的帷幕,有的說齊歌在欲擒故縱……後來的話題轉到了駱格格的身上,隱約聽到他們在爭論什麼B還是C。具體說些什麼,我根本聽不進去,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我正在愣神,被孫琛一張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
孫琛拿著我的書包在我的眼前晃:“你的書包?”書包裡的手機正響個不停。
“是我的。”我接過書包翻找裡麵的手機。鈴聲停了,螢幕顯示有五個未接電話,全是齊歌打來的。
孫琛站在一旁發牢騷:“整個化妝間的手機都找遍了,原來是你的。自己的手機鈴聲都聽不出來,這手機是你的嗎?偷的吧?”
我不理孫琛的揶揄,打電話給齊歌,問他有什麼事。
齊歌在電話裡抱怨:“乾什麼呢?這麼半天不接電話?”
“聽最新版的誘妞大全入神了。”我陰陽怪氣地回答。
“到東安全出口旁邊的休息室找我,有話和你說!”
在休息室的門口,我碰到剛從裡麵出來的駱格格,她低頭一笑,從我的身邊飄然而過。
推開門看到齊歌的第一眼,我發現他頸間的領結已經平整如新,不似剛才那樣往一邊擰著了,我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陰沉著臉問他:“好話不揹人,揹人沒好話。有什麼事非要躲到這裡說?”
齊歌坐在沙發上笑著衝我招手:“過來,我跟你說句好話。”
我走過去,剛在他身邊坐下,他的手便搭上我的腰:“你昨天晚上累著了,演出結束直接回家吧!”
我撥開他的手,板著臉說:“你呢?”
“今天是最後一場,明天又是十一假期,咱們係那幾個住在北京的女生不想搭車回學校,要直接回家。可是這鬼地方太偏辟,女孩子一個人叫車不安全。駱格格想讓咱們係不回學校的男生和女生搭個伴,先送她們回家。”說到這裡,他的手又伸了過來,“我跟駱格格說你身體不舒服,讓你演出結束後先走。我送駱格格回去後,馬上去找你。”
“嗯!”我胡亂答應一聲,站起來拉他,“回去吧,該點名了。”
齊歌笑著說:“駱格格這個建議非把咱們係那幫男生樂暈不可,做護花使者,他們正求之不得呢!”
“是你求之不得吧?”我撇著嘴問他。
他控製著力道踢了我的膝窩一腳,罵道:“滾一邊去!”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象著齊歌送駱格格回家的樣子,想象著他們會說些什麼。半夢半醒間好象看到齊歌穿著黑色的禮服,擁著身穿潔白婚紗的駱格格走進教堂。牧師大聲宣佈:“現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齊歌笑吟吟地親吻駱格格,駱格格仰起臉幸福地微笑。我躲在教堂的一角,無聲地哭泣著,眼淚滾滾而下,連眼睛都熱乎乎的……
眼睛?怎麼這麼熱?我微微睜開眼,發現齊歌正在吻我的眼睛。覺察到我睫毛的顫動,他抬起頭,微笑著問我:“做噩夢了?怎麼哭得這麼厲害?”
我急忙伸手去抹臉,齊歌按住了我的手,輕笑著說:“沒有了,已經被我吻乾了!”
我把手縮回被子裡,羞赧地問他:“你回來多久了?”在他麵前流眼淚讓我覺得很丟麵子。
“快十分鐘了吧!回來就看到你一直在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以前還真不知道你這麼能哭。”他好笑地搖了搖頭,問:“夢見什麼了,這麼傷心?”
“忘了!”我吸了吸鼻子,說:“快去洗澡,你身上有女人味。”
齊歌作勢要咬我的鼻子:“你是狗鼻子啊?嗅覺怎麼這麼靈敏?這你也能聞出來?”
