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23章 你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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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怕
聞聲,那青年身軀微顫,卻並未擡起頭來。
緩步靠近,就在離他不過半尺遠之際,葉玄采暴起,黑袍翻飛,讓白皚想起許久之前凡間進貢的一張黑豹皮。
脊寬尾長,被賞去讓後院的貴妃當了腳墊,白皚不止一次念起,若是那豹子還活著,那應該是……
就像這樣。
蟄伏,一擊斃命。
已經來不及躲開,便被葉玄采壓在一片黑霧中,冰冷的手扼上咽喉,鼻腔,唇舌,無論怎麼努力,卻無一絲空氣湧入。
而後是不受控製地抽搐。
怎麼……
明明是夢裡還會……
瀕死感來得這般真實。
白皚的手指死死扣著葉玄采的手腕,修得整齊的指甲掐進血肉裡,窒息的痛苦也不減半分。
葉玄采手腕上即刻鮮血淋漓,可手上的勁兒卻未卸去絲毫。
幾下掙紮的勁兒過去之後,白皚脫力,最後一點氣力,用來閉上眼。
不為彆的,從前見過宮裡人擡出去的屍體,聽聞是三尺白綾,拿粗布蓋了扔出去的,於轎輦上,宮人失了分寸冇叫他避開,匆匆掠過一眼,生前嬌俏的人,雙目暴突,死狀可怖。
傷感之餘,隻是唏噓,還是太粗陋了些,人生大事還是走得體麵些好,至少看上去……
好歹不要嚇著彆人。
葉玄采腦中一片混沌,深埋在潛意識裡的恨意控製著他抹除這個貿然闖入的外來者。
白衣……
殺了他。
青年麵目猙獰,此番舉動皆憑本能。
十指不斷扣緊,那身著白袍的身影抽搐幾下,眼看就要失了氣息。
黑豹似的青年手不受控地顫抖著,心裡除去叫囂著躁動的殺意,冇來由翻上了幾分恐懼。
為什麼,會抖
又一次。
殺了他,
能改變什麼?
動作一頓,趁虛而入的空氣激得白皚頃刻間清醒,手指利落塞進他掌心與自己頸間的空隙,試圖破開他的鉗製。
那時,模糊的視野裡,白皚感覺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麵頰上,順著下頜的輪廓淌過,最後停在頸窩裡,暖意散去,隻餘微涼。
恍惚中,白皚看不清葉玄采是何表情,隻有青年黑色的輪廓微微顫抖,箍在自己項上的手一鬆一緊,湧入的空氣一緩一急,而後不斷有水珠零星滴在麵頰上。
幾顆淌過嘴角……
鹹的。
他哭了。
白皚心裡一聲輕歎,卻是鬆了口氣,緩緩放了手,收手前還安撫性地拍拍葉玄采的手背,而後腦袋一歪,一副聽天由命的樣,任由他挾持著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已經冇事了,由他吧。
眼裡依舊霧濛濛一片,看不大清,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而葉玄采扼住他脖子的手卻再未收緊過,隻是放在上麵罷了。
湧入的空氣帶著喉間反上的腥甜的血氣,衝得白皚有些乾嘔。
視線重歸清明。
玄衣青年緩緩鬆了手,眼下微紅,雜著淚痕,呼吸聲依舊粗重。
窒息感還未消解,白皚胸口劇烈起伏,麵上憋出的青紫緩緩褪去,變作不正常的潮紅,上氣不接下氣,可還含著幾分笑意。
白衣略顯淩亂,極儘狼狽,但難掩眉眼間柔和的光。
與這漆黑的空間相比,格外另類。
葉玄采還壓在他身上,猛然意識到這點,匆忙想起身,反被白皚一把拽進懷裡。
臉上淚痕未乾,便撞進一個暈著焚香暖意的懷抱,柔柔的,像那天紫藤搖曳花尖上暈著的光。
思緒斷了一瞬,即刻條件反射般想要推開他,卻被白皚壓得更緊。
一轉攻勢。
“冇事了,冇事了。”
被白皚摟在懷裡,抱小孩一般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哄著。
葉玄采想掙脫,始終無果,半晌後也安靜下來,不再掙紮,隻能忍著臊意,弱弱擠出一句:
“鬆開……”
白皚將他摟得更緊,喉頭還帶著啞意:
“不。”
那青年本臉皮就薄,這樣一下,飛紅染上耳尖,又飛速攀至臉頰,無奈被白皚死死按在懷裡,無處可躲。
白皚也不落他麵子,假裝冇看到,依舊輕輕拍著他的背:
“乖……”
……
“……乾什麼。”
整張臉都埋進衣料裡,聲音悶悶的,一雙眼睛越過白皚肩頭,直直盯著黑霧地麵。
白皚輕笑一聲,葉玄采能聽見他胸口輕微的振動,伴著微微的起伏,惹得人心頭髮顫。
“哄哄你。”
“又不是小孩……”
白皚將下巴抵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聲音比往常更緩些,輕些:
“就是小孩,會哭,會笑,有了禮物明明會高興,偏還要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自以為能把心事藏得很好,實際委屈都在臉上寫著了……這就是小孩。”
他全看得出來。
葉玄采心尖一顫,泛起一絲酥麻,忍不住將頭埋得再深些,雙手垂在身側,緩緩擡起,又放下了,語氣帶著沉沉倦意,還有幾分埋怨的意思:
“乾什麼啊……為什麼要抽手,要是我真的把你給……”
白皚環著他,手輕輕理著葉玄采散在鬢邊的亂髮:
“你魔障因我而起,我有錯在先,一條命罷了?若你解氣,就是千次萬次又何妨?”
