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24章 破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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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迷域
退煞從不認為葉玄采是他的主人。
千年以前,鑄劍師任樺一滴心頭血落在劍刃上起,逸散的靈識有了依附,那一刹,退煞劍靈方生。
巧合,也似命定。
劍師亡,劍靈生。
斬邪除煞的神兵被傳作邪劍,似乎也不為過。
正如癡傻之人不覺自己癡傻,世傳的邪劍也不認為自己真邪到哪去。
更何況,本就如此。
“退邪鎮煞,劍定八方”既擔此名,怎堪稱邪?
我不是邪劍。
退煞這般篤定。
許是受任樺的影響,退煞認主,不尋奇才,但求心定。
劍靈氣傲,不遇明主,即便蒙塵也絕不為庸人所使。
首主任樺,遇人不淑,身隕山野。
次主鐘泊,心有俠義,為小人不容,遭斬首棄市。
再主鐘錦彩,巾幗英姿,仗劍四方,自甘困於村社之間,血崩而亡。
凡人壽元不過百年,本難長久,執此劍者更甚,除去散修任樺,餘者難逾半百。
我不是邪劍……嗎?
退煞有些動搖。
不過至少一點能篤定。
“切,小屁孩,心性不定,胸無大誌,悟性是有幾分不假,想讓我認主還早了八百年。”
退煞依舊蜷著,不過卸下了那份偽裝,露了本性,頂著那少年臉龐,語氣裡淨是些過來人的輕蔑,譏諷溢於言表。
葉玄采並非他所求執劍之人。
“真這般不堪?前生近百年,你又怎甘願在那小屁孩身邊陪了這麼久?”
白皚撩起衣袍在退煞身邊坐下,暗色的霧麵晃了晃,往裡縮了一寸。
“到頭來誰都出不去,總不過最後大夥都埋在一處,也是苦了你還要日日對著我這老仇人看,不妨說說?”
“哈?我乾嘛要”
“我猜猜,是因為鐘錦彩嗎?”
青年一如既往笑得溫和,卻並未給退煞迴應的機會,先一步斷了他不大友善的話頭。
話音剛落,退煞便斂了氣焰,連帶周身那刺人的鋒芒一道隱了下去。
那便猜中了,
白皚暗想。
“母親她是個怎樣的人?”
葉玄采一直負手站在一邊,對於退煞冒犯的話也並未作何反應,畢竟他說得不假,並無反駁的必要。
但念及這個名字,終是起了好奇心。
退煞緩緩擡起頭,暗淡的墨色眸子裡透出一絲迷茫:
“我有些,看不懂她。”
靠閣樓上幾卷不知幾百年前的老舊劍譜便能與那些江湖異士切磋個不相上下,就劍術而言,鐘錦彩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一招一式,柔中帶剛,劍鋒隨心而動無絲毫偏差。
“做我的劍吧。”
第一次於夢中會麵,在退煞的識海間,還未有實形的他不過一團黑霧,少女的眼裡平靜無波,語氣卻是不容抗拒的堅決。
“不會讓你失望的。”
而後逃婚,雲遊,到那二人在逍遙津城郊買下一處院落前,退煞都並未覺得有何不對。
為何突然停下?
退煞不解,也帶著埋怨,許久未去找她。
洗衣做飯,繡花澆菜,便與尋常村婦無益。
這便是你想要的?
江湖之遠,廟堂之高,你分明可以過得更好……
退煞有些氣惱。
不想再會麵,隻餘一縷未來得及歸於幽冥的殘魂。
她說:
“你在怨我?”
黑霧不語。
“多年情誼,幫我個忙幫我看著這孩子。”
黑霧輕晃:
“我不信你。”
婦人笑得溫柔:
“那是我鐘錦彩的孩子,不會讓你失望的。”
雲氣溢滿的空間裡,與葉玄采有三分形似的少年蹙起眉頭。
“嘖,還是被騙了。”
被騙著陪了那傻小子這麼些年,一次又一次。
聽過三言兩語述完漫長一生,白皚思量著:
“你……可曾後悔?”
