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推官大人發怒,嚴巡史先沉了臉,轉頭嗬斥下屬:“李雲昭,不得胡言亂語!推官大人豈是那等愛惜官位顧惜自身之人!府衙上下,誰人不知推官大人斷案公正,是世間少有的清正好官!”
再轉頭,又是恭敬口吻:“李雲昭年少氣盛,不知輕重,推官大人別和一個少年郎計較。”
李雲昭很配合地拱手,向推官大人賠禮。
鄭推官瞥一眼過來:“以前都是湯捕頭給你搭戲台,現在換了‘年少氣盛不知輕重’的李雲昭,倒是愈發精彩了!”
嚴巡史被自家上官當麵挖苦嘲弄,麵不改色:“推官大人說笑了。下官隻會查案追兇,不會唱戲。”
鄭推官雙手揣進袖袍,八風不動:“案子肯定要查。任泓和陸四郎,一個下迷藥,一個淩辱女子,都要問罪。柳娘子用金釵刺傷陸四郎,得先驗清傷勢,再給柳娘子定罪。春風樓的桃花,算是任泓的同謀共犯,審問明白了再做定奪。金公子趙公子兩人,和這一案關係不大,問清楚就可放人。院試一年就一回,別耽擱了他們兩人科考。”
不愧做了八年汴梁府推官,深諳大頌律法,條理分明,安排得清楚妥當。
也清楚地表明態度。查案可以,別牽連太廣。什麼院試舞弊,那不是巡捕房該管的事。
嚴巡史以目光製止李雲昭,口中應是。
“行了,這些事你去辦吧!”鄭推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拈著美婢的手往裏走:“本推官還沒醒酒,歇半日,下午再去府衙。”
李雲昭憋了一肚子悶氣,在推官大人的身影遠去後,終於忍無可忍:“推官大人平日就是這麼斷案?”
嚴巡史低聲安撫暴躁的下屬:“別急,推官大人心中有數。劉敬一案,你也該看到推官大人的手段了。”
“還沒有正式問審,或許還有不為人知的隱情,不能輕易下定論。”
李雲昭怒火迅速冷卻。
鄭推官是官場老油條,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不會隨意承諾什麼。這也是身為推官的謹慎細緻。
“先審案。”嚴巡史目中閃過冷芒:“讓所有人都將知道的老老實實交代出來。白紙黑字都落在卷宗上。”
李雲昭心領神會:“有人證和確鑿證詞,推官大人纔可能出手。”
嚴巡史目中閃過讚許,不再多言。
眾人快馬奔回府衙,不出意外,陸家人果然來鬧騰了。
被陸家女眷們拉扯得狼狽萬分的湯捕頭,見了嚴巡史都快哭出來了:“巡史大人!她們鬧著要帶走陸四郎!”
這些貴婦人,個個穿金戴玉,眼角斜著看人。湯捕頭不能動手,賠笑臉還要挨罵,受了一肚子窩囊氣。
張氏最是難纏,又哭又鬧不說,還伸手撕扯,湯捕頭的頭髮衣服都被扯亂了,下巴上還有兩道明顯的劃痕。
李雲昭眯了眯眼,捏了捏拳頭。
張氏之前吃過虧,一見李雲昭的身影,哭鬧聲陡然小了。
嚴巡史沉著臉下馬,目光冷冷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氏的臉上:“夫人口口聲聲要帶走陸四郎,可知陸四郎犯了何等罪?”
欺軟怕硬的張氏,對著湯捕頭胡攪蠻纏,一對上冷肅威嚴的巡史大人,也沒那麼有底氣了,語氣軟了許多:“四郎年少,被一個賣花娘子迷昏了頭,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可他也被那個心狠的女子所傷。我將他帶回去,請京城名醫治傷。傷好了我再送他來府衙。求巡史大人行個方便……”
李雲昭一聲冷笑打斷了張氏:“夫人輕飄飄的一句做了些不該做的事,是一個女子被淩辱失了貞潔,是想輕生了結性命的痛苦。”
“夫人張口就要帶走最重要的犯人,將大頌律法視為無物,絲毫沒將汴梁巡捕房看在眼底。”
“是誰給夫人的勇氣和底氣?”
張氏:“……”
嚴巡史讚許地看一眼李雲昭。這些話,他這個巡史大人不便說,李雲昭張口就很合適了。
“封捕頭之前請了大夫為陸四郎治傷,”嚴巡史沉聲道:“夫人心急情切,本巡史就令人將大夫請過來,夫人當麵問一問便是。”
片刻後,何女醫出現在眾人眼前。
張氏皺眉,語氣中滿是嫌棄:“你們就為我兒請了一個女醫?”
女醫基本都是治婦人病的,醫術精湛的少之又少。這個何女醫,看著十**歲模樣,這般年輕,醫術能好到哪去?
何女醫顯然見慣這等陣仗,心情平和地說道:“陸公子傷在下體,一共被金釵刺了六下,流血頗多。一條命被我救回來了,也有一點小小的後遺症,以後不能再行男女之事了。”
張氏麵色一白,雙腿發軟,眼前天旋地轉。
另兩位陸氏女眷慌忙扶住陸夫人身形。
李雲昭眸光微閃,忽地張口對何女醫道:“總不能讓夫人昏倒在巡捕房這裏。何女醫可會針灸?”
何女醫熟稔地報出診金:“四百文。”
李雲昭轉頭看嚴巡史,嚴巡史略一點頭:“請何女醫出手,診金稍後一併結算。”
何女醫這才取出隨身帶的木箱,拿出長得嚇人的細針,給張氏紮了幾針。
氣急攻心的張氏醒來後,先爆出驚天動地的哭喊:“那個賤人!她怎麼敢!我要她的命!”
嚴巡史麵色一沉:“這裏是巡捕房,不是陸家。本巡史現在就要去審案,來人,請陸夫人出去。”
李雲昭比湯捕頭更快一步,應聲後一手一個,將穿金戴玉的陸家女眷“請”了出去。其中一個婦人想故技重施,伸手來抓李雲昭的臉。李雲昭伸手重重一點,那個女眷的手臂頓時無力地垂下。
湯捕頭和另幾個巡捕,將一旁的家丁一股腦趕出去。
張氏氣急敗壞,怒火攻心,又暈了過去。萬幸身邊丫鬟及時扶住了。
何女醫探頭瞧一眼,問李雲昭:“還要不要去施針?”
李雲昭麵不改色:“出了巡捕房,診金概不負責。”
何女醫立刻將頭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