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巴魯的貓 第75章 潛入錫安
瞬間,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它正位於安托尼亞堡朝向聖殿山方向的某個中層外牆上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錫安城彷彿沉睡在深藍色的天鵝絨毯下,隻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如同散落的星辰。而正前方,龐大的聖殿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顯露出它令人窒息的輪廓。山體如同沉睡的巨獸,承載著人類信仰的終極造物。希律聖殿那恢弘的柱廊、高聳的圍牆在深藍天幕下勾勒出威嚴而沉默的剪影。山巔的金頂此刻還隱沒在陰影裡,但司通知道,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天際,它必將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輝煌。無數朝聖者走過的寬闊台階,如同巨獸麵板的褶皺,從山腳一直延伸至山頂的聖域。整座山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的、混合著岩石、香火、古老誓約以及……地底深處那冰冷核心碎片的複雜氣息。
司通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表象,緊緊鎖定聖殿山基座靠近安托尼亞堡一側的區域。就是那裡!在它高度集中的感知中(雖然微弱,但在此高度和角度,對特定目標的感應反而有所增強),那片區域的地基岩石內部,正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熒光!如同黑暗中的苔蘚,又似病變的血管!這正是核心碎片不穩定能量逸散、向上滲透浸潤基石的直觀顯現!那熒光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但在司通的感知世界裡,卻像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在它的神經末梢!範圍比它在地下感知到的還要大一些,如同緩慢擴散的黴菌斑塊!
必須儘快找到方法……司通的心沉了下去。修複核心?以它現在的力量無異於癡人說夢。加固屏障?它需要材料,需要時間,更需要不引起人類警覺的機會。焦慮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它疲憊的靈魂。
就在此時,下方聖殿山腳靠近汲淪穀方向的區域,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司通立刻收斂心神,伏低身體,金色瞳孔向下聚焦。
隻見幾個模糊的人影,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掩護下,如同鬼魅般迅速移動。他們穿著深色的、不起眼的粗布袍子,動作迅捷而警惕,不斷回頭張望,顯然在躲避著什麼。領頭的一人身材高大,步伐有力,手中似乎緊緊抱著一個用厚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他們快速穿過一片殘破的屋舍廢墟,很快消失在一條通往汲淪穀深處、被巨大岩石和茂密無花果樹叢遮蔽的小徑入口。
司通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風中飄來的、極其壓抑的交談片段,是帶著濃重加利利口音的亞蘭語:
“…快!必須在換崗前送到西羅亞池邊…”
“…小心羅馬人的探子…希律的狗鼻子靈得很…”
“…先知的血…最後的見證…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先知的血?最後的見證?這幾個詞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司通心中激起漣漪。人類內部的紛爭?某種宗教遺物?還是……與那地底核心有某種未知的關聯?司通無法確定,但它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危險氣息。任何可能引發動蕩、進而波及聖殿山穩定的因素,都在它警惕的範圍內。
更讓它心頭一凜的是,幾乎就在那幾個神秘人影消失後不到半分鐘,另一隊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同一片區域!他們人數更多,至少有七八個,穿著統一的深色製服,動作更加訓練有素,帶著一種冷酷的、職業化的效率。他們手中提著短劍,腰間掛著繩索和類似爪鉤的工具。為首的是一個精瘦的男人,鷹鉤鼻,眼神銳利如刀,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司通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殘酷的氣息。他顯然是追蹤者,此刻正蹲在地上,仔細檢視著剛才那幾人留下的足跡,同時揮手示意手下散開搜尋。
“分頭找!他們帶著東西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大祭司和總督大人要的東西,絕不能丟!”一個刻意壓低的、沙啞而冷酷的聲音順著風飄了上來,用的是帶著羅馬腔的希臘語。這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讓司通頸後的毛微微豎起。
大祭司?總督?希律王宮廷和羅馬統治者的爪牙!他們的目標顯然就是剛才消失的那幾個人和他們攜帶的東西。司通瞬間明白了那“最後的見證”所蘊含的巨大風險。這不僅僅是宗教爭端,這已經捲入了錫安最高層的權力漩渦!任何一絲火星,都可能點燃這座壓抑已久的火藥桶!
