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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魯的貓 第145章 狼嗥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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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亞的焦土與死亡被遠遠拋在身後,但那股紫熱病的甜腥惡臭,如同無形的幽靈,依舊纏繞在司通的鼻尖,烙印在它的記憶裡。

它一路向西,再向西南,穿越安納托利亞的高原與穀地,避開日益緊張的十字軍據點與穆斯林王國之間的戰線,如同一條灰色的影子,掠過動蕩不安的地中海東岸。

它的目標明確——伊比利亞。那片歐洲大陸最西端的土地,崎嶇、荒涼,被來自北方的寒流和來自南方撒哈拉的熱風共同塑造,充滿了野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裡是灰風的領地。灰風,司通腦海中浮現出那頭在坎塔布連山脈清冷月光下完成蛻變的巨大銀狼。它的智慧,它的驕傲,它那統領狼群、與山林共生、甚至能與邊緣地帶人類形成微妙默契的獨特存在。

它是這片被黑暗逐漸侵蝕的大陸上,司通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理解並遏製蝠人蔓延的自然之力。或許,灰風和他的狼群,能成為對抗那汙穢孢子的屏障,能保護那些尚未被紫熱病吞噬的土地。

希望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司通冰冷的心底搖曳。它加快了腳步,翻越白雪皚皚、寒風呼嘯的比利牛斯山天險。山脈如同巨大的脊梁,分隔了法蘭西的豐饒與伊比利亞的狂野。

當它終於踏上伊比利亞的土地,空氣中彌漫的氣息卻讓司通驟然停下了腳步。不對。這不是它記憶中那片充滿野性生機、被月光和狼嗥統治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種……冰冷徹骨的死寂。風帶來遠方人類城鎮的氣息,但那氣息中充滿了恐懼、猜疑和一種歇斯底裡的宗教狂熱,而非往日山民與自然共存的相對平和。

更濃烈的,是那股它一直在追蹤的、屬於蝠人的腐敗甜腥氣!雖然比東方戰場所聞更為稀薄、更為隱蔽,如同毒蛇潛行於草葉之下,但它確實存在,並且似乎與人類那狂熱的情緒奇異地交織、發酵著。

司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它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向著灰風統治的核心區域——那片森林與峭壁交錯、河流奔騰的坎塔布連山深處疾奔。越靠近目的地,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

被焚毀的森林。大片焦黑的樹樁指向天空,如同絕望的手臂。一些新生的、扭曲的植被在灰燼中頑強探出,卻帶著不自然的暗綠色澤。

被遺棄的牧羊人小屋,門板破碎,屋內有掙紮和破壞的痕跡,牆壁上留有巨大的、非利爪所能造成的深刻劃痕,以及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潑灑狀的血跡。

空氣中開始出現另一種臭味——未被掩埋的、開始腐爛的大型動物屍體的味道。終於,它抵達了那片熟悉的、曾回蕩著狼群嗥叫的巨大岩洞群所在的山穀。

景象,讓司通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彷彿被比利牛斯山的冰雪徹底凍結。曾經狼群盤踞的主洞口,被熏得一片烏黑,岩石崩裂,顯然經曆過烈火的焚燒和暴力的破壞。

洞外那片開闊的、狼群日常休憩嬉戲的空地上,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已經滲透進泥土裡的血跡,覆蓋了地麵。許多被粗暴砍斷的、粗壯結實的獸類腿骨和碎裂的顱骨散落四處,上麵殘留著清晰的刀斧劈砍和野獸啃咬的痕跡。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到無法散去的血腥味,以及硫磺和火刑的餘燼味道,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瀕臨消散的蝠人孢子惡臭,與狼群本身狂野的氣息絕望地糾纏在一起。

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無比的屠殺。不僅僅是人與狼的戰鬥,還有……狼與某種扭曲存在的廝殺。司通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它壓抑著不祥的預感,小心翼翼地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滑入那幽深、死寂的主洞窟。