“嗬……老實說,不算悔,隻是有些不明白罷了。”
為何要留下來……
而執劍人皆不得善終,此為我之過?
退煞劍,要如何,才擔得上“退煞”之名……
化靈降世千百年,他卻始終看不真切。
退煞不明白。
白皚也不明白。
登棲雲前,他漫無目的四方周遊,也曾到過江陵,遠遠看過東枝興高采烈提及過臨著洪澤西岸一大片藕田的院落。
已是在一年後。
向當地人打聽過,此處確受洪澇,不過朝廷雷霆手段,泄洪、賑災一套措施下來,江陵倒也未受多大損失。經年之後,依舊民生富足。
那院落裡的夫婦育有一兒一女,總角之年,正是鬨騰的年紀,即便使家裡人焦頭爛額,眾人也不過一笑而過。
白皚憶起那位父皇掐著自己的臉對著半趴在地上的東枝時,笑著問他:
“白皚,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無措的少女咬著唇,散亂的髮絲被沁濕了粘在麵上。
我看到了什麼?
東枝,
我的婢女,
一個絕望哭泣的人……
“錯了。”
那是一枚棋子。
白皚那時纔想明白,為何宮人常在民間選拔;為何閉鎖深宮;為何死無葬所,隻燒作一把埃土。
求身世清白,求不涉紛爭,求再不能言語,求大權在手,不得旁落。
他會杜絕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
何至於此?
白皚不明白。
“尋常人世,也未嘗不可……退煞退煞,退邪鎮煞,劍定八方,退煞,到底為求安康,那時天下已定,塵埃落定,怎不算求得圓滿?”
念起往事,白皚盯著地麵喃喃自語。
顯然,這並非退煞想要的回答:
“放屁!碌碌無為,葬身村野,亦或是為奸所害,斬首棄市,無妄之災!如何算得圓滿?”
白皚不再言語,想起那時葉裁的話,說到無妄之災,再無何事比那飛來橫禍更無妄,可對於生死,那位前輩顯然看得開得多,如果是他的話,會說些什麼?
估計隻會笑笑:管他做甚?
“圓滿與否,何須交他人定奪?塵世之苦,何必儘攬於己身?”
言畢,白皚隻見那黑衣少年身形一震,恍然間好似又看見那穿著煙青衣袍的婦人,身影同退煞疊在一處,可眨眼間入眼的還是那少年有些刻薄的麵容,抿著唇瞪著他。
怎麼回事?
白皚再揉揉眼,依舊是退煞那張臉,不過眼見著嘴角的弧度又拉下了幾分,顯然是更氣了。
“蛤?你這意思是我這麼多年都在做無用功……”
又是這句話……和那時一樣的話。
煩人。
叫他又想起那時,
少女站在識海中,難得麵上有了笑意,隻是靜靜的看著他。
退煞的語調有些顫抖,臉色亦是又紅又白,變化莫測。
“冇……”
白皚也不知自己是哪裡又惹惱了他,本也冇想著對他使激將法,誰知他自己一蹦三尺高,頂著剛過葉玄采手肘的身高,氣勢洶洶衝了過去。
到底是劍靈,冇法以尋常人的思維揣摩吧。
退煞仰著腦袋,死死盯著葉玄采的眼睛,片刻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想來是使了十成的力氣,直拽得葉玄采一個趔趄:
“小屁孩,你聽好了,要是還想出去,就試著讓我認主,不然我們就真一輩子困死在這裡好了。”
相較於退煞此時的模樣,葉玄采有些錯愕:
“方纔還說什麼要同歸於儘的話,怎麼這會兒?”
“……我是有多想不開纔會想在這跟他辯一輩子的經。”
葉玄采深以為然,脫口而出:
“因為你辯不過他,惱羞成怒了?”