司通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隊追捕者如同經驗豐富的獵犬,很快確定了方向,其中兩人迅速攀上岩石,利用繩索和鉤爪,敏捷地朝著那條通往汲淪穀深處的小徑追去。另外幾人則散開,封鎖了其他可能的出口。
聖殿山下,暗流洶湧。核心的不穩如同地基下的定時炸彈,人類高層的權力傾軋和秘密爭奪則如同在炸彈旁揮舞的火把!司通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比錫安深秋的夜風更冷。守護之路,荊棘密佈,危機四伏。
天色由深藍轉向一種渾濁的灰白,東方地平線開始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聖殿山巨大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得更加森嚴。
司通悄無聲息地從安托尼亞堡外牆的凹陷處滑下,如同落葉般落回那條充滿汙穢氣味的排水溝陰影裡。它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座城市的脈搏,需要在危機爆發前找到可能的支點。它貼著牆根快速移動,朝著錫安城地勢較低、相對貧窮混亂的下城區潛行。
下城區的清晨來得更早,也更喧鬨。狹窄彎曲的街道兩旁,低矮的石頭房屋擠在一起,窗戶狹小。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炭火、隔夜食物、未及時清理的夜壺以及眾多人口聚集產生的濃重體味。水販子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輪車,嘶啞地叫賣著從西羅亞池或更遠的基訓泉運來的清水;早起的主婦們裹著頭巾,睡眼惺忪地將夜壺裡的汙物傾倒在街道中央的露天排水溝裡;烤餅的爐火已經點燃,散發出混合著麥香和煙氣的味道;幾個穿著破爛的孩子追逐打鬨著跑過,踢起陣陣塵土。
司通小心翼翼地避開人流,將自己完美地融入陰影、雜物堆和房屋的轉角。它金色的瞳孔冷靜地觀察著一切,收集著這座城市的“聲音”。
“……聽說了嗎?西緬長老昨晚被抓了!就在汲淪穀那邊!羅馬兵直接從家裡拖走的!”一個挑著水桶的瘦高男人壓低聲音,對旁邊正在生爐子的鄰居說,語氣裡充滿了恐懼。
“西緬?那個總說聖殿被玷汙了的艾賽尼派老頭?”鄰居停下扇火的破扇子,緊張地左右看了看,“天啊…他犯了什麼事?”
“誰知道!安托尼亞堡的百夫長帶人去的,罪名是‘煽動’、‘藏匿禁物’!他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有人說……看到他們搜走了一個陶罐,裡麵好像裝著乾掉的棕樹枝什麼的……”挑水男人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神秘。
“棕樹枝?那不是去年住棚節……”鄰居倒抽一口涼氣,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不敢再說下去,隻是用力地扇著爐火,彷彿要驅散心頭的寒意。
艾賽尼派?藏匿禁物?棕樹枝?司通將這些零碎的資訊快速拚湊。它知道艾賽尼派,一個苦修、避世的猶太教派,對聖殿祭司的腐敗深惡痛絕。棕樹枝…這似乎是某種與特定節日或象征有關的物品?聯想到黎明前在汲淪穀附近看到的追捕和“先知的血”、“最後的見證”等詞,司通幾乎可以肯定,那個被抓的西緬長老,很可能與它看到的神秘傳遞者有關!衝突已經爆發,並且正在升級!羅馬人和聖殿祭司階層正在聯手清洗他們認為的危險分子!
司通的心頭愈發沉重。這種高壓下的清洗,隻會讓暗流更加洶湧,隨時可能演變成公開的暴亂。而任何大規模的社會動蕩,都將是聖殿山下那顆“定時炸彈”最危險的導火索!
它繼續潛行,靠近一個相對開闊、連線幾條小巷的肮臟小廣場。這裡聚集了更多等待工作或交換資訊的底層民眾。議論聲更加嘈雜,恐懼、憤怒、麻木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希律王病得更重了,聽說連眼睛都看不見了!禦醫換了好幾撥,一點用都沒有!”一個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乞丐沙啞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快意。
“活該!這個雙手沾滿血的老狐狸!他擴建聖殿的錢,哪一塊石頭不是榨乾我們窮人的血汗?”旁邊一個石匠打扮的壯漢憤憤地啐了一口。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一個裹著破舊頭巾的老婦人驚恐地拉扯石匠的袖子,“現在風聲這麼緊,到處抓人……我昨晚起夜,好像看到安托尼亞堡那邊有奇怪的光閃了一下,綠色的,就一下,像鬼火似的……嚇得我趕緊縮回去了……”
綠色的光?司通瞬間警覺!它立刻想到了聖殿山基座岩石內部那病態的幽綠色熒光!難道是能量逸散嚴重到在夜間能被肉眼察覺了?還是……有其他東西?
