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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陵龍藏 第45章 機弩暗藏,流沙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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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弩暗藏,流沙無情

驪山的風,裹著碎石子與枯敗的草屑,颳得人臉頰生疼。這風自崤山深處而來,掠過皇陵工地連綿數十裡的夯土台基,掠過密密麻麻插在凍土中的旌旗,掠過數萬民夫黧黑乾裂的臉龐,最終卷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盤旋在李斯那日打死民夫的土坡上空,久久不散。

自那日起,整個皇陵工地的氣壓,便低得像是要砸下來。

民夫們扛著沉重的條石走過夯土道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往日裡收工後還能聽見的粗糲笑罵聲,如今全都銷聲匿跡,隻餘鐵器鑿石的叮當聲,混雜著北風的呼嘯,聽著竟像是嗚咽。送飯的婦孺挑著擔子走在邊緣,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腳下稍重,便惹來監工士兵的鞭子,或是——李斯那陰鷙如毒蛇的目光。

誰都記得,那日李斯是如何麵不改色地,將那名抱怨“冬日凍土難掘,怕是誤了工期”的民夫,一腳踹在胸口。那民夫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骨頭脆得很,被踹得倒飛出去,後腦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沒了氣。

李斯拂了拂衣袖上的塵土,像是踹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礙眼的螻蟻。他甚至還瞥了一眼聞訊趕來的王龍,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裡的挑釁,像針一樣紮人。

彼時,王龍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血腥味順著風鑽進鼻腔,燙得他喉頭發緊。他身後的幾名風水屬官,臉色早已慘白如紙,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李斯,更不敢看王龍。

王龍清楚,李斯這是在敲山震虎。

皇陵修建至今,他王龍憑借著精妙的風水佈局與機關術數,深得始皇帝信賴,隱隱有壓過李斯一頭的勢頭。李斯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怎會容得下他這般“功高蓋主”的屬官?打死那名民夫,不過是李斯遞來的一個警告——這皇陵工地,終究是他李斯說了算。

若是尋常人,此刻怕是早已慌了神,或是怒而與李斯爭執,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可王龍不是尋常人。他自幼研習風水秘術,通讀《周易》《考工記》,深知“潛龍勿用”的道理。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麵上神色平靜無波,隻對著李斯略一拱手,沉聲道:“李大人明斷,此民夫怠慢工期,死有餘辜。”

一句話,將滿腔的怒火與殺意,儘數壓回了心底。

李斯似是沒料到他這般隱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輕蔑。他冷笑一聲,拂袖而去,留下滿地黃沙與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那日之後,王龍便像是變了一個人。他不再與李斯有任何爭執,甚至連話都懶得說一句。每日天不亮,他便帶著屬官鑽進尚未完工的墓道之中,手裡攥著羅盤,肩上挎著圖紙,一頭紮進了機關陷阱的設計裡。

旁人隻道他是被李斯嚇破了膽,躲進墓道裡避禍。唯有王龍自己知道,他是在磨一把刀。一把藏在暗處,足以將李斯斬於馬下的刀。

這皇陵的墓道,自地宮入口蜿蜒而下,長達六百餘丈,寬可容四馬並行。墓道兩側,皆是堅硬的花崗岩壁,尋常鐵器鑿上去,不過留下一道白痕。王龍要做的,便是在這堅壁之中,埋下三千六百張機弩。

這機弩,並非大秦軍工坊尋常打造的製式弩箭。王龍翻閱了秘藏於少府的古籍《武經總要》,又借鑒了墨家機關術的精髓,耗費了整整三月的時間,才畫出了最終的圖紙。

他設計的機弩,以精鐵為弓,以青銅為機括,箭簇乃是用镔鐵淬煉而成,長達三寸,形如柳葉,鋒利無比。更絕妙的是,這機弩的觸發機關,並非尋常的踏弩那般,埋在地麵,而是藏在兩側石壁的夾層之中,與墓道頂部的石紋相連。

這些石紋,皆是王龍按照風水“九宮八卦”之局排布而成,乍一看去,與尋常石壁無異,可隻要有人踏入墓道,腳下的力道觸動了地脈之氣,氣流順著石壁夾層湧入機括,那三千六百張機弩,便會在瞬息之間,破石而出!

