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標記ABO 第 35 章
夜色深沉,某家不對外營業的私人會所包廂內,水晶燈折射著迷離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頂級煙酒與食物混合的濃鬱氣味,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暗流湧動。
顧昭衍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略帶幾分恰到好處醉意的笑容,再次向主位上那位負責特殊專案審批的王處長敬酒。
“王處,您再滿上這一杯,”顧昭衍親自執壺,動作優雅流暢地為對方斟滿琥珀色的液體,語氣熱絡卻不顯諂媚,“‘普羅米修斯’那邊的手續,還有我們研究院梁院長之前申報的幾個流程,實在是麻煩您多費心,儘快幫我們推動一下。您也知道,現在外麵風聲緊,專案耽擱不起啊。”
他言辭懇切,將公事私誼恰到好處地揉在一起,又點明自己困難,又給足了對方麵子。
王處長嗬嗬笑著,與他碰了杯,抿了一口,卻將酒杯放下,打著官腔哈哈:“顧總啊,你的難處我理解。顧氏集團是我們市的標杆企業,‘普羅米修斯’更是利國利民的好專案。隻是這流程嘛,有它的規矩,急不得,急不得啊。”
顧昭衍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麵上笑容卻更盛,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王處,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顧昭衍什麼時候讓您為難過?該走的程式我們一定走,該補的材料我們立刻補,隻求您這邊,能高擡貴手,稍微……通融一下進度?”
他話語裡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王處長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避開顧昭衍的目光,歎了口氣:“顧總,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唉,有些事,我也不好多說。”
顧昭衍心知肚明,這已經是對方能透露的極限了。他沒有再苦苦相逼,而是順勢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灼燒感,也讓他因酒精和疲憊而混沌的大腦強行維持著清醒。
他放下酒杯,臉上醉意更濃,眼神卻依舊銳利,彷彿不經意地感慨道:“王處,我明白,各有各的難處。隻是我這心裡……憋屈啊。”他擡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xue,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沙啞和失意,“好好一個專案,莫名其妙就停了,首席顧問也被帶走了,現在連補個手續都……唉,也不知道是擋了哪路神仙的道,要這麼往死裡整我顧昭衍。”
他這番話,半是真言,半是試探,更是以一種示弱的姿態,試圖撬開對方的嘴。
王處長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片刻,終是於心不忍,或者說,是不想徹底得罪死這位家族根基深厚的商業巨擘。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如同耳語:
“顧總,話我隻能說到這兒了——上麵……有人在壓你。”他用手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眼神凝重,“不止我們這一個口子。你最近……動作小一點,風頭過了再說。”
說完,他便重新坐直身體,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顧昭衍拿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上麵有人。
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這近乎確認的資訊,還是讓他心頭一沉。這意味著對手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隱蔽。
他沒有再追問具體是誰,那沒有意義,也會讓王處難做。他隻是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和酒意一同壓下,臉上重新堆起略顯疲憊卻依舊得體的笑容,舉起杯:
“多謝王處提點。我明白了。來,不提這些煩心事了,我再敬您一杯,感謝您今晚賞光。”
他又陪著王處長和桌上其他人喝了幾輪,談笑風生,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凝重從未存在。直到將各位負責人一一恭敬地送走,看著他們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顧昭衍才猛地鬆開了強撐的神經,高大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車門。胃裡翻江倒海,腺體因酒精和情緒波動而陣陣抽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靠在車邊,深吸了幾口寒冷的夜風,試圖驅散那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更深的無力感。
圓滑周旋,是他生存的本能。
失意挫敗,是此刻真實的感受。
但一貫的堅韌,讓他迅速從打擊中清醒。
上麵有人……
梁玉山的失蹤……
antire的詭秘……
還有被困在教化局的季容與……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亂的拚圖,在他因酒精而遲緩卻依舊高速運轉的大腦中瘋狂碰撞。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拿出加密通訊器,忽略掉身體的極度不適,發出了一條指令:
【暫停所有明麵上的疏通動作。集中所有資源,重新再查梁玉山的生平。】
資訊發出,他重重地靠向椅背,閉上眼,任由抑製環的冰冷刺激著躁動的腺體。
疏通走不通,那就換個方向。
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他顧昭衍能走到今天,靠的可從來不隻是光明正大的商業手段。
這場仗,還遠沒到認輸的時候。
顧氏集團表麵風光無限,是蒼城乃至全國商界的巨擘。但隻有顧昭衍自己清楚,這份風光是他這些年如何嘔心瀝血、在父母那一輩幾乎將家業敗光的廢墟上,硬生生力挽狂瀾重建起來的。過程中,明裡暗裡得罪的人,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是商場如戰場,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這一點顧昭衍深諳其道。即便有過節,大多也能在更大的利益麵前找到和解的餘地。
但這次不一樣。
將手伸到“上麵”,並且如此精準地、持續地卡住他所有疏通渠道,這絕非普通的商業對手能做到。這需要深厚的政治根基和明確的針對性。到底是誰?和他顧昭衍竟然有如此深的仇恨,甚至不惜動用這種層麵的力量?
