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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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房子買得很早,據方培清說是在千禧年前購入的。房子是三室格局,有個較小的房間被方培清用做書房。他們也是絕不會想到多年後會接回自己的親生孩子,所以並沒有多預留一個房間。
半大的青春期男孩都需要隱私空間,夫妻為難糾結是否用存款重新購入房產時,方唯主動提出要住書房,難題便也解決。
他和方栩還算融洽。高中時,方栩偶爾會和他和徐錦珩一起上學、放學,方栩叫哥哥也叫得勤快。父母也是第一次擁有兩個孩子,起初無法平衡愛的分配,方唯總是比較體貼地讓步,不聲不響、不爭不搶,也很少感到委屈。他聽趙曼對他解釋過原因,方栩先前的生活並不好,所以方培清都想好好補償方栩,希望方唯多體諒些,方唯懂事地點頭說好。
一家人度過了相對平衡的兩年多時間。
事態開始有所變化是在2011年的年底,臨近春節。方唯還在做卷子,趙曼在客廳說一起去買年貨。方唯還在解數學卷子大題太過投入沒聽到,趙曼便來書房叫他,方唯想了想,有方栩陪著,他不去也行。已經高三,他更想留下來做卷子。
方培清讚許地說方唯懂得利用時間,順口問了同樣高三方栩的功課。趙曼說“好吧”,左手挽著方培清左手挽著方栩,笑著走出家門。
一個多小時後,方唯聽到開門聲和急匆匆的腳步聲,停筆走了出去。方栩麵色潮紅、唇色蒼白地倒在方培清懷裡,方培清似乎有些生氣,問方唯:“弟弟臨時要回來做功課,在門外敲門那麼久,你怎麼都不開門?”
方培清的情緒太直接、也太突然,方唯皺眉愣住,他沒戴耳機,確實也沒有聽到敲門聲,難道真的是自己太投入了嗎?看著方栩被凍得發抖的身體和蒼白唇色,他感到自責:“對不起,可能是我沒聽到。”
“我敲了好久……”方栩用力地咳嗽,咳得快說不出話,趙曼心疼得緊,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唯唯,外麵下雨夾雪,弟弟在外麵等了一個小時啊……”
“不怪哥哥。”方栩接過方培清遞給他的體溫計,虛弱地說:“都是我自己忘記帶鑰匙了……”
方唯又站在那裡說“對不起”。他的父母是從不會責怪小孩忘記帶鑰匙、丟三落四的人,以前從未苛責過自己,自然也不會再去苛責方栩。
那個春節是不夠團圓的。方栩被凍得發燒後,驚天動地病了一場,好像差一點就死掉。方培清家裡醫院兩邊跑,趙曼在醫院時時刻刻照顧著方栩。沒人有多餘的時間顧及他。方唯很笨拙地包了餃子,醜陋的一個個漂浮在水上,他打包了幾份,在除夕夜晚上坐計程車要去醫院吃團圓飯。
除夕夜醫院人很少,方唯走上住院部二樓,忽然在即將拐角時聽到自己的名字,趙曼說:“唯唯不會這樣的,小栩,你彆多想。”
“媽媽是不信我嗎?”這是方栩的聲音。
方培清曾教過方唯,正人君子不能做偷聽牆角、背後嚼舌根的事情。此時他卻止住了腳步,因為多日的孤單讓他錯過了家裡的好多事情。
“那天我敲門很久,媽媽,平時我敲門,沒一會你就來給我開門了。”方栩說:“哥哥是不是因為我被你們認回來了,對我有什麼意見啊?”
趙曼還是安慰他:“唯唯是很善良的人,弟弟不要這麼想。哥哥可能真的是做試卷太投入了……”
“你們就是偏心他。”方栩哽嚥了起來:“現在因為他的過錯生病的人是我啊……”
“弟弟……”趙曼心疼得也開始哽咽:“寶寶,你們兩個人媽媽都愛,不會偏心誰的……”
“那他之前還故意和徐錦珩甩開我,兩個人不理我就走了。”方栩哭了起來,說話鼻音很重,斷斷續續:“我聽到……聽到他和徐錦珩說……說我搶了他的爸爸媽媽……還說他就是表麵裝作不在乎,實際上恨死我了。”
方唯握緊了拳頭,不知是不是自己過錯而導致方栩生病的愧疚正一點點在消散。他從未說過這些話,他隻和徐錦珩稍稍抱怨過書房好小,他很多東西都快塞不下了,方栩忽然出現在背後,和氣地問他要不要換房間。
“媽媽……”方栩哭得很可憐:“哥哥還在學校裡讓其他人不要理我……我沒敢和你們說,我這兩年過得戰戰兢兢的,很怕哪裡又讓哥哥不開心了……”
“你少捏造是非!”方唯忍無可忍,走出來指著還在輸液的方栩說:“我從沒說過這些話!”
