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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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酒店衝了熱水澡去掉寒氣,江凡纔拿起手機檢視訊息。程明非問他在哪,江凡回複“酒店”,便開啟和林家瑞的聊天框,撥通了視訊電話。
“怎麼樣?算完賬了沒?”林家瑞躺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到底誰啊,你也不說。”
“揍爽了。”江凡問:“秋天呢?”
林家瑞把鏡頭反轉,秋天蹲坐在沙發尾眯著眼睛。江凡笑著叫他:“秋天。”
秋天睜開眼睛,茫然四顧,江凡再喊了一聲。秋天立刻起身,嗲著聲音踏過林家瑞的身體跑了過來。
“感謝感謝。”林家瑞趁機把秋天抱在手裡,鏡頭再次轉到臉上,秋天就坐在他的胸口,“它都不咋理我,現在終於過來了。”
“你們估計八字不合。”江凡胡謅道,看到秋天伸爪在螢幕前扒來扒去,他也摸了摸螢幕,對秋天說:“你乖啊,我過幾天再回去。”他打算既然已經來到a市,就去高中班主任那兒看看老師。
秋天喵了一聲,好似應答。江凡想起之前在網上看過科普,說小貓咪耳尖毛是聰明毛,秋天耳尖那一簇尤其長,真是很聰明的小貓咪。
林家瑞忽然說:“其實keith也去a市了。”
他剛說完,江凡的手機振動一下,螢幕上方彈出一條訊息,程明非問他是哪家酒店。
“……他過來乾嘛?”江凡問道。
“當然是回家過春節啊,他就是a市本地人。”林家瑞狡黠地笑,掐尖嗓子調侃他:“呀江凡,你不會以為他是去找你的吧?”
“……”林家瑞把事情挑明瞭就無所畏懼了,江凡不知自己要忍受多久,索性現下一秒也不忍,在林家瑞的笑聲中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沒回複,程明非的訊息就還在振,不依不撓。江凡點進去,回複道:有事嗎?
程明非:我就想看看你。
江凡:我安然無恙,不用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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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再次直麵過曾經的世界,今夜入眠後,江凡時隔多年再次夢見了以前。
在2009年5月6日、方唯的15歲生日來臨前,方唯一直活在方培清和趙曼為他搭建的城堡裡。方培清是附中初中部的教師,趙曼是京昌集團的中層領導,雖然家裡遠不及富貴,但方唯的父母恩愛、家庭和睦,從未虧待過他任何。
方培清是嚴厲又刻板的家長,也會一邊教育方唯一邊心軟放寬限度;趙曼對他的寵愛更甚,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樣子曾被方培清說過一兩次,趙曼一瞪,他就又咂咂舌不說話。
小的時候,他曾因為生病不肯吃藥對趙曼說“媽媽是壞人”,惹趙曼泣不成聲。方培清把他杵在牆邊教訓,他說方唯是媽媽費勁千辛萬苦、疼了兩天時間難產生下的早產孩子,邊說著,方培清也邊流眼淚。小方唯也被感染悲傷,站在那裡放嗓大哭,趙曼聽到他嘶聲裂肺的哭聲,又顧不上自己的哀淒,從房間走出來抱住了小方唯。
再之後,方唯再未對方培清和趙曼說過一句重話,他那時常想世界上沒有再比方培清和趙曼更好的父母了,幻想等到長大後,他將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全都捧給他們。
接近15歲生日的前一個月時間,家裡的氛圍總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方唯照常出門上學、放學回家,臨近中考,方培清居然對他寬鬆了些。方唯和趙曼坐在一起說話時,趙曼也經常眼神閃躲、錯聽漏聽他說的話。
但方唯不疑有他,他從小至大,獲得的愛都是穩固的、有恒久發展的趨勢。初二臨近生日時他的父母也曾如此神秘,後才知道是因為他剛獲取征文比賽特等獎,父母為慶祝雙喜臨門,提前為他佈置了不少驚喜,方唯再一年度過了愛意盛大的生日。
他想,或許這次也這樣,即使今年沒有征文比賽、沒有特等獎,但父母對他的愛向來都是無需條件的。於是他照常乖巧地上學放學,回家做家務,飯後陪父母說話。
直到十五歲生日那天放學回家,方唯剛進家裡,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和他類似年紀的、和他穿著同樣校服的男孩,眼睛大得出奇,和方培清那雙眼竟然有八分相似。方唯以為是家裡的親戚,開朗和那男孩揮手笑著打招呼:“你好啊同學。”
男孩的大眼睛掃視打量他,麵無表情,而後也衝他一笑:“哥哥,你好。”
方唯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很有待客之道地去冰箱拿些飲料水果,又從自己房間拿出喜歡吃的零食,通通堆到男孩麵前:“不要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男孩沒有碰,隻是說:“哥哥,這就是我家。”
方唯不介意自來熟的人,說:“好吧,你自在就行。”
書房門口被開啟,方唯看站在門口的兩人,甜甜地叫:“爸爸媽媽,今天我生日,家裡吃什麼呀?”
