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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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明非的叮囑和目送下,江凡坐上了去a市的航班。
無法集中心神的他沒有吃飛機餐,下了飛機,他實實在在踏入這片許久沒來的土地,a市的空氣向近鄉情怯的他流通。
一層白雪覆蓋這片土地,江凡裹緊了外套,憑著記憶,打車去了商場。
時間輪轉,a市的變化還真是大,眼前的世界是嶄新的。商場琳琅滿目,江凡按照方培清和趙曼以前的口味喜好買了些年節禮品。
挑完後他打車到了“教師小區”,兩手滿滿提著喜慶紅包裝的禮品,找到了他原先的家。
小區已經很有年代感,都是步梯。之所以叫“教師小區”,是因為早年在附中教書的老師,從被安排的教師區出來後再要買房,基本上都會選擇在這個小區。雖然如今老舊,但卻是學區房,趙曼曾說這塊地方一定會增值,至於現在有沒有增值,江凡不知道。
他站在門口,嗅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理了下頭發,又抻了抻衣服。做完這些後,他屈起手指,作勢要敲,反複猶豫兩三次,手指終於和那道木門相碰,江凡喚醒了以前的世界。
“——哪位?”趙曼的聲音由遠及近,並未立即開門,隻是貓眼被揭開。她真的看了挺久,好像認不出江凡了。
“媽……”江凡嘴角有些抽搐,笑得發苦:“我是江凡。”
於是另一個世界的門被開啟了,裡屋光景一如既往的溫馨幸福,卻不是江凡現在能踏足的地方。
歲月好像對女人格外仁慈些,江凡看她熟悉的麵容,她穿件淡紫色的開衫毛衣,站在門口大敞裡的暖光下。像以前某一個平常的午後,尚且不是江凡的方唯忘記帶鑰匙喊媽媽開門,趙曼耐心為他開門,說“唯唯回家啦”,從不責怪他丟三落四。
如今趙曼久違地叫他:“唯唯……”她小聲囁喏著,似乎也和江凡一樣沒有緩過神來。
細細數來,從上次矛盾無解,方培清大叫著讓他滾、他徹底離開起算,他已經有近十年沒再見過趙曼。最初離開的那幾年,春節他總是會回來a市一趟,買些禮品放在門口又離開。直到八年前,他送完禮品還是忍不住想見見方培清和趙曼,再返回時,卻在門口看到被踹得亂七八糟的包裝,從此也就再沒回來過。
“進來嗎?”趙曼的眼裡有晶瑩淚水,她稍稍側身,說:“你爸他去找樓下的宋老師下棋了,我去叫他回來……”
“不用了媽。”江凡把禮品遞給趙曼,趙曼愣愣的沒接,他就像以前一樣把禮品一起擱置在門口,如同無法進門的自己:“我現在養貓了,還是不要進去,爸過敏比較嚴重。”
那滴淚在趙曼眼裡打轉,最後沒能落下來,她應該是有些失望的,這種表情江凡看過很多次。
“那媽媽和你……”
“方栩在嗎?”
兩人同時開口。趙曼臉上的失望情緒堆積得更多了,她聲音低低的:“小栩好像去哪個明星朋友的生日宴了,沒在家,說是晚上纔回來。”
“明星……”江凡喃喃道:“他現在是在做什麼?”
趙曼無可奈何地從鼻腔撥出一口氣:“演員吧……也沒混出什麼名堂,去年把教師的工作辭了要去做演員,我和你爸都不同意,和他吵了一架。”她又問:“唯唯,你呢?現在怎麼樣?”
“我挺好的。”江凡蹲下去,撥出個袋子,跟趙曼說:“這個是肩頸按摩儀,可以緩一緩頭疼。媽,你記得拿去用。”
兩人就這麼在門口說話。江凡把能做的關切做完後,起身準備去樓下蹲方栩。趙曼叫住了他,她問:“唯唯,今年在家裡過年嗎?”
江凡站在階梯裡,很輕地笑了一下:“不要了,爸會生氣的。”
“不是的!”趙曼握著門把手,從門裡走了出來:“爸爸媽媽這幾年都很想你。你……”她打量著江凡的過肩長發,和氣得像商量:“唯唯,你把頭發剪了,把'毛病'改了,爸爸就不會生氣了,媽媽也能說說好話……”
江凡又站了一會,說“算了”,最後朝她用力地笑了笑,飛快走下樓。
樓下小區的老年健身公園同小區一樣老舊,許多建材已經脫漆掉皮,露出鏽跡斑斑的本體。江凡坐在鞦韆上,從包裡取出圍巾裹進了脖子,削瘦的下巴鑽進去取暖。
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從下午接近五點等到晚上八點多,江凡還沒有蹲到方栩。他在圍巾裡哈著白氣,打算要是等到九點人還沒出現就先去酒店。
冬天夜裡幾乎是沒幾個人會出來遛彎受凍,陪伴江凡的隻有幾盞白光頂燈。八點五十分,江凡站起來鬆鬆筋骨,天空忽然飄起了雪。
雪下了好幾分鐘,樓房拐彎那忽然出現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那人頭發理得很短,圍巾兜住了他的下半張臉,看著是有點像方栩的。
江凡停住了動作,屏息以待人靠近,都還沒完全走近,他聞到一股酸臭的酒味,忍不住皺起了鼻子。
這人眼睛大得不像話。江凡等人經過時,叫了句:“方栩。”
人影駐足,眼睛眯起來打量他。江凡扭扭右手手腕,沒等人打量清楚,他一拳先呼上方栩的臉。
本身爛醉站不穩,又被人用儘全力揍了一拳,方栩沒有緩衝地倒在雪地上。江凡跨跪在方栩身旁,揪住他的衣領往上一提,像看一件垃圾一樣垂眼看他:“十二年前,是不是你泄露了我的小說原稿?”