“綠色的光?老瑪利亞,你是眼花了吧?”石匠不以為然。
“沒有!絕對沒有!”老婦人激動起來,“就在那堡壘牆根底下!我雖然老了,眼睛還沒瞎!那光……那光冷冰冰的,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像……像傳說裡地獄的磷火!”
人群一陣騷動,議論紛紛,恐懼的氣氛更濃了。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踏地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金屬盔甲碰撞的鏗鏘聲響!
“讓開!都讓開!總督衛隊巡邏!”一聲粗暴的嗬斥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氣中。
人群如同受驚的羊群,瞬間噤聲,慌忙向街道兩邊退避。一隊大約十人左右的羅馬士兵,穿著鋥亮的環片甲,手持短劍和長矛,在一個十夫長的帶領下,邁著整齊而壓迫感十足的步伐穿過小廣場。他們神情冷漠,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邊瑟縮的平民,如同檢視自己的領地。為首那個十夫長,司通記得他的臉——正是黎明前在汲淪穀附近指揮追捕的那個眼神陰冷的精瘦男人!他此刻盔甲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泥點和暗褐色的可疑汙漬。
士兵佇列走過,留下一片死寂和濃重的恐懼。沒有人敢再大聲說話,連那憤憤不平的石匠也低下了頭。老瑪利亞則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無聲地祈禱。
司通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隊士兵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瞳孔冰冷如刀。它又看向聖殿山那巨大沉默的陰影,再聯想到老婦人口中堡壘牆根下那詭異的“綠色磷火”……一股更深的憂慮攫住了它。能量逸散、權力傾軋、民眾的恐懼、羅馬人的鐵腕……一切線索如同散亂的拚圖,正圍繞著聖殿山這個風暴之眼,瘋狂地旋轉、靠近,醞釀著一場足以撕裂一切的災難。
它不能再等了。被動地觀察和等待危機爆發,無異於坐以待斃。它必須主動介入,必須找到一個支點,一個能在這片動蕩的土地上,為它守護核心的使命提供些許掩護和助力的支點。露西的後代們……你們之中,誰還能保有那份最初的、純粹的守護之心?
司通悄無聲息地退入一條堆滿廢棄陶罐的陰暗小巷深處。它蜷縮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閉上眼睛,並非休息,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微弱的靈能感知,如同最細密的網,謹慎地、最大範圍地向四周擴散開去。它不再刻意追尋地底核心那冰冷宏大的脈動,而是專注於捕捉城市裡那些細微的、個體的精神波動——焦慮、恐懼、憤怒、麻木……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如同沙礫中的金子般稀少的、尚未被黑暗完全侵蝕的善良、堅韌與守護的意誌。
它需要一雙眼睛,一雙手,一個能在這混亂時代傳遞火種的人。
時間在司通高度集中的感知中緩緩流逝。無數嘈雜的、充滿負麵情緒的精神碎片衝刷著它的意識,如同渾濁的汙水,幾乎要將它淹沒。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舔舐傷口帶來的刺痛也越發清晰。就在它的意識快要被這沉重的精神泥沼拖垮之時,一絲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如同一縷穿透烏雲的純淨月光,驟然刺入了它的感知範圍!
那波動來自不遠處,就在這條小巷儘頭拐過去的一個簡陋小院裡。波動的主體似乎是一個年輕女性,她的精神場域如同被晨露清洗過的綠葉,雖然也籠罩著生活的艱辛和時代的陰霾(司通能捕捉到饑餓、憂慮、對未來的迷茫),但核心卻異常堅韌而純淨。最讓司通心頭一震的,是她精神中那份強烈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對腹中一個新生命的溫柔守護之意!那是一種本能的、毫無雜質的愛和決心,如同黑暗中靜靜燃燒的小小燭火,溫暖而執著。
守護……生命……
司通猛地睜開了眼睛,黯淡的金色瞳孔深處,彷彿有微弱的火星被重新點燃。它站起身,拖著疲憊但目標明確的身軀,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小院的方向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