方培清比平時嚴肅很多,趙曼踟躕原地,欲言又止。少時,方培清叫了方唯進書房。
方唯在此時終於意識到,神神秘秘的驚喜或許隻是自己的錯覺,家裡應該是出什麼事了。
門被緊緊合上,他緊張地坐在父母對麵,詢問:“爸爸,媽媽,家裡是出事了嗎?”
方培清和趙曼沒有看他,方培清在沉思,趙曼有些焦灼地放空。方唯預感事情複雜,主動道:“爸爸,媽媽,我也不是小孩了,我可以為家裡承擔一些事情的。”
良久,方培清歎了口氣,拍拍趙曼的手背,又握在手裡,才說:“我來說吧。方唯,”沒叫“唯唯”了,方唯坐直了身體,聽見方培清說:“你其實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外麵那個男孩纔是,爸爸媽媽也是上個月才知道。”
或許是看到方唯太錯愕的表情,方培清於心不忍,沒有陳述他發現的起因經過,而是直接說結果:“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江萍阿姨,我們還未搬到這邊時,他們夫妻倆曾經住在我們隔壁。很巧的是,你媽媽和她在同一天有早產的跡象,同樣的痛了兩天、同樣早產難產,你們先後出生了。當年你們在衛生所出生,你媽媽她們還提議拍照留念過。”他說著,把一張老照片放到方唯眼前,說:“在這個時候,你們就已經被護士弄錯進母親的懷抱。但我和你媽媽不曾察覺也不曾懷疑過,導致你們交換人生十五年。”
趙曼終於忍不住掩麵哽咽哭泣,哭聲令人心碎。方唯忙起身走過去抱住趙曼,趙曼忽而身體一僵。他們天天都會擁抱,這次是前所未有的反應,屬於方唯的城堡好像掉了小小一個色塊。
方培清安慰他:“讓媽媽緩衝一下。”
方唯木訥地坐回原位。方培清緊緊把趙曼擁在懷裡,輕柔拍著趙曼的背,趙曼或許已經哭濕他的襯衫。直到趙曼停止啜泣,方培清纔再說:“目前爸爸媽媽是準備讓方栩回來,你可以選擇去見見你的生母江萍,當然爸媽不捨得你走。”他想到什麼,再說:“方栩就是外麵的男孩,原名陳文海。唯唯,很遺憾跟你說,你的親生父親剛去世不久,聽小栩說,是喝醉酒在路上……”或是覺得有些殘忍,就不再具體向他描述生父死因,接著道:“你的生母在c市縣城的某個農村裡,距離我們很遠,也是她的家鄉。”
方唯腦子嗡嗡聽完了自己離奇的身世,發愣地一時沒說話。冷靜了很多的趙曼忽然轉身看過來,眼神漫上大海一樣的悲傷,她哀切地說:“唯唯,媽媽不想你離開……”
她實在太傷心了,方唯恍惚想到多年前他惹趙曼難過的那晚,如今的趙曼卻有比那時更甚百倍的難過。她哭得身體軟綿綿的,像被抽去芯的植物,隻有軟趴趴的外皮和塌下來的嬌蕊。方唯客觀地想,他們被交換人生,錯的不是這裡的任何人,更不會是尚在繈褓的他,可是不知為何,他看到揪心的方培清,看到有氣無力的趙曼,看她紅腫的眼睛,晶瑩掛淚珠的臉龐,抽痛的手心無不再提醒他,他是虧欠彆人的一方。
他虧欠方培清和趙曼,十幾年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家人,卻要在此時給他們迎頭痛擊;他虧欠外麵的男孩,享受了本不屬於他的寵溺;他虧欠自己的生父生母……
“唯唯,”見方唯不說話,趙曼又開口問:“你真的要離開爸媽嗎?”
方唯看著趙曼懇切的神情,做了決定:“我不會離開爸媽的。但是我會去找我的生母,我會好好孝敬你們的。”他刻意地笑了笑:“媽媽,現在我有兩個媽媽了,我會很幸福的。”
方培清坐姿放鬆了些,他誇方唯:“好孩子。”又說:“我和媽媽想的是,你先來到這個家庭,小栩現在回來的話,就當做我們接回來的弟弟,你做哥哥,你覺得如何?”
趙曼緊張地抓著方培清的衣服,雙手用力,像真的很害怕方唯會覺得不舒服因此拒絕、擔心方唯不樂意不開心,方唯眨眨眼朝他們笑:“當然可以啦,我會好好和小栩相處的。”
於是方唯原本無憂無慮的人生,在一個不太平靜的下午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