洞內更為昏暗,昔日狼群棲息留下的乾燥草木氣息已被濃烈的血腥、焦臭和一種深深的絕望感所取代。

洞壁上,那些由曆代狼群用爪牙刻畫出的、象征月華、狩獵與山林之靈的原始壁畫,被粗暴地用利器劃得麵目全非,覆蓋上了粗糙的、代表十字架的刻痕和一些模糊不清、卻充滿惡意的褻瀆符號。

司通一步一步走向洞穴最深處,那裡有一處天然形成的、略高於地麵的石台,曾是灰風俯視族群、接受月光洗禮的地方。現在……
司通的呼吸驟然停止。

金色的瞳孔在極度震驚中放大,倒映出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景象——
一顆巨大的、覆蓋著粗硬銀灰色毛發的狼頭,被一根粗大生鏽、沾滿黑褐色血痂的鐵釘,死死地釘在石壁之上!

那正是裂爪!在灰風犧牲後,繼承其衣缽的狼王。狼頭雙目圓睜,凝固著無儘的憤怒與不屈,以及一絲深可見骨的悲愴。鋒利的獠牙呲出,嘴角凝固著黑褐色的血塊,似乎臨終前仍在發出怒吼。

它曾經閃爍著智慧與野性光芒的、如同月光凝聚的獨眼,此刻隻剩下一個空洞的血窟窿,另一隻完好的眼睛裡,最後的光芒早已熄滅,隻剩下被風乾的、無儘的絕望與冰冷。

斷裂的脖頸處參差不齊,顯示它並非被乾淨利落地斬首,而是經曆了極其殘忍的折磨與撕扯。偉大的狼王,坎塔布連山脈的守護者,最終竟以如此慘烈、如此屈辱的方式,落幕於此。

司通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從心底湧起,並非出於溫情,而是出於一種對純粹力量與智慧被如此卑劣手段玷汙、毀滅的極致憤怒。月羽的哀鳴與裂爪凝固的絕望在這一刻重疊,化為它喉間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幾乎無法聽聞的悲鳴。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與悲痛之中——
“吼——!!!”
一聲低沉壓抑、卻飽含著無儘悲憤與痛苦的狼嗥,如同炸雷般,猛地從洞穴更幽深的陰影裡爆發出來!

伴隨著沉重的、利爪刨擊岩石的刺耳聲響,一頭體型異常巨大、幾乎堪比小型牛犢的巨狼,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複仇之靈,猛撲出來!它渾身上下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可怕傷疤:一道深刻的爪痕幾乎將它半邊臉撕裂,導致那隻眼睛隻剩下渾濁的白翳;

另一側臉頰有一大片燒傷的痕跡,皮毛儘失,露出粉紅色的猙獰肉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本該鋒利無比的巨大犬齒,竟斷了一根,斷口參差不齊;

它的左前腿有些跛,似乎曾被打斷過。唯有剩下的那隻完好的眼睛,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幾乎要溢位的痛苦,死死鎖定在司通身上!

它認出了司通的氣息。那氣息曾與它們並肩作戰,對抗過共同的蝠人敵人。但此刻,巨大的悲痛和長久積累的仇恨如同沸騰的岩漿,徹底淹沒了理智。

“是你!是你帶來的災難!”
巨狼的聲音如同粗糙的砂石在相互摩擦,充滿了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毒,它的精神咆哮直接衝擊著司通的意識,“那些長翅膀的惡魔!

還有那些穿著黑袍、舉著十字架和火把的人類!他們是一夥的!他們是一夥的!”
它因暴怒而全身顫抖,巨大的爪子狠狠刨抓著地麵,碎石飛濺。

“我們遵守古老的界限!我們驅逐山林裡真正的怪物!我們甚至…甚至容忍了那些靠近山脈放牧的羊群!當那些散發著惡臭的、蝙蝠翅膀的陰影在夜晚靠近村莊時,是我的兄弟姊妹們驅散了它們!