為了測試機弩的威力,王龍特意讓人取來一副大秦精銳鐵騎的鎧甲,立在三十步之外。機弩觸發的刹那,箭簇如流星趕月,“嗤”的一聲穿透鎧甲,箭尖竟從鎧甲背麵透出半寸有餘!

這般威力,縱使是身披重甲的武士,一旦踏入墓道,也會被射成篩子,連屍骨都留不下。

可王龍仍不滿足。

他要的,是絕殺。

除了機弩,他還要在墓道頂部,佈下流沙陷阱。

驪山多沙,且沙質細膩,遇水則凝,遇風則散。王龍命人從驪山深處,采來數萬斤金沙,又混雜著碾碎的花崗岩細礫,一層層鋪在墓道頂部的夾層之中。這夾層之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石板,石板與頂部的岩層之間,以生鐵鑄就的掛鉤相連。而那掛鉤的機關,便與兩側的機弩相連。

一旦機弩觸發,掛鉤便會應聲斷裂,數萬斤流沙夾雜著礫石,便會如天河倒懸,傾瀉而下。屆時,莫說是人,便是一頭大象,也會被瞬間掩埋,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機關設計完畢,圖紙被王龍鎖進了青銅匣子,藏在了貼身的衣襟裡。他知道,口說無憑,唯有親眼所見,才能讓始皇帝徹底信服,也才能讓李斯,真正地感到恐懼。

於是,他上書始皇帝,請以死囚試險。

始皇帝對皇陵的防禦本就極為看重,當即準奏,下旨從鹹陽獄中提來六名死囚,皆是罪大惡極的江洋大盜與叛逆之徒。

試險的這一日,天剛矇矇亮,驪山腳下的墓道入口處,便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民夫們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擠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他們臉上帶著恐懼,卻又忍不住好奇,想要看看王國師設計的機關,究竟有何等威力。監工的士兵手持長矛,將人群攔在三丈之外,麵色肅穆,如臨大敵。

寒風獵獵,捲起王龍的衣袍,他負手站在墓道入口的高台上,一身青色的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裡攥著一個青銅羅盤,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的人群,最終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

李斯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玉帶,懷裡抱著雙臂,站在一群文武官員之中,神色倨傲。他的目光落在王龍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像是在等著看一場笑話。

在李斯看來,王龍不過是個擺弄風水的方士,懂些旁門左道罷了,設計的機關,能有什麼威力?怕是連死囚的一根頭發都傷不了。

王龍似是沒有察覺到李斯的目光,他抬眼望向鹹陽宮的方向,沉聲道:“時辰到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兩名身披重甲的侍衛,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他們手裡押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鎖著六名死囚。

那六名死囚,皆是蓬頭垢麵,衣衫襤褸,身上滿是血汙與傷痕。他們的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凶悍,隻剩下濃濃的恐懼。被侍衛押著走到墓道入口時,幾人腿肚子都在打顫,癱在地上,死活不肯往前挪一步。

“走!”一名侍衛低喝一聲,抬腳便朝著為首的死囚踹去。

那死囚慘叫一聲,被踹得撲在地上,啃了一嘴的黃沙。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與泥土,朝著王龍的方向拚命磕頭,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國師大人饒命!小人知錯了!小人願為大秦赴湯蹈火,隻求留一條性命啊!”

其餘五名死囚也跟著哭嚎起來,哭聲淒厲,聽得警戒線外的民夫們,紛紛彆過了頭,不忍再看。

王龍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六名死囚身上。他的視線掠過他們皸裂的嘴唇,掠過他們骨瘦如柴的四肢,掠過他們眼中那絕望的光芒。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這些死囚,固然罪大惡極,可終究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可他轉念一想,那日被李斯一腳踹死的民夫,又何嘗不是無辜?李斯視人命如草芥,他若不將這機關造得足夠狠辣,將來死的,便會是他王龍,是這數萬民夫,是所有與李斯為敵的人!

