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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魯的貓 第73章 出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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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中一個負責探路、走在最前麵的士兵,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腳下的沙地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彷彿一張無形巨口猛地張開!流沙!是沙漠中最致命的陷阱之一!

那士兵隻來得及揮舞了一下手臂,整個人就像被無形的巨手拖拽著,瞬間沒入瘋狂旋轉流動的沙渦之中!周圍的士兵驚恐地想要上前救援,但流沙的邊緣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擴大,鬆軟的沙地根本無法立足!

“彆過去!退後!快退後!”張騫目眥欲裂,嘶聲大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下被黃沙吞噬,那種無力感幾乎讓他崩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伏在地上喘息、看似奄奄一息的司通,金色的瞳孔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卻決絕的光芒!它看到了!在那士兵被流沙吞噬的瞬間,他腰間掛著的、用於挖掘水源的青銅鶴嘴鋤,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誘人的金屬光澤!

金屬!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瞬間刺入司通瀕臨熄滅的意識!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那點金屬!是生存的本能!

“喵——嗷!!!”

一聲淒厲得不似貓叫的嘶吼,帶著瀕死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瘋狂,猛地從司通喉嚨裡爆發出來!它小小的身體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如同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目標,直指那即將被流沙徹底吞噬的士兵腰間那點青銅的光澤!

司通的速度快如閃電,四爪在滾燙的沙地上留下淺坑,它沒有撲向士兵掙紮的手臂,而是精準無比地撲向那柄即將被黃沙淹沒的青銅鶴嘴鋤!鋒利的爪子死死摳住了鋤柄!巨大的下陷力量瞬間傳來,幾乎將它小小的身體也一同拖入流沙!

“抓住它!”甘父反應極快,雖然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大吼一聲,猛地撲上前,在司通的身體即將被流沙吞噬的瞬間,一把抓住了它劇烈顫抖的後腿!

“幫忙!”張騫也反應過來,和另外兩名士兵一起撲上,死死拽住甘父!

四個人拚儘全力,對抗著流沙那恐怖的吸力!沙粒如同活物般瘋狂旋轉流動,發出“嘶嘶”的死亡之音!

“呃啊——!”甘父感覺自己的手臂幾乎要被撕裂!司通小小的身體成了唯一的連線點!它死死咬著那柄青銅鋤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金色的瞳孔因為巨大的痛苦和發力而幾乎瞪裂!它前爪上那道本就未愈的傷口在劇烈的撕扯下徹底崩裂,溫熱的貓血瞬間染紅了它灰白色的爪子和冰冷的青銅鋤柄!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終於,在四人拚儘全力的拖拽和司通用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的撕咬拉扯下,那柄沉重的青銅鶴嘴鋤,連帶著鋤柄上掛著的半截士兵的腰帶,硬生生從流沙漩渦中被拖了出來!

而那名士兵,早已消失在茫茫黃沙之下,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四人脫力地跌坐在滾燙的沙地上,大口喘息,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對同伴犧牲的巨大悲痛。甘父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死死抓住的司通。它小小的身體軟軟地癱在沙地上,前爪血肉模糊,嘴角也帶著血跡(強行撕扯腰帶時被勒傷),渾身沾滿了沙粒和凝固的血汙。它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哨音,金色的瞳孔半睜著,眼神渙散,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隨時都會熄滅。

甘父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向張騫,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一種全新的、難以言喻的震撼:“大……大使……它……它不是為了救人……它是在搶那鋤頭……為了那點青銅……”

張騫的目光落在司通染血的前爪上,又看向那柄沾著貓血、在烈日下反射著冰冷光澤的青銅鶴嘴鋤,最後定格在司通那虛弱瀕死的小小身軀上。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恐懼?是的,這隻貓的行為詭異而駭人。憐憫?它此刻的慘狀令人心碎。但更強烈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在那種絕境下,它爆發出的力量和那種對“金屬”近乎偏執的、超越生死的渴求,絕非凡物!它到底是什麼?精怪?災異?還是……某種背負著沉重宿命的、來自未知之地的守護者?