方栩被嚇得立即抱住了趙曼的手臂,扯到針口,他痛叫一聲,這時還真就是戰戰兢兢的樣子。方唯看他縮在趙曼背後的臉,再看趙曼明顯對他言行有些無奈、有些生氣的神色,感到有些崩潰。
“唯唯。”趙曼檢視方栩的針口,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這裡是醫院,弟弟還在病著,你怎麼可以這麼……無理。”
方唯倔強地看著她:“可是我真的沒有說過那些話……”
恰巧聽到方唯動靜的方培清從病房裡探頭出來,看到這對峙的場麵,疑惑皺眉:“方唯,爸爸教過你的得體處事呢?”
值班護士走過來不耐煩地提醒:“醫院區域不要喧嘩。”
這件事好像最後也不了了之,除夕那天的餃子是一起在病房吃的。方培清同他一起回家的路上說了他許多,有一些指責,但更希望方唯多照顧吃苦長大的、被江萍拋棄的方栩,遷就他的敏感心思,不要在他麵前說起模糊的、奇怪的話,讓他多想。方唯沉默著點頭答應了,方培清滿意地摸他的頭,說:“好孩子,爸爸相信你。”
趙曼最後到底有沒有相信方栩的謊言,方唯也不知道。她隻是冷落了他兩天,看他的眼有神若隱若現的失望,或是希望能冷卻方唯那天的衝動。某天週末,趙曼進入他的房間,與他談了一個下午。
方唯於是壓住了委屈,又恢複平日的貼心樣子,隻是不再和方栩親近,這點也讓方培清和趙曼表示過頭疼,但方唯最終還是沒有做出改變。
隻是家裡氛圍在那一刻已開始不對,如同湖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需要放輕腳步才能跨過岸,否則隨時有墜入深淵的風險。
方唯沒有想過,臨近高考,又一場惡意正在醞釀著滾向他。
高考結束的第二天,方唯被勒令不準參加畢業宴,方培清把他留在了家裡。
客廳裡,方培清在方唯眼前放了一張照片。方唯和徐錦珩抱在一起,看起來很親密,隻是徐錦珩的臉被刮花了。
“這是誰?”方培清尚且還在控製。
趙曼咬著嘴唇看方唯,懇求的、悲傷的,像是希望方唯說這隻是和普通朋友的照片。
“徐錦珩。”方唯如實說,沒有坦白昨晚徐錦珩剛同他表白,他還在考慮。
方培清問:“為什麼要抱在一起?”
方唯不解地問:“爸爸,朋友之間不能擁抱嗎?”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方培清說。
方唯低頭輕輕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好,是你不珍惜機會。爸爸教過你,做人要誠實。”方培清咬著牙說:“你不要以為我夠不到高中部的訊息,這張照片,最初在哪裡你知道嗎?高考前幾天在操場被你的同班同學撿到,你們班主任交給我的!學校流言四起,徐錦珩昨晚被家裡發現是……同…同性戀,你就沒有想交代的?”
方唯終於擡眼看了方培清,方培清提到“同性戀”時眼裡的惡心、厭棄、避之不及全部**裸。雷霆大火蔓延小小屋子,他被方培清的情緒燙得瑟縮。
他高三時慢慢啟蒙,才逐漸發現自己原來對男人纔有愛情衝動。他原先打算與不那麼嚴厲的趙曼先談,再想辦法慢慢磨著方培清同意。可當時趙曼正因為方栩的事情冷落他,後來再談話,也是三句一方栩,令他沒有想再坦白交談的**。
忙忙碌碌,重重疊疊的誤會與委屈交織,於是大火轟地一聲燒到了三丈高。
方唯看向事不關己的、衝他笑的方栩,感歎自己真的挺蠢的,一而再再而三跳到陰險的坑裡。他想到方栩不斷的陷害、挑撥離間,知道他和徐錦珩可能會去哪裡、會跟蹤他們,還特意拍下照片的人,除了方栩,他想不到彆人。
“是你吧?”方唯對著方栩說:“你老是跟在我們後麵,就是為了做這些事情?”
“關小栩什麼事?”方培清不滿道:“現在是我在問你。”
細微的差彆對待日積月累,方唯身上的懂事、貼心、體諒正在一片一片地掉落,他吸了吸氣,嚥下哽住他話頭的委屈:“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剛來的時候爸爸媽媽忽視我,補償你,我都沒有覺得委屈過,你要我幫你補功課,我也補了,每年生日按照你的口味、風格辦生日宴我也從來不說什麼,畢竟你叫我一聲哥哥。”最終,爆發的委屈還是沒能力完全嚥下去:“為什麼要陷害我?那天你真的沒有敲門吧?你是故意的對吧?你故意生病就是為了……”
“方唯!”提到方栩病得差點死掉這件事,趙曼比他先崩潰:“誰會糟蹋自己的身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知不知道媽媽多辛苦才生下我的孩子。”
“正視我的問題!”方培清看到趙曼崩潰,憤怒地說:“你說你不是……同性戀,這件事就此揭過。”
四人一家,方唯因方栩崩塌,趙曼因方栩崩潰,方培清因為趙曼崩潰而發怒。方唯第一次在這間屋子裡感到孤獨。
“爸爸,我正視你的問題,你們能正視一下我的委屈嗎。”方唯向上一抹眼淚,哽咽說:“我是同性戀,就不能是你們的孩子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