一絲不忍,轉瞬即逝。王龍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如鐵。

他抬手,止住了侍衛的動作,沉聲道:“入墓道者,可免其家人連坐之罪。”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在了死囚們的耳邊。

為首的那名死囚,哭聲驟然停住。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犯下的是謀逆大罪,按照大秦律法,當誅三族。王龍這句話,無異於給了他家人一條生路。

他不再哭嚎,隻是對著王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磕完頭,他站起身,踉蹌著朝著墓道深處走去。

其餘五名死囚,也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恐懼。他們對視一眼,紛紛朝著王龍磕頭謝恩,而後咬著牙,跟在為首那名死囚的身後,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幽深黑暗的墓道之中。

墓道入口,光線昏暗,陰風陣陣,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正緩緩地張開它的獠牙。

死囚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墓道裡回蕩著,越來越遠。

高台之下,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墓道入口,連呼吸都快要停滯。

李斯抱著雙臂,嘴角的嘲諷越發濃重。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幽深的墓道,心中冷笑道:王龍啊王龍,你今日若是弄不出個名堂來,休怪本官參你一個“欺君罔上”之罪!

王龍沒有理會李斯的目光。他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腰間的一個青銅鈴鐺上。這鈴鐺,便是觸發機關的鑰匙。隻要他輕輕晃動鈴鐺,埋在墓道兩側的機括,便會應聲而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地盯著墓道深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墓道深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為首的那名死囚,已經走到了墓道的中段。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左右張望著,眼神裡又泛起了一絲恐懼。

王龍的瞳孔微微一縮。

就是現在!

他手腕輕輕一震。

“叮——”

一聲清脆的鈴鐺聲,劃破了死寂。

幾乎是鈴鐺聲響起的同一刹那,墓道深處,驟然傳來一陣“哢嚓哢嚓”的聲響!那聲音,像是無數鐵器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

“咻!咻!咻!”

數千道破空之聲,陡然炸響!

那聲音,密集得像是雨點,尖銳得像是驚雷!

高台之下的人群,瞬間爆發出一陣驚呼!

隻見那幽深的墓道之中,驟然亮起了無數道寒芒!三千六百支镔鐵箭簇,如同流星趕月,從兩側的石壁之中激射而出!箭簇劃破空氣的銳嘯聲,幾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墓道之中,那六名死囚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密密麻麻的箭簇,釘在了石壁之上!

鮮血,像是泉水一般,從箭簇的傷口處噴湧而出,順著石壁緩緩流下,染紅了腳下的黃沙。

“轟隆——!”

就在這時,墓道頂部,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聲音,像是山崩地裂,震得整個地麵都在顫抖!

高台之下的人群,臉色慘白,驚呼著向後退去!

李斯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墓道入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隻見那墓道頂部的石板,驟然碎裂!數萬斤金沙夾雜著花崗岩細礫,如同天河倒懸,從頂部傾瀉而下!

黃沙漫天,礫石飛濺!

那股磅礴的氣勢,像是要將整個墓道都徹底掩埋!

“嘩啦啦——”

流沙傾瀉的聲音,震耳欲聾。

不過數息之間,那長達六百餘丈的墓道,便被徹底填平!

黃沙順著墓道入口緩緩溢位,像是一條金色的河流,蜿蜒著流向高台之下。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息。

十息之前,墓道之中還有六名活生生的人。

十息之後,墓道之中,隻剩下一片被黃沙掩埋的死寂。

高台之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民夫們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恐懼與震撼,渾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士兵們手裡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卻無人理會。

李斯站在人群前方,臉上的倨傲與嘲諷,早已蕩然無存。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被黃沙填滿的墓道入口,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怎麼也想不到,王龍設計的機關,竟然會如此狠辣!如此霸道!

三千六百張機弩,數萬斤流沙,一旦觸發,便是絕殺!莫說是人,便是一支千人大軍,踏入這墓道之中,也會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這哪裡是什麼機關陷阱?這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墳墓!

王龍站在高台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那被黃沙填滿的墓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他成功了。

這一把刀,磨成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斯的身上。

四目相對。

李斯的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嘲諷,沒有了挑釁,隻剩下濃濃的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王龍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步走下高台,走到李斯麵前,停下腳步。

寒風卷著黃沙,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王龍看著李斯,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大人,你覺得,這些機關陷阱,如何?”

李斯猛地回過神來。他看著王龍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渾身一顫。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王國師的手段,果然厲害。有這些機關陷阱在,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休想進入皇陵一步。”

這話,說得言不由衷。

王龍淡淡一笑,沒有戳破。他隻是轉過身,看著那片被黃沙覆蓋的墓道,沉聲道:“隻要能護佑皇陵的安全,臣,做什麼都願意。”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刺進了李斯的心裡。

李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知道,王龍這是在警告他——今日這墓道之中的流沙與機弩,便是他日他李斯的下場!