“少廢話,阿彩怎麼有你這麼個說話不中聽的孩子!這種程度的幻境,若是放在從前,我……”
……唉
白皚苦笑一下:
罷了,就當他是一片好心羞於啟齒吧。
退煞握住葉玄采的手,化作劍身,許是在迷境中的緣故,退煞劍身鋥亮,多了幾分平日未見過的神采。
“要……如何做?”
“揮一劍就好,我會知道的。”
退煞劍嗡鳴著。
空間中雲霧翻湧,再無人言語,白皚看著葉玄采立在縹緲霧氣中,卻遲遲未動。
葉玄采緊握住劍柄,手心沁出幾滴汗來。
一劍定音,要如何做,才能得到認可,像母親一樣……
若是不成,稍有差池,便一輩子困在這裡,還有爹,他現在如何了?
心亂如麻,葉玄采從未覺得從小使用的劍如今日一般陌生,以至於沉得有些墜手。
劍身輕輕翕動一下,退煞暗歎:
嗬,果然,還是不定……我就說這臭小子成不得事,要不前世終了也不至於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想想看,你所求何物?”
柔和陌生的女聲於葉玄采耳畔響起,手背被一陣熟識溫熱覆蓋,劍頓時輕巧起來。
“誰?”
“你所求何物?心所向之物,它在何處?權利?名聲?或是……”
如春風輕拂過髮梢,安撫了他雜亂的心緒。
一滴水,於識海中泛起漣漪,雜念消隱於圈圈波紋間。
我想要什麼……
已無需複仇,爹如今好好的,最開始,那讓我憧憬的,是什麼?
思緒明晰起來,浮現在心海間的,是白皚的身影。
初登棲雲時仰望見高天之上的身影,如晨光熹微,令人豔羨
似乎,找到了。
我似乎……
傾慕他來著。
那時他在看什麼?
不明不白,隻那一瞥,少年心中便冇來由升起幾分嚮往。
“是嗎?真棒,不愧是我的孩子。”
劍芒落下刹那,劍尖有黑光乍現,空間內莫名狂風大作,不過眼前一閃,白皚窺見那煙青色的身影攏在葉玄采身後,輕輕執著他的手。
等許久之後回到棲雲,白皚翻過舊書才知曉,那大約是附在退煞本體上一縷鐘錦采的殘魂,這幻境特殊,譬如退煞這般的劍靈都有了實形,纔將她喚了起來,此後……大約是無緣再見到了。
一道墨色劍氣斬出,霎時,流雲不動,鴉默雀靜。
哢吧——
一聲脆響,空間如碎鏡般四散,幻境崩潰的一刹,白皚抓住最後一刻,麵朝退煞:
“還有一件事,在下剛剛想到。”
“葉玄采當初有意上棲雲,莫不依舊是你在從中作梗?”
“嗬,是又如何,那麼大個活人,我好歹也算他半個乾爹,用他上個棲雲,瞧瞧如今那所謂正派嘴臉,又怎麼了?”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
“這樣,不過看來你冇算到,他比你想的還要有天分。”
“嘖……”
少年雙手抱胸不語。
是,不過能生出這般執念,羨也好,恨也罷,這事可跟他冇什麼關係,開始是,最後也是。
念想越美妙,幻夢被蠶食殆儘後便愈加苦痛。
不過……
他看著那白衣青年消失在眼前。
倒是也有點理解那小屁孩了。
熟悉的目眩之後,白皚微微張眼,打眼便被一張塗得鬼畫符的臉嚇得一激靈。
妖孽!!!
哦,葉叔啊……
“哎呦,小友你可算是醒了,喚了你們半天,一個個跟被下了蒙汗藥似的……”
白皚眼裡透出一絲迷惘。
葉裁,是怎麼醒過來的?
【作者有話說】
白皚(老爹音):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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