我們保護了那些兩腿牲畜的牲口,甚至保護了他們??褓裡的幼崽!”
斷牙的獨眼中燃燒著痛苦與瘋狂,它仰起頭,對著洞頂看不見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淒厲得令人心碎的長嗥,那嗥聲中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委屈與背叛。

“可他們回報我們的是什麼?是陷阱!是淬毒的箭矢!是焚燒我們幼崽和傷員的火刑柱!他們稱我們為地獄的惡犬!是魔鬼的爪牙!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血淋淋的控訴,“他們帶來了那種散發著紫光的、令人作嘔的‘甜水’,引誘虛弱者飲用,然後它們就變成了發狂的、攻擊同類的怪物!

他們用鐵鏈和網兜捕捉我們強壯的兄弟,用燒紅的烙鐵折磨它們,逼問根本不存在的‘魔鬼契約’!”
巨狼巨大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和悲傷而劇烈顫抖著,它猛地將目光再次釘在司通身上,那隻獨眼裡流出的彷彿不是淚,而是血。

“裂爪…我們的王…它試圖談判…它試圖讓他們明白真正的敵人是誰…可那些穿鐵皮的人類…那些宗教裁判所的屠夫…他們設下了埋伏!

用帶倒鉤的、浸了聖銀(對狼人傳說特化的武器,顯然被用在了它們身上)的鐵鏈拖住了它!他們…他們就在我們麵前…活活地…活活地折磨它…然後把它…把它釘在了這裡!

為了警告所有‘異教’的生靈!”
斷牙的聲音哽嚥了,巨大的頭顱痛苦地搖晃著,發出嗚咽。“現在,你也滾!人類的朋友!文明的使者!

我們不需要任何憐憫,也不需要任何虛假的希望!看看這片土地!黑暗…吞噬一切纔是唯一的歸宿!滾回你的東方去!或者留下來,成為我們複仇的下一塊肉!


斷牙的咆哮在洞穴中瘋狂回蕩,帶著狼族末路的無儘悲鳴與徹底的絕望。它伏低身體,肌肉緊繃,做出了攻擊的姿態,那僅存的獨眼中隻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

司通沉默地站在那裡,如同岩石。金色的瞳孔映著裂爪凝固的憤怒與斷牙滔天的恨意,以及這洞穴中彌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傷。它理解這仇恨,這憤怒。

它親身經曆過背叛,目睹過更廣泛的毀滅。解釋與辯白在此刻毫無意義。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毀滅性衝突邊緣,洞穴深處,一堆狼藉的枯草和岩石後麵,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帶著巨大驚恐和不知所措的嗚咽。

司通和斷牙的目光同時被吸引過去。一隻瘦小的、明顯營養不良的幼狼,瑟縮在岩石縫隙裡,渾身沾滿了泥汙和乾涸的血跡。它的一條前腿不自然地彎曲著,顯然已經折斷,微微顫抖。

它看起來是那麼弱小,那麼無助,正用一雙濕漉漉的、充滿了驚惶、悲傷與一絲殘存好奇的眼睛,恐懼地看著眼前這恐怖的對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額頭正中,一小撮銀白色的毛發,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異常清晰地閃耀著純淨、柔和的光芒。

那光澤…那位置…
司通感到自己額間那道永不褪色的、月羽留下的銀灰印記,似乎微微發熱,與那幼狼額前的銀白產生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微弱卻真實的共鳴。

斷牙也看到了。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瘋狂的攻擊性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保護、痛苦與絕望的情緒所取代。

它發出一聲警告般的低吼,幾乎是下意識地,挪動了巨大的身軀,更加嚴密地擋在了那隻幼狼和司通之間,那隻獨眼裡充滿了原始的、守護巢穴般的警惕,但先前的純粹殺意卻消散了些許。

司通的目光越過斷牙那傷痕累累、充滿威脅的身影,久久地落在那幼狼額前那抹純淨的、代表著未被汙染的生命與可能的未來的銀白之上。

月羽最終純淨的哀鳴、裂爪被釘於石壁的慘狀、斷牙血淚的控訴、眼前這縷微弱卻堅韌的星光……無數碎片在它金色的瞳孔中碰撞、旋轉,最終凝聚成一種冰冷到極致、卻也堅定到極致的決心。

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這一步,並非威脅,也非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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