李斯冷哼一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狠狠地瞪了王龍一眼,拂袖轉身,帶著身後的侍衛,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看著李斯狼狽離去的背影,王龍眸子裡的冰冷,漸漸化為一絲殺意。

他知道,經此一役,李斯對他的忌憚,又深了一分。

但這還不夠。

他要的,是讓李斯,永世不得翻身!

接下來的日子,皇陵的修建工作,越發地緊張起來。

機弩與流沙陷阱的威力,傳遍了整個驪山工地。民夫們對王龍,越發地敬畏,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三分。而那些監工的士兵,也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肆意打罵民夫,生怕惹得王龍不快,落得個被扔進墓道試險的下場。

王龍依舊每日鑽進地宮之中,隻是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設計機關。他要做的,是將整個皇陵的風水格局,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地宮的主體工程,已經基本完工。

地宮頂部,以精鐵澆築,鑲嵌著三百六十五顆夜明珠,按照周天星鬥的方位排布,抬頭望去,宛如浩瀚星空。地宮地麵,以硃砂混合水銀,鋪成了江河湖海的模樣,水銀在硃砂之上緩緩流動,折射著夜明珠的光芒,熠熠生輝。

而地宮的正中央,停放著一口巨大的青銅棺槨。

這棺槨,由七十二塊整塊的青銅鑄造而成,重達萬斤。棺槨之上,由頂尖的工匠雕刻著精美的龍紋,龍紋之間,又刻著天乾地支、陰陽五行的符號,符文流轉,隱隱透著一股玄妙的氣息。

這棺槨的位置,正是王龍親自選定的“龍脈正穴”。棺槨之下,是一口深達百丈的地眼,連通著驪山的地脈之氣。始皇帝葬於此地,可保大秦江山,千秋萬代。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王龍站在地宮的中央,手裡攥著羅盤,抬頭望著頭頂的星象,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銀江河。

夜明珠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輕輕撫摸著青銅棺槨上的龍紋,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座皇陵,凝聚了他無數的心血。從風水選址到格局排布,從機關設計到棺槨鑄造,每一處細節,都出自他的手筆。

它是一座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也是一座困住他的牢籠。

他太瞭解始皇帝了。此人雄才大略,卻也猜忌多疑。他王龍如今手握皇陵的所有秘密,知曉這地宮之中的每一處機關,每一道符文。

功高震主,便是取死之道。

今日他能憑借這些機關,震懾李斯。他日,始皇帝也能憑借這些秘密,取他性命。

王龍的心中,充滿了感慨,也充滿了一絲深深的無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地宮入口傳來。

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神色,跪在地上,聲音顫抖著:“國師大人!陛……陛下駕到!”

王龍的身子,猛地一僵。

始皇帝?

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

王龍的心中,閃過一絲驚疑。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將手中的羅盤藏進袖中,快步朝著地宮入口走去。

剛走到入口處,便聽見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聲響,由遠及近。

隻見地宮入口的石階之上,一隊身披玄甲的禁軍,手持長矛,肅然而立。禁軍前方,一名身著玄色龍袍的男子,在群臣的簇擁之下,緩緩走了下來。

男子身形高大,麵容威嚴,頷下留著一縷長須,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大秦始皇帝,嬴政。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期待,目光掃過地宮的星象與水銀江河,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王龍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宮的星象之上。他緩步走到地宮中央,抬頭望著頭頂的夜明珠,感受著周圍玄妙的風水氣息,忍不住連說三個“好”字!

“好!好!好!”

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的顫抖:“王龍,你果然沒有讓寡人失望!這座皇陵,簡直就是一座地下的皇宮!寡人滿意,非常滿意!”

他走到青銅棺槨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棺槨上的龍紋,指尖劃過那些陰陽五行的符號,眼中充滿了憧憬。

“寡人死後,便要葬在這裡。”

嬴政的聲音,陡然變得沉肅起來。他環視著周圍的群臣,目光掃過李斯,掃過馮去疾,最終落在王龍的身上,一字一句道:“寡人要在這裡,繼續做朕的始皇帝,繼續統領朕的大秦江山!”