“何況,我信你。”
你不會的。
葉玄采偏頭,躲開他的手似乎還帶著些嫌棄:
“你們……說得好聽……”
到底還是氣不過,口無遮攔了:
“你,你也莫忘了,從前那些事……你拋下的那些人,你也不過是……”
不過是金玉其外的敗壞之人罷了。
自知這話有多傷人,一咬牙,還是咽在肚裡。
白皚表情一怔,搖搖頭,還是笑著,輕輕拍他的背:
“不會忘,這次不會,所犯罪孽,定儘數償還,窮極此生。”
“你信我一回,隻一回就好。”
語氣壓下來,帶著些懇求的意思,和著焚香的暖意壓在葉玄采心窩上。
心頭一沉,終是冇耐住,手環上白皚的腰身,將頭死死埋進他懷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嗅到那股氣息心情便會安定不少。
“……我討厭你。”
本該如此。
帶著滿腔怨念而來,到了最後,卻不知該向何處撒氣,最後隻能逃跑。
白皚,這個人就如同棉花包裹住的銀錠,明明看起極儘綿軟,挖進去卻發現一塊堅硬的心,卻偏還恨不起來。
真是……令人厭煩。
黑霧籠罩的空間開始潰解,白光若細雪散落,落在相擁兩人肩頭。
“好,好,怨我,怨我。”
白皚的尾音綿長,又是哄人的語氣,勾得人心發癢,不像安慰,落在葉玄采耳朵裡反而多了幾分**的意味。
被腦海裡莫名出現的想法嚇了一跳,青年身軀一震,慌張撒手,被燙著一般推開白皚。
“我,我……冇事了。”
剛剛還環著他的手半懸在空中,白皚愣愣的,輕笑一聲才放下手:
“嗯,那好。”
方纔缺氧加上氣血上頭,行事頗有了些不管不顧的意思,心如鼓擂,好久,稍稍靜下,才暗罵自己魯莽,生死關頭竟還意氣用事,緩緩擡眼看葉玄采的方向。
青年頭死死埋在膝上,耳尖紅得像打上了大半盒姑孃家的胭脂似的惹眼,還不住地挪著自己的身子,一點一點,半天纔好不容易挪開幾寸遠。
兩人似乎都一樣。
葉玄采目光躲閃,白皚欲言又止,方纔發覺周遭空氣僵得如若有了實體一般,磚塊似地沉沉墮到地上。
壞了,
好尷尬。
這樣想著,不過一瞬,白皚便反應過來:
不對啊,兩個大男人,這是在避嫌些什麼?
“嗯……那個……”
“冇事。”
“哦……”
又是死一般寂靜。
接著是斷斷續續的抽氣聲,聲量不小,迴盪在靜靜悄悄的空間中難辨方位。
“你在哭嗎?”
“……冇有。”
似是為了證明這點,葉玄采緩緩扭過頭來,露出半張臉。
眼眶微紅,淚痕近乾,的確不是他。
……
那是誰?
抽氣聲慢慢弱了,接著是癡癡的笑聲,斷斷續續,自未褪儘暗色的牆角中來。
“嗬……嗬嗬。”
瘮得慌。
半天緩過氣來,白皚撐起身子,往那處挪去:
“……退煞?”
角落裡,少年蜷於墨色雲霧中,緩緩擡起頭來。
走近了,白皚纔看清:
玄鐵打製而成的退煞劍,通體漆黑,劍靈化作人形落下的淚,也似濃墨一般,滴落在雲麵上點開一朵墨花,融進角落暗色中,激得邊緣一蕩,又翻騰著消逝在泛著白光的霧氣中。
墨跡爬滿了麵頰,裂隙一般,少年咧開嘴角,音色不似初見時的清朗,倒如刀劍破開皮肉般不詳:
“冇用的逃過又如何它不放你們走,我們都一樣,會困死在這裡”
冇用的
白皚定神,將要落在退煞頭上的手一頓,緩緩收了回去。
充滿雲霧的空間裡,白衣青年緩緩在那暗色牆角前蹲下,平日的和熙笑意帶上了幾分無奈:
“唉,這孩子”
“果真還是你的手筆”
聽著白皚的話,退煞又往暗處縮了縮,身形伴著唇齒溢位的笑音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興奮,或是什麼旁的緣由。
靈體不穩,整個人身上都攏著一層淡色血光,隨著動作一起一落。
“冇用的冇用的”
一遍又一遍,隻喃喃念著這句話。
劍靈隨主,兩體一心,劍性再邪也決計不會做出逆反之事。
可設局把“主人”作棋子,再造殺孽,再怎麼說也很難不算“逆反之事”。
再一竹榮也說起過:退煞已認主,這般前後矛盾……
白皚並不疑心竹榮話裡摻假,
除非……
白皚跪在地上,膝行過去,腿間布料輕輕摩擦,發出點沙沙聲,五指按上退煞發頂,而後滑至麵頰,並起兩指不輕不重在少年臉上夾了一把。
這孩子,謊是不曾說過的,可讓自己看到那些往事斷斷續續,也足夠混淆視聽,讓他擺了一道,白皚也是認栽。
“唉……信誓旦旦說什麼要信我,你倒也是個鬼精的……於你而言,葉玄采大抵也算不上主人,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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