張騫沉默著,脫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袍,小心地裹住司通冰涼顫抖的身體,隻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帶上它,還有……那鋤頭。”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繼續走。”

當敦煌綠洲那一片令人心顫的、象征著生命的綠色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使團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疲憊不堪的隊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微弱歡呼,連駱駝的腳步都似乎輕快了幾分。

清澈的黨河水流淌過戈壁邊緣,滋潤出一片狹長卻生機勃勃的綠洲。高大的胡楊林撐起一片片濃密的綠蔭,沙棗樹結滿了細小的黃色果實,蘆葦在河岸邊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水汽、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對於剛從死亡沙漠爬出來的旅人而言,這裡無異於天堂。

司通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綠洲邊緣一處廢棄烽燧的背陰處。這裡視野開闊,能望見蜿蜒的河流和遠處敦煌戍卒簡陋的土坯營房。甘父用清水小心地清洗了它前爪和嘴角的傷口,敷上找戍卒討來的、氣味刺鼻的草藥糊。張騫甚至將自己那份珍貴的、加了鹽和肉糜的粟米粥,分了一小半,放在一個破陶碗裡,推到司通麵前。

溫熱的食物氣息,清水的滋潤,還有綠洲特有的濕潤空氣,如同最溫和的藥劑,緩緩滋養著司通枯竭的身體。它趴在柔軟的乾草堆上,金色的瞳孔依舊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已經重新聚焦,恢複了往日的深邃。它小口小口地舔舐著溫熱的米粥,動作緩慢而優雅,彷彿之前在沙漠中那個為了青銅而瘋狂的野獸從未存在過。

當夜,月朗星稀。白日裡的酷熱被清涼的夜風驅散。綠洲的夜晚充滿了生機,蛙鳴蟲唱此起彼伏。戍卒營房那邊傳來隱隱約約的、帶著濃重河西口音的喧鬨聲和烤肉的香氣,那是倖存的使團士兵們在和戍卒分享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司通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廢棄烽燧的頂端。粗糙的夯土牆垛被白天的陽光曬得溫熱,夜風吹拂著它已經重新變得蓬鬆的皮毛。它蹲坐在垛口,仰望著浩瀚無垠的沙漠夜空。

這裡的星空,比長安城更加璀璨,更加接近。深邃的墨藍天鵝絨上,億萬星辰如同被天神隨手撒下的鑽石,閃爍著冰冷而永恒的光芒。銀河橫亙天際,壯麗得令人窒息。沒有了未央宮的燈火,沒有了長安城的喧囂煙塵,這片星空顯得如此純粹,如此古老,如此……熟悉。

司通的金色瞳孔倒映著漫天星鬥。它靜靜地凝視著。視線緩緩掃過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星座,那些明亮的主星,那些暗淡的星雲。它在尋找,或者說,它在感應。

尼巴魯……那顆巨大的活體行星,它曾經的故鄉,如今在何方?在浩瀚星海的哪個角落流浪?是依舊在冰冷的星際空間漫無目的地漂泊,還是已經被某個強大的文明捕獲、奴役、甚至……吞噬?神王核心的碎片……那些深埋在這顆星球地心的、蘊含著神王一族最後力量的碎片……它們的脈動是否還在?是否還在微弱地呼喚著流落在外的子嗣?

還有……盤古鐧。那柄由盤古戩的犧牲和澤拉爾的守護共同鑄就的青銅神器,深埋於吉薩的金字塔之下,鎮壓著阿努比的核心意識。它的碎片,那枚被自己珍藏、最終又為了守護軒轅族而化為塵埃的碎片,是否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能回響?