群臣聞言,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地宮之中回蕩著,震得夜明珠的光芒,都微微晃動。

他轉過身,看著躬身站在一旁的王龍,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王龍,這座皇陵,修建得如此完美,你居功至偉。說吧,你還想要什麼賞賜?金銀?美女?還是封地?寡人都可以賜給你!”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群臣,紛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豔羨的光芒。尤其是李斯,他死死地盯著王龍,眼中的嫉妒,幾乎要溢位來。

王龍卻依舊躬身,神色平靜無波。他抬起頭,看著嬴政,沉聲道:“陛下,臣彆無所求。”

嬴政微微一愣:“哦?那你想要什麼?”

王龍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地宮之外,彷彿看到了那數萬在寒風中勞作的民夫。他再次躬身,聲音懇切:“臣隻願陛下能夠體恤百姓,減輕賦稅,讓萬民能夠安居樂業。”

這話,一出。

整個地宮,瞬間安靜下來。

群臣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減輕賦稅?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大秦如今北擊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長城,開鑿靈渠,哪一樣不需要耗費巨額的錢財?減輕賦稅,豈不是斷了大秦的根基?

李斯更是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他死死地盯著王龍,心中冷笑道:好!好一個王龍!竟敢在陛下麵前,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這下,看你如何收場!

所有人都以為,嬴政會龍顏大怒。

可出乎意料的是,嬴政沉默了片刻,看著王龍的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起來。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寡人答應你。寡人會下旨,減輕天下百姓的賦稅,讓萬民能夠休養生息。”

王龍心中一喜,連忙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知道,嬴政的這句話,或許未必能夠完全兌現。但至少,這是一個承諾。一個能夠讓數萬民夫,得到一絲喘息機會的承諾。

嬴政在皇陵裡,逗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走遍了地宮的每一個角落,詢問著每一處機關的細節,臉上始終帶著滿意的笑容。

臨走時,嬴政的腳步,停在了地宮的入口處。

他轉過身,看著王龍,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盯著王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龍,這座皇陵的秘密,關乎大秦的國運。你必須嚴格保密,不得泄露分毫。”

說到這裡,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意:“否則,休怪寡人無情!”

王龍的心頭,猛地一凜。

他抬起頭,對上嬴政那雙銳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猜忌與警告,像是在審視一個潛在的敵人。

王龍連忙躬身,聲音恭敬而堅定:“臣遵旨。臣定當守口如瓶,絕不泄露皇陵的任何秘密。”

嬴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轉身,帶著群臣,緩緩地走出了地宮。

玄甲禁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宮之中,隻剩下王龍一人。

他緩緩直起身,看著嬴政離去的方向,心中充滿了憂慮。

嬴政的那句話,既是警告,也是伏筆。

他太清楚帝王心術了。

今日,他王龍知曉皇陵的所有秘密,嬴政可以倚重他。他日,當皇陵修建完畢,他的價值便會蕩然無存。到那時,嬴政為了保守皇陵的秘密,定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滅口。

兔死狗烹,鳥儘弓藏。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王龍的目光,緩緩轉向地宮之外。

隻見地宮入口的石階之上,一道身影,正站在陰影之中,靜靜地看著他。

是李斯。

他沒有跟著嬴政離開。

李斯的眸子裡,閃爍著陰翳的光芒,像是淬了毒的匕首。他看著王龍,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王龍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李斯一定聽到了嬴政的那句話。

李斯也一定知道,嬴政對他,已經起了猜忌之心。

現在,李斯隻需要在嬴政的麵前,參上一本,說他私藏風水秘術,意圖謀反。以嬴政的猜忌之心,定會相信李斯的話。

到那時,他王龍,便會萬劫不複。

驪山的風,順著地宮入口,吹了進來。

風裡,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王龍站在地宮的中央,抬頭望著頭頂的星象,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銀江河。

夜明珠的光芒,明明滅滅。

水銀在硃砂之上緩緩流動,像是一條條血色的河流。

他的心中,充滿了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走向何方。

是葬身於這座親手建造的皇陵之中?還是能夠殺出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自己。

也為了那些,在寒風中苦苦掙紮的無辜百姓。

寒風,越發地凜冽了。

地宮之中,一片死寂。

唯有那水銀流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中,緩緩回蕩著。

像是一曲,無聲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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