方栩胸腔拉風箱一樣邊咳邊笑起來:“你有證據嗎?”
他說著雙手狠狠一揮,江凡立即擡手又給他一拳,隨後猛地站了起來,順帶對方栩揮動要打他的手用力一踹。
方栩吃痛地叫罵幾聲,躺在地上蜷縮蹬腿,如熱鍋蝦掙紮。
“證據?目魚就是你啊。”江凡說:“目魚,木羽,a市。我想來想去,能在十幾年前接觸到我原稿的人就隻有你了,爸媽都不知道我在寫小說。2011年9月我去外地參加征文比賽,就是那時候你進書房了吧。主動不和你擠一個房間你還要這樣防著我,整天想儘辦法誣陷我是吧。不得不說你真的有做演員的天賦,哥哥叫得真好聽,我當年真是對你太沒防備了。”
方栩不遺餘力地罵著江凡,看著清醒了不少,他跌跌撞撞爬起來,握起拳頭朝江凡揮舞。
爛醉如泥的人戰鬥力幾乎為零,如果今天方栩沒喝醉,江凡是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輕鬆閃身躲過、又繞到他身後,踹他小腿又讓人跪趴到地上了。
“這兩天的熱搜也是有你的手筆吧。”江凡捋了下遮眼的頭發,輕蔑地笑:“你真是一如既往上不了台麵啊,隻會背地裡做些下作的事情。”
方栩跪在地上,眼神陰鷙:“你又是什麼好人?當年都讓你滾了,還總是像陰溝蟑螂一樣陰魂不散。我的親生爸媽,我的!對你這個小雜種念念不忘,處處對我不滿……”
江凡彎腰乾脆地扇了他一巴掌,手還保持著扇人的姿勢:“承認這些事情都是你乾的了是吧。”
“我可沒有。”方栩哈哈地笑了起來,拽一把江凡垂落的圍巾。江凡後退幾步,圍巾被人抽走了,簌簌白雪落進他的脖頸,融進他的餘溫裡。
“謔。”方栩眼神嫌惡地打量江凡的臉,譏笑道:“頭發留這麼長,不男不女。我爸就應該好好看看你這個樣子!哈哈哈哈……你能不能去死啊,方唯。”
“看不慣我你可以先去死,我保證會好好活著膈應你。”江凡從他手中抽回屬於自己的圍巾,攥在手裡:“我離你們還不夠遠嗎?千裡之外,你還不肯放過我好好珍惜當下,年初還沒被我打夠是吧。”
“說起這個,我很想知道啊。”方栩笑得很神經質:“你去那麼遠的地方找江萍,她知道你纔是她親生的兒子時,是不是很滿意啊?多能證明她當年對我的拋棄是明智的,死的時候都是笑著的吧,哈哈哈……”
然而實際上並沒有,江凡起初去找江萍時被趕走好幾次,還是芳阿婆在旁邊勸著。他知道方栩在成為方栩之前日子過得並不好,所以當方栩被認領回家後才會對他百般容忍。卻不想方栩的內心早已經被腐蝕殆儘,而沒人能填得滿無底洞。
當初江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時,江凡曾找過方栩,但方栩連最後一麵都不願意見她,更彆提江萍的遺願都有希望在葬禮上能見方栩一麵了。方栩隻記得江萍在他幼年時離他遠去,所以隻要提到江萍,方栩都是厭棄、嫌惡地不分黑白全否定,遑論在知道江萍並非自己親生母親後還會對江萍有什麼好臉色,惡毒的氣焰隻會更囂張。
江凡始終認為,一個人再沒良心,都不能淪喪到毫無人性。方栩敬誰、愛誰、討厭誰他都管不著,可起碼不該三番五次地害人。
“你又不給她好臉色,又要在意她對誰滿意,你不下賤嗎?”江凡嗤笑道:“方栩,我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以後被我發現你還在對我暗中作梗,我有的是辦法折磨你。你不是最怕我變回方唯嗎?再有下次,我就回來把你現在的好生活攪得一團糟。”
“好生活?”方栩盤腿坐在地上,怨懟地看著江凡,不懂這個人到底好在哪裡,明明已經是肮臟的同性戀,鬨出不少醜事,居然還讓他的親生父母念著他的乖巧懂事、開朗貼心。同性戀,是了,方栩陰狠地看著江凡,邪笑道:“好心告訴你,你打給我爸媽的那些錢,他們一分都沒用,因為他們嫌棄你搞男人很臟,他們啊,嫌、你、有、病。”
江凡離開的腳步頓了幾秒,又繼續往前走,他把被方栩碰過的圍巾利落地丟進垃圾桶裡,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