思緒如同無形的絲線,在浩瀚的星空間穿梭、探尋。疲憊的靈能如同乾涸的河床,無法回應這跨越時空的感應。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虛無。星辰無言,隻是永恒地閃爍著,如同冷漠的旁觀者,注視著這顆藍色星球上渺小生靈的掙紮與守望。

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司通。它不再是那個擁有移山填海之能的神王之子,不再是那個能引導人類渡過洪水、對抗異族的守護者。此刻的它,隻是一隻蹲在破敗烽燧上、仰望星空的普通小貓。力量消散,榮耀褪色,連存在的意義都在這亙古的星辰麵前變得模糊不清。

它低下頭,俯瞰著腳下綠洲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人類的喧鬨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它看到張騫和甘父的身影在戍卒營房的篝火旁晃動,似乎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不時指向東方。它看到倖存的士兵們圍著篝火,大口撕咬著烤熟的羊肉,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滿足和揮之不去的悲傷。

守護……它想起了月羽最後在神經探針束縛下的哀鳴:“殺…了我…解…脫…”。

想起了盤古戩化身為鐧時,眼中那無悔的決絕。

想起了澤拉爾化為石像時,那凝固的、望向未來的目光。

想起了在洪水滔天時,那些在葦草浮島上掙紮求生、眼中卻燃燒著希望之火的人類。

想起了露西溫暖的手掌,想起了石錘憨厚的笑容,想起了在秦地引導人類走向統一語言和力量的漫長歲月……

是為了他們嗎?為了這些在它眼中如同朝露般短暫、卻又如此堅韌地掙紮求存、綻放著智慧與情感光芒的生命?為了這顆接納了它、也埋葬了它無數戰友和過往的藍色星球?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司通的鼻尖。它輕輕甩了甩頭,將這突如其來的軟弱情緒壓了下去。它再次抬起頭,望向東方。越過無垠的沙海,越過連綿的群山,在視線的儘頭,是那片被稱為“中原”的土地,是未央宮的巍峨,是長安城的繁華,是漢武帝劉徹那張充滿雄心與憂慮的臉。

張騫……他懷揣著“星鐵”的圖樣和描述,即將返回。那圖樣上,清晰地描繪著醜山族飛船殘骸的特征,那些熔融的痕跡,那些能量流紋,那些致命的幾何刻槽……劉徹和他的智囊們,能看懂嗎?他們會怎麼做?是將其視為祥瑞,頂禮膜拜?還是……將其視為威脅,試圖利用甚至掌控?

司通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人類對力量的渴求,對未知的探索,如同雙刃劍。醜山族的遺毒,阿努比潛藏的陰影,還有那深埋地心、如同定時炸彈般的神王核心碎片……任何一樣被錯誤地觸發,都可能導致比沙漠風暴、比高原風雪恐怖千百倍的災難!

它該回去嗎?回到那個權力與陰謀交織的中心?以現在這具幾乎等同於普通家貓的身軀?去阻止什麼?又能阻止什麼?

疲憊感再次如潮水般襲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它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或許……它已經做得夠多了?從白堊紀的露西,到洪水紀元的引導,到古埃及的潛入,再到秦地的推動……它點燃了火種,留下了印記。人類的路,終究要由人類自己走下去。無論前方是輝煌還是深淵。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前爪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月光下,那疤痕清晰可見。它伸出帶著倒刺的舌頭,輕輕地、緩慢地舔舐著那道傷痕。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自我撫慰的意味。或許,是時候離開了。離開張騫,離開這即將回歸權力漩渦的使團。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地等待……等待力量或許有一天的恢複,等待星辰再度錯位、召喚它歸來的那一刻。

甘父不知何時也悄悄爬上了烽燧。他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坐在另一端的垛口下,背靠著粗糙的夯土牆,手裡拎著一個粗糙的皮囊,裡麵是戍卒們自釀的、味道濃烈的劣質葡萄酒。他默默地喝著酒,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蹲在垛口的那隻灰白色小貓。

