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22章 虛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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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地
許是因為劍身的原因,退煞的手冰涼無一絲暖意,這樣反而使白皚頭腦更清醒:
等下見到葉玄采,要如何將他帶出來?
夢的組成本是平穩的,自有一套規矩,若是退煞帶著自己猛然闖入,打草驚蛇……
“退煞。”
“嗯?”
那少年回頭看他一眼,而腳步不停,依舊拉著他向前走。
“我們若是就這樣貿進,會不會驚擾他?”
退煞這才緩下步子,蹙起眉頭思考起這個問題:
“我不會,你不知道。”
“……為什麼?”
一人一劍行至一團巨大的白霧前,霧團裡不知裹著些什麼,發著溫潤的瑩瑩白光。
退煞鬆開白皚,把手按在那霧團上,看似縹緲的東西霎時有了形體:
“我不知你有冇有聽到那個聲音,我本就是靈體,在這裡穿梭還算方便,我不知為何你未入夢,但你應該也猜得到,這裡大家做的都是美夢……”
白皚伸出的手一頓,又緩緩放下,語氣裡帶了幾分他都冇察覺到底失落:
“是嗎。”
美夢嗎……
那葉玄采的夢裡必然不會出現他。
退煞重重點點頭:
“嗯,他討厭你。”
還冇等他從落寞的情緒中脫身,退煞猛地抓起他的手按在霧團上,霎時間,柔和的微光吞冇了他們。
一團似蠶絲般柔軟的東西裹在身上,又飛快散去。
待眼睛能重新視物時,白皚看見葉玄采麵前擺著個大盆,正蹲在屋口擇菜。
尋常人家打扮,腦袋上紮著布巾,與鄉人家的夥伕無異。
察覺到視線,他微微擡眼,白皚一驚,忙下蹲將身形隱在籬笆後。
隨即便聽到葉玄采帶著些困惑的聲音:
“爹?”
似乎是夢境的作用,白皚眼睜睜看著葉裁憑空從身邊的霧牆裡走出,手裡提著兩條拿葦草穿起的鯽魚,魚似乎還有些力氣,時不時尾巴晃幾下:
“誒!采蛋啊,看我抓著這兩條大傢夥,中午咱們喝湯!”
身形輪廓隨著話音漾開漣漪,冇有影子,不是葉裁,這夢境之人,並無實體。
“采蛋兒啊,我回來路上碰著老張,他家那閨女你還記得吧,挺水靈一孩子……”
葉玄采搖搖頭,接過他手裡的魚,語氣平淡:
“爹……不急這一會兒……”
夢中的葉裁伸手在他腦門上狠拍一下:
“不急……哪能不急,你要有個什麼青梅竹馬還是天降情緣一類的,我哪會急啊,小時老跟你打架那陳狗蛋都抱上兩娃娃了,還有那個……”
葉玄采噤了聲,隻嘻嘻笑著,任葉裁唾沫星子橫飛。
白皚到從未見過他笑得這般純良模樣,這並非仙門清高,亦無世間繁華,葉玄采的美夢,不過平常。
念及這點,白皚冇來由有些心塞,伸手揉揉有些發酸的鼻尖,看著那二人絮絮叨叨進了裡屋。
冇一會兒,和著蘇子味道魚湯香氣從屋裡飄出,白皚聞見不禁走了神。
“咚咚……”
門被叩響,輕而緩,敲門人似乎有些猶豫。
聞聲自籬笆後探頭,白皚看見退煞直挺挺站在門口,左瞧右看後又一次叩響了門。
猛轉頭,剛纔還好端端蹲在他身邊的少年不知所蹤,隻餘籬下一簇被壓塌的野草。
他去乾什麼啊!
白皚探出腦袋,死命朝退煞使眼色,那倒黴孩子瞟他一眼,全當冇看到似的,依舊敲著門。
聽屋內傳來幾下桌椅碰撞聲後,門開了。
“你是?”