如果僅僅是商業競爭,他有一萬種方法應對。可一旦牽扯到政治層麵的刻意打壓,他一個商人,就算富可敵國,也顯得無比渺小和被動。那種無形的、來自更高層麵的壓力,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疏通流程被無形之手死死卡住,這讓顧昭衍清晰地意識到,對手的能量遠超他的預期。他不能再單打獨鬥,必須藉助真正的“圈內”力量。
之前特管局調查初期,就是周慕深動用周家的關係網,強行將“暫停管理許可權”的指令頂了回去,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補充手續和應對時間。否則,他早就被徹底踢出局了。
顧昭衍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周慕深的私人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環境安靜,隻有周慕深平穩的呼吸聲,似乎在處理檔案。
“昭衍?”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我。”顧昭衍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沙啞,“手續補交了,但流程被人卡死了,寸步難行。”
周慕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有些意外。“我這邊能動用的關係已經打過招呼,按道理不該卡得這麼死。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摁死你。”
“我知道。”顧昭衍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他言簡意賅地將今晚酒局上週處長的暗示說了一遍,最後道,“幫我個忙,打聽一下,到底是哪家在上麵施壓?總得讓我知道,是誰想讓我死。”
電話那頭,周慕深沉默了幾秒。他瞭解顧昭衍,不是到了山窮水儘、毫無頭緒的地步,絕不會用這種語氣來找他打聽這種敏感資訊。
“我知道了。”周慕深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冷定,“我會去查。你自己最近小心點,對方既然動了這個層麵,就不會隻是卡你流程這麼簡單。”
“嗯。”顧昭衍應了一聲,心頭那塊巨石,因為周慕深的承諾,稍微鬆動了一點點。他知道,周慕深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動用他那些不為人知的渠道,挖出點東西來。
“謝了,哥。”
“少來這套。”周慕深輕嗤一聲,“掛了,有訊息聯係你。”這家夥也就有求於他的時候服軟,假模假樣叫聲哥了。
電話切斷,顧昭衍握著手機,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
前方的迷霧依舊濃重,但至少,他找到了一個可能撬開縫隙的支點。
現在,他能做的,隻有等待,以及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繼續追查其他線索——比如,那個如同幽靈般的梁玉山,得先找到他。
車廂內一片死寂,隻剩下抑製環執行時細微的電流聲,和他自己沉重壓抑的呼吸。酒精帶來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腺體的刺痛也一陣陣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遠不及心底那翻湧的、混雜著擔憂與愧疚的情緒來得磨人。
季容與……明明在找到這人之前反而沒有這樣頻繁地想起。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軟的刺,悄無聲息地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劇烈,卻持續地散發著酸澀的痛感。
他眼前彷彿又看到了探視室裡,季容與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和他戴上止咬器時那平靜到近乎殘忍的眼神。
顧昭衍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感覺胸口堵得厲害。
他忍不住想,季容與在教化局裡怎麼樣了?雖然打點過,應該不會受到□□上的虐待,但那種地方……光是想想就讓人窒息。無儘的審問、冰冷的隔間、周圍那些或麻木或狂躁的“同類”、還有那些所謂的“心理評估”和“行為矯正”……
季容與那麼自閉的一個人,當初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從那個地方“合格”地走出來?如今卻因為被他牽連,又毫無防備地被扔了回去,重新麵對那一切。
小孩好不容易纔出來……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昭衍的良心之上。
是他沒能保護好專案和研究院,讓內部出了叛徒,給了對手攻擊的藉口。也是他……在季容與被帶走時,沒能強硬地攔住。
如果他再謹慎一點,如果他手段再雷霆一些,是不是季容與就不用再回到那個鬼地方?
一種深切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對不起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想起季容與質問他們關係時,那雙帶著受傷和倔強的金色眼眸。當時他隻覺煩躁,覺得對方不分輕重。可現在靜下心來想,季容與或許……隻是想要一個明確的態度,一個不再被隨意安置、被輕易犧牲的保證。
而他,卻連這點都沒能給。
顧昭衍擡起手,用力按壓著刺痛的太陽xue,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驅散心底那更難以忍受的悶痛。
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溺於愧疚的時候,外麵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還有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虎視眈眈。他必須冷靜,必須強大,必須儘快破局。
隻有把外麵這些魑魅魍魎清理乾淨,把那個幕後黑手揪出來,他才能……纔有可能,把那個人安然無恙地從教化局裡接出來。
然後,或許,他們才能真正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關於過去,關於現在,也關於……那個一直被迴避的,未來。
顧昭衍有心想給季容與打個通訊,又想起來這人在教化局身上的東西估計都收走了,也接不了通訊……還是先得想辦法把人撈出來。
司機終於趕到會所的停車場,啟動了發動機。引擎低吼著,顧昭衍載著滿身的疲憊和一份沉甸甸的、尚未說出口的歉意,融入了蒼城冰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