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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曾經滿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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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滿誌(二)

饒岫玉便和朱聖手講了供堂裡“肉仙兒”的事。

稱那個“東西”為“肉仙兒”其實隻是一種簡單的代稱,按照《肉仙經》裡的描述,真正的肉仙兒隻有嬰兒形態才對。

饒岫玉描述得手舞足蹈、聲情並茂,勒著自己脖頸子,跟朱聖手描述那根肉蔓是怎麼纏住他的脖子,一點點收緊,讓他窒息的。

饒岫玉感覺自己當時都要噶掉了,幸虧弓不嗔在外麵扯著嗓子喊他。

然而,朱聖手聽罷,卻沒有什麼波動,好像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隻是在饒岫玉講完的時候,點了點頭。

“在最開始,你就不應該管這件事的。”朱聖手道。

饒岫玉:“管哪件事?”

朱聖手淡淡地道:“行願村能到如此境地,每一個人都有責任。一切都是他們該著的。不應該拉彆的人下水。”

饒岫玉不知道朱聖手說的“如此境地”具體是指什麼,大概指的是“肉仙兒”在供堂暗格的出現?大抵是如此。

但是,僅僅是“肉仙兒”出現,用的上“如此境地”這種聽起來就情況很嚴重很危急的形容詞嗎?

這個朱聖手行蹤詭異、行頭特殊,說的話也不一定就全部信得。饒岫玉覺得先聽著就好,看下一步如何,再做打算。

饒岫玉:“羅小眼被屍巫帶走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朱聖手回答的很乾脆:“我足不出戶,久不出門,屍巫在行願村的很多行蹤,我都是聽我兒說起,他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

饒岫玉:“哦。”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朱聖手:“出去看看吧。”

饒岫玉指了指朱竹夏:“他到底怎麼回事?年紀就是好啊,倒頭就睡。”

朱聖手先出去了,留下一句:“讓他睡吧,我們先辦我們的事情。”

弓不嗔在院子裡等得火急火燎,看見有人出來,抱著孩子就起來了,虎視眈眈地盯著朱竹夏他爹。

朱聖手對此不予置理,和個沒事人一樣。

弓不嗔看見饒岫玉從朱聖手身後出現,才鬆了一口氣。

弓不嗔:“有人敲門。”

饒岫玉:“誰啊?”

朱聖手走過去開門。這醫師看起來弱不禁風,不堪一擊,走起路來卻步履生風,腳不沾地似的,沒帶一點聲響地就飄到了大門邊。

饒岫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插門的門栓還沒有抽出來,門就已經被朱聖手拉開了。

“聖手啊——!!!”

門還沒全部拉開,一個人就倒了進來,撲通一聲將自己摔到地上,一遍遍喊著。

“朱聖手——朱大夫——救救我啊——!!!”

這倒下的人看起來有氣無力的,喊救命的聲音但是淒厲非常,生怕朱聖手不救他似的。

饒岫玉湊過去看了看:“呀,這人身上好多的爛瘡、潰口啊,天呢。”

饒岫玉挑了挑這人身上破爛的衣衫,嘖嘖道:“這腸皮都黏到腰上了,是惹上腸蜱了?”

說完了饒岫玉開始覺得不對勁。

饒岫玉:“不對啊,不是說隻有摸了石像才會染上腸蜱嗎?石像已經碎掉了,現在石像裡的那個東西還鎖著呢,這個人身上的腸蜱又是從哪裡招惹來的??”

弓不嗔:“難道是詛咒?我聽那個老村長說起,有一種詛咒,是摸了石像的人安然無恙,而其他的人會代為受過,被腸蜱盯上。”

弓不嗔:“這段時間,行願村摸過石像的人是誰?”

饒岫玉當即打斷了弓不嗔的猜想:“十一月才過去沒幾天,這段時間碰過石像的人不計其數,羅小眼雖然把石像偷了出去,但是也並沒有好吃好喝地供著,而是把石像掛在荒山野林的流水間受衝刷。這並不違背規則。”

地上那個人疼得嗚嚥了一聲,伸出手來想要抓朱聖手的腳踝,祈求施救。

朱聖手卻嫌棄地撤走了腳,動作迅速又隱晦。當時饒岫玉正在和弓不嗔交談。

饒岫玉還是從餘光裡,瞄見了這一反常的小舉動。

饒岫玉上去攙扶那個人:“聖手,他們這麼喜歡往你這裡找生路,你是不是對於應付腸蜱,很有辦法呀?”

朱聖手輕輕地笑了一下:“我哪有什麼辦法呀?我隻是個普通人,隻是個普通的大夫而已。腸蜱可不是一般的疫蟲,一般的藥物拿它根本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著,朱聖手從自己的乾坤袖中拿出一隻小玉葫蘆,扒開塞口,投出一枚紅色的小藥丸來。

小藥丸的紅色著實鮮豔,紮得饒岫玉眯起了眼睛。

朱聖手露出一絲苦澀的情緒:“我也就隻能傾儘畢生所學,研究出勉強壓製腸蜱毒素的藥物罷了,至於完全克服掉,難啊,難。”

說著,朱聖手扒開那人的嘴,將鮮紅的小藥丸塞了進去。

這人從外麵看就已經怪駭人的了,嘴一張開,就能聞到一股腐臭味,想必內裡不是腸穿肚爛,也得肝膽耗儘了,小小的肝膽作為解毒器官,在腸蜱分泌的劇毒麵前,也隻能算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吃了小藥丸,那人頓時就消停了,眼睛舒坦地閉上,眉頭舒展,方纔還緊張害怕而繃緊的嘴角都跟著笑挺起來,兩隻手