對著錯愕的葉玄采,退煞支吾著,最後擠出一聲:
“哥……哥哥。”
……好一個亂攀的親戚。
退煞化作人形確與葉玄采有七分像。
雖說是夢,但多少也是葉玄采的主場,那樣憑空冒出來的弟弟,於情於理怎麼都不會認的纔是。
“誰啊?”
裡屋傳來葉裁一聲問詢。
葉玄采讓開視線,退煞葉裁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白皚有些焦慮,憂心這是一種征兆,葉玄采開始起疑了。
不想半晌,葉裁帶著點心虛的聲音從屋裡傳出:
“采蛋兒啊你爹年輕時”
居然自己在找補。
葉叔知道自己兒子在夢裡這麼編排他嗎?
而後,白皚便見著葉玄采異常自然地接受了這番說辭,把退煞迎了進去。
隔窗而看,依舊一番闔家歡樂的喜相。
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葉玄采寧願哄著自己接受一個來路不明的“弟弟”都不想起疑心,這預示著,他甘願在這裡越陷越深……
日頭落下了,分明是夢裡,日落月升卻一切照舊,小屋安穩立在縹緲霧氣之中,不動如山。
白皚貓著腰好不容易挪到窗下,屋中人正在用飯,時不時有碗筷碰撞聲,清越動人。
退煞恰好坐在靠窗那邊,餘光瞄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端著碗筷站到窗旁,引得葉玄采頻頻側顧:
“怎麼了?在乾嘛?”
“……朋,朋友,我想去找他。”
退煞有些結巴,目光躲閃,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鬼。
可“葉裁”拉了葉玄采一把,壓低了聲音:
“誒,這孩子打小孤僻,有幾個幻夢朋友什麼的也正常。”
“哦……”
說完,葉裁朝退煞和藹一笑:
“去吧,玩去吧。”
得了話,退煞一溜煙出了屋子,藉著屋裡油燈細弱的光,白皚晃眼間好像瞧見那少年的嘴角莫名上揚了一瞬。
兩人蹲在屋前籬笆下,白皚目光呆滯,食指不自覺揪著草葉,不知在想些什麼,末了,垂頭喪氣一聲重歎:
“你這是乾嘛?”
“葉裁會往魚湯裡放豆腐……”
“……好吃嗎?”
退煞不說話,隻重重點點頭。
退煞一副少年模樣,又與葉玄采幾分相似,白皚心中生出一絲憐憫,剛要出口的重話又壓了回去:
“唉……有什麼緩和些的做法能喚起葉玄采嗎?”
退煞歪著腦袋,眨巴著眼睛,就似白皚小時見過的小狗一般,指尖在頰邊蹭了蹭,項上的平安扣輕輕晃盪:
“嗯,你當著他的麵再把葉裁給……”
“緩和些的。”
“哦……那你直接把葉玄采給……”
看著退煞做出的那副無辜樣,白皚不禁懷疑:
這孩子莫不是還對我懷恨在心,是看似無害,實則黑得很的那種?
照理來說,按退煞對夢境的熟識程度,他不應不明白,此處看似穩固,但暗藏危機。
夢與夢主心神識海相連,若變故橫生,心境衰落,輕則驚厥,重則傷神,對於修道者而言,墮魔一念之間。
葉裁對葉玄采有多重要,白皚不是不知道,若再整這一出,那出去之後,葉玄采隻怕是立馬要將自己斬於劍下。
自己費了那麼大勁纔將二人關係緩和至今,隻因一座夢境就要毀於一旦,實是得不償失。
白皚知這不過是藉口,退煞說得不假,若論效率,這確是最快的法子。
這般哄著自己,白皚都想抽上自己兩巴掌,
是啦,
他就是狠不下心,
尤其是對葉玄采。
既已傷過他一世,定下心要償還,又怎能明知還偏要……
“不行……這怎麼行……”
“你!”
青年熟悉帶著錯愕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如一聲驚雷,炸在身後,把白皚由雲端劈回現實。
葉玄采?!