月光下,司通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而渺小。它靜靜地蹲在那裡,仰望著星空,小小的頭顱微微昂起,彷彿在聆聽著星辰的密語。那姿態,沒有了沙漠中搶食礦石的瘋狂,沒有了拖出青銅鋤時的暴烈,隻有一種沉澱了無儘歲月的平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洞悉了宇宙奧秘的深邃。

甘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目光複雜。他想起這隻貓在月氏營地的種種“好運”——撞破樓蘭通敵、奏響龜茲編鐘、發現冰川星圖……還有在沙漠中那驚心動魄的“食鐵”和“奪鋤”。這絕非巧合!他想起自己偷偷在竹簡上記錄下的那些碎片:“…爪擊編鐘成樂…刨石食銅…沙暴中奪鋤救人…伏於燧頂,望東而視,似有憂思…”

這不是貓!甘父在心中無聲地呐喊。這或許是山精?是河伯?是某個隕落星辰的化身?或者……是某種背負著神秘使命的、來自遙遠之地的信使?他無法理解,但他內心深處那份對未知的敬畏,以及對張騫安危的關切,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將自己觀察到的、關於這隻神秘貓的一切細節,都儘可能地記錄了下來。不是為了邀功,而是為了留下一個警示,一個標記。或許未來,當有識之士看到這些記錄,能從中窺見一絲天機?他將這份記錄,小心翼翼地卷好,貼身藏在了最裡層的衣物中。

玉門關的土黃色身影,終於如同蟄伏的巨獸,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那由巨大夯土構築的、飽經風沙侵蝕的關牆,在落日熔金般的餘暉下,顯得無比滄桑而厚重。關樓上,代表著大漢威嚴的玄色旌旗在乾燥的風中獵獵作響。關牆腳下,蜿蜒的商隊和戍卒的身影如同忙碌的蟻群。

玉門關!大漢帝國西陲的咽喉!西域與中原的分界點!看到它,就意味著真正踏上了歸家的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複雜情緒瞬間攫住了使團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許多人忍不住熱淚盈眶,甚至有人撲倒在地,親吻著腳下屬於漢家的、乾燥而滾燙的泥土。

張騫勒住韁繩,駐馬關前。他仰望著雄渾的關樓,胸膛劇烈起伏。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去時百餘人,歸時僅剩他和甘父等寥寥數人!無數艱辛,無數生死,無數個在絕望中掙紮的日夜……這一刻,所有的苦難似乎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基石,墊在了他腳下。他的使命完成了!月氏的訊息帶回來了!更重要的是,那關乎國運、關乎天變的“星隕”之謎,有了關鍵性的線索!他懷中貼身收藏的木牘圖樣,此刻彷彿重若千鈞,卻又讓他感到無比充實。

他下意識地回頭,目光掃過使團的隊伍,最終落在了自己那匹駱駝的馱筐上。那隻灰白色的小貓,正安靜地蹲在筐沿,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雄偉的玉門關,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歸家的喜悅,也沒有曆經劫波的滄桑。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張騫的心頭。他想帶上它!帶上這隻充滿神秘、數次在危急關頭展現出不凡、甚至可能關乎“天變”真相的貓!將它帶回長安,獻給陛下!它或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鑰匙!無論是作為祥瑞,還是作為研究物件,它都擁有難以估量的價值!

張騫驅策駱駝,靠近馱筐,向司通伸出了手。他的眼神複雜,帶著征詢,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期待。“隨我入關吧,”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回長安。陛下必會厚待於你。”

司通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平靜地迎上張騫熱切的目光。那目光深處,有好奇,有探究,有對未知力量的渴望,還有一種……屬於政治家的、對“價值”的精準衡量。司通太熟悉這種目光了。從古埃及的法老,到亞曆山大大帝,再到……嬴政。

它輕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然後,它不再看張騫,輕盈地一躍,跳下了馱筐,落在了滾燙的沙地上。

在張騫和甘父愕然的目光注視下,司通邁開了腳步。它沒有走向那洞開的、象征著安全和歸途的玉門關城門。而是沿著關牆根,在巨大的陰影裡,向著旁邊一處相對低矮、易於攀爬的關牆斜坡走去。

它的步伐穩定而從容,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關牆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堅定。它走到斜坡下,微微屈身,然後猛地發力!灰白色的身影如同靈巧的壁虎,鋒利的爪子精準地摳進夯土的縫隙,幾個迅捷的縱躍,便悄無聲息地登上了高達數丈的玉門關關牆!