他去洗澡了,我瞪著天花板發愣。
“怎麼還不睡?”齊歌帶著沐浴後的清香躺在我身邊。
我鑽進他的懷裡,把臉埋進他的頸窩,他伸出雙臂環抱住我。
不管將來怎麼樣,現在,這帶有薄荷清香的呼吸是我的,這溫暖的懷抱也是我的。
至少,現在還是。至少,這個夢還在繼續。
一個星期後,國慶演出的勞務費發下來,我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書包裡。中午在學四食堂吃小炒的時候,齊歌問我:“這次的演出費比預先說的少了一半,你知道嗎?”
“我沒看。”我吃著齊歌夾給我的空心菜的莖,把混進來的菜葉再夾回他的碗裡。
齊歌又夾給我一些菜莖,問我:“學校說把另一半演出費扣做什麼基金了。”
我哢哢地嚼著飯菜,不滿地說:“那怎麼行?演出費是演出單位給我們的酬勞,學校有什麼權利剋扣?”
“你連看都不看,不是不在乎多少嗎?”齊歌不解地問我。
“這筆錢是我應得的,學校必須分毫不差地給我。至於我怎麼看、怎麼花這筆錢,那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是做什麼基金,也要我自己從兜裡往外掏。”我義正言辭地發表著見解,從齊歌的筷子上搶救下一根菜莖放進嘴裡。
“你說的還挺有道理。”齊歌讚許地放進我碗裡一大塊紅燒獅子頭。
下午,演奏課剛結束,同學們還沒來得及離開,駱格格便走進我們班,目光在教室裡逡巡。
有男生在旁邊起鬨:“學豎琴的想聽我們小提琴班的演奏課啊?”“現在中西合壁好象挺流行的。”
駱格格笑而不答,目光落在齊歌身上,向他點頭示意,伸出纖纖玉手指點著門口。齊歌站起身,和她一起走出教室。
幾分鐘後,他們一起回到教室,站在講台上。
齊歌清了清嗓子說:“關於這次學校擅自剋扣我們演出費的事情,我們決定向學校聯名抗議,大家聽完駱格格起草的抗議書後,同意的,請在後麵簽名。明後兩天,這份抗議書會陸續傳到管絃係其他專業的各個班級。”
掌聲中,駱格格儀態萬方地走上講台,麵向齊歌微微一笑,不理下麵的起鬨聲,朗朗念起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齊歌,看他一直麵帶微笑地看著駱格格……
我的心亂了,莫明的不安與煩燥……
駱格格唸完後,和齊歌相視一笑,把抗議書交到齊歌手上,嫋嫋婷婷地離去了。同學們湧到講台前排隊簽名。我聽到有人說:“彆說這是為自己爭利益,就是看在大美女的麵子上,也得簽這個名啊!”
我叫住一個要去簽字的男生,問他:“你們國慶音樂會的時候是不是討論過駱格格是B還是C?”
“是啊!”那個男生對我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怎麼了?”
我詭秘地一笑,說:“我告訴你,她絕對是C。”
“你怎麼知道?”那個男生的好奇心來了,追問道。
我得意地說:“我曾經近距離目測過。”
那個男生指著我大笑:“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原來,原來你也……”
我大笑著拎起琴離開教室,齊歌追了出來:“於睫,你忘了簽名!”
“我沒忘。我不想簽。”
“你什麼意思?駱格格的抗議書和你中午的說法不是意見一致嗎?這離中午才幾個小時啊,你又改主意了?”齊歌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鬨。
“對了!不是你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我現在改主意了。”不理他錯愕的表情,我扭頭就走。
回到家裡,我吃了半碗速食麵,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九點多鐘了,齊歌還沒有回來。第二天沒有早課,按慣例今天應該到我家過夜。我不想氣得睡不著覺,決定練一會兒琴平複情緒。拉了幾個小節普羅可菲耶夫的《三個橙子進行曲》,我覺得弦有點鬆,就停下來緊,可是怎麼擰也擰不動,我找了一把鉗子,沒擰兩下又把弦軸擰斷了。我生氣地把琴和鉗子扔到了茶幾上,這時,齊歌回來了。
他看了看我的琴,又看了看那把老虎鉗,半輕不重地擰著我的臉說:“這也值得生氣?明天換一套新的4/4弦不就行了?”