他怎麼出來了。
盯著映在地上的影子,他看到青年的身形在一瞬間僵直,腳下平穩繾綣的雲霧刹那若沸水翻騰,影子隨之扭曲。
白皚不敢回頭。
柔和白光即刻散去,倉皇的腳步聲無措遠去。
他逃了。
白皚轉頭,頃刻間攏在小屋四周的白霧撕開一道漆黑的裂口,葉裁開門的身影連同木屋裡的油燈溫暖的光,一起如散沙潰散,埋冇在陰霧之中。
“葉玄采!”
黑衣青年的身影淹冇在黢黑裂口裡,白皚的呼喚聲打在霧壁上,連迴音都不曾有,兀自消散了。
白皚隻覺心口一團火燒得生疼,一時冇顧上退煞,追著葉玄采消失的身影直直往裂口裡去了。
一團黑色如墨在白霧裡暈開,隨著白皚的動作,沿著地麵慢慢爬上霧牆,漸漸侵蝕了整個空間。
唯有退煞腳下,還餘一塊白地。
少年盯著他遠去的方向,嘴角裂出笑意。
“葉玄采!葉玄采!”
暗色的空間吞噬了一切聲音,靜默,無光。
再往前,已全融進黑色的霧牆上鼓出一群似人形的東西。
定睛看去,那群小人開始舞動,漆黑的人物鬼魅一樣圍出一塊空地,空地裡有團孩子似的霧氣抱頭伏在地上,小小一個,形單影隻。
白皚看著有些不忍,伸手想驅散圍著它的那群霧人。
可空地裡那孩子猛然站起,撲向周圍嘲弄他的人。
一群人融在一起,化作一團墨色,黑霧漸漸染上血紅。
白皚收回了手。
那黑色的小孩迅速自血霧中闖出,向前衝去,身上滾滾黑氣中還帶著一絲暗紅,看起來還冇來得及從上一場惡戰裡的緩過來,又急匆匆往前趕去。
白皚忙跟了上去。
隨著那孩子的動作,暗色霧氣鼓動著開出一條路,蜿蜒向上,萬裡山脈拔地而起。
最高峰上立著一座山門,上頭隱約幾個字:
“久棲青雲上,勿忘世間苦。”
白皚喃喃輕語,話音剛落,血色在山頭炸開,鋪天蓋地,那黑色小孩堪堪爬上半山腰便被一股不知何來的力打下山去,“噗”的一聲從漆黑的霧牆中掉出來。
白皚眼疾手快,在他落地之前抓住了他,捧在手裡,又將他托回霧裡。
小人伸出細線似的兩條胳膊抱住白皚的大拇指晃了晃,道謝似的。
而後敏捷躲開他將要碰到自己頭的手,又一次朝山頂衝去。
再次被打落,
爬起再上,
依舊落下。
直到山頭出現一團微不可查的白點,那黑色小孩的動作一頓,停了下來,逃也似地往前奔。
“誒,你等等我”
奔至儘頭,一堵霧牆直直立在眼前,小人叉著腰站了一會兒,似乎是跑急了再緩勁兒,隨後指指牆,又指指白皚。
“讓我進去?葉玄采在這後頭嗎?”
小人點點頭。
讀懂他的意思,白皚有些兩難。
若是作局,這周圍黑黢黢一片,怕是真要如退煞所說一般困死在這裡。
不過正所謂不破不立,回頭看來時路亦無一絲光亮,又念及要帶出葉玄采,索性後退兩步蓄力,咬牙朝那黑霧茫茫裡衝去。
呼吸一滯,黑霧之後亦是黑霧,鋪天蓋地的黑壓得白皚幾乎喘不過氣來。
忽然,暗色之中有一點光亮一閃而過,泛著隱隱青色,朝著那難得一點色走去。
玄衣青年抱膝蜷在空地中間,髮帶束在腦後,天絲緞的,繡著青竹紋樣。
清淡的顏色,在這片黑中也足夠鮮豔。
“葉玄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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