它站在了垛口之上。關牆上的風更大,更猛烈,吹得它蓬鬆的毛發獵獵飛揚。它轉過身,背對著關內中原的萬家燈火,麵朝著西方——那片它剛剛穿越的、浩瀚無垠的死亡沙海,那片埋葬了月氏“星鐵”和無數秘密的土地,那片它守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廣袤而危機四伏的西域。

落日的餘暉為它灰白色的身影鑲上了一道耀眼的金邊,如同一個孤獨的剪影。它昂著頭,金色的瞳孔在夕陽下燃燒著最後的光輝,深邃地凝視著西方蒼茫的暮色。那姿態,彷彿一位古老的君王在告彆他的疆土,又像一位孤獨的守望者在確認他的方向。

甘父仰著頭,張著嘴,癡癡地望著關牆上那個小小的、被夕陽鍍成金色的身影。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緊緊攥住了那份貼身收藏的記錄竹簡。他知道,自己見證了一個無法言說的傳奇的開端……或是延續?

張騫也仰望著。他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不解之中。他看著司通決然跳下馱筐,看著它拒絕自己的邀請,看著它矯健地躍上關牆,看著它在垛口上那如同雕塑般的、望向西方的背影……心中那點將其作為“祥瑞”或“研究物件”獻上的心思,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一絲莫名的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這隻貓,不屬於任何人,不屬於任何宮殿。它屬於更遼闊的天空,屬於更沉重的使命。它的路,在西方,在那片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廣袤之地。

司通靜靜地佇立了許久,彷彿要將這玉門關的落日,這關牆的厚重,這歸家的喧囂,都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然後,它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關內那片漸漸亮起燈火、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土地,又看了一眼身邊戍卒箭壺中露出的、閃爍著冰冷青光的青銅箭鏃。

它低下頭,用帶著倒刺的舌頭,快速而仔細地舔了舔自己前爪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接著,它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它輕盈地跳下垛口,落在張騫那匹駱駝的馱架旁。那裡掛著一個裝水囊和雜物的皮袋。司通用沾著沙塵和乾涸血跡的前爪,看似無意地在皮袋外側一個相對乾淨的地方,輕輕地、卻清晰地按了一下。

一個帶著些許汙跡和淡淡血痕的梅花狀貓爪印,清晰地留在了粗糙的皮袋錶麵。

做完這一切,司通不再有任何留戀。它轉過身,小小的身影在玉門關巨大的陰影裡,顯得如此孤單,卻又如此堅定。它邁開腳步,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踏入了關外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紅色的、無垠的沙漠。

夕陽將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廣袤而寂寥的沙地上,像一根指向遠方的、孤獨的路標。它朝著西南方向,朝著那片它曾引導露西族群起源的、傳說中岡瓦納古陸最高峰的方向,朝著星辰指引的、下一個需要它守望的角落,孤獨而堅定地走去。

駝鈴聲、人語聲、關門的吱呀聲……玉門關內的一切喧囂,都被厚重的關牆隔絕。關外,隻有永不停息的風聲,吹拂著流沙,發出永恒的、如同歎息般的嗚咽。那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在金色的沙丘上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個難以分辨的黑點,融入了暮色四合、星河初現的蒼茫大地。

守護的旅程沒有終點。它隻是又一次,踏上了屬於守望者的孤獨歸途。如同河底那枚被遺忘的戒指,在時光的長河中,沉潛,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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