“快過來簽上你的大名。”齊歌從書包裡拿出那份抗議書,攤在桌上招手叫我過去,“我剛纔在學生公寓又問了幾個咱們係其他專業的同學,大家都等著抗議書傳到他們班呢!”
“不簽!”我板著臉嚴辭拒絕,像被捕後拒絕寫認罪書的革命戰士。
“嘿,我說你這是犯什麼擰呢?怎麼一會兒一個主意?”齊歌走過來拉我。
我甩著手扭著身子嚷:“老子今天就擰上了,不簽就是不簽!打死我也不簽!”
齊歌被我氣得笑了:“你乾嘛呀?這又不是賣身契。”
我踢了他一腳,大聲說:“簽賣身契也不簽這個狗屁抗議書。”
齊歌的臉拉了下來,一下從背後抱住了我,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了書桌上,“看咱們今天誰擰得過誰!”
“管絃係幾百號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你他媽的,憑什麼強迫我?”我的臉抵著那份駱格格寫的抗議書,整個上半身被齊歌壓在書桌上。
“今天我還就強迫你了!”齊歌說著,塞進我手裡一枝筆,抓著我的手,在那張抗議書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於睫”兩個字。
齊歌放開了我,舉著那份抗議書得意地說:“瞧,不用打死你,你不是也簽了嗎?”
我站在屋中央大叫:“不算!不算!那不是我寫的,不算數!”
叫嚷中,心裡不由一陣難過,真的有種簽了賣身契、被賣了的感覺。
“明明是你的親筆簽名,怎麼不算?”齊歌斜靠著書桌,好笑地看著我,如同看一隻被耍弄的猴子。
我聲嘶力竭地喊:“是你拿著我的手寫的,不是我自願的。媽的,你,你強奸民意!”
齊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我說:“強奸民意?虧你想得出來。我連你的人都奸了,還怕奸你的意嗎?”
我的臉霎時變了顏色,一步步後退著跌坐在沙發上,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齊歌看出我真的生氣了,蹲在我膝前慌亂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說錯話,我……”
不等他把話說完,我下狠勁踢了他一腳,從齒縫間迸著字說:“混蛋!看你敢再奸我!”
齊歌雙手捂著褲襠側躺在地上,身體縮成一團,眉尖突突地跳著,額上漸漸沁出了汗珠。我有些害怕,想去扶他,他卻掙紮著坐起來。我以為他要打我,暗自握緊了拳頭準備應戰。他眼神淩利地射向我,看穿了我的想法,苦笑著說:“你放心,我發過誓,決不會再傷你一根手指。”
我喉嚨一哽,扭頭不再看他。他不會懂,他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做的某件事,比他真的動手傷我更有殺傷力。我冷笑著走進臥室,鑽進被子裡。
在我朦朦朧朧快睡著時,齊歌一把掀開了我身上的被子,壓在了我身上。他瘋了似地使勁吻我,雙手在我身上摸索著撕扯我的衣服,我拳打腳踢地推擋著他。一番肉搏戰之後,他的身體伏在我身上壓製著我,使我不能動彈。我們就像兩個疊在一起的十字架,在床上僵持著。這讓我想到“獻祭”一詞。
齊歌俯視著我喘著粗氣說:“死小子!你下腳那麼狠,總得讓我檢驗一下是不是被你踢壞了吧?要是不能用怎麼辦?”
我黑著臉答道:“你彆把老子惹急了,小心我翻臉不認人!”
齊歌頹然放開我,重重地翻身,背對著我低聲咒罵著:“小心眼兒!真他媽小心眼兒!”
我咬著嘴唇不吭聲。我知道我小心眼兒,可是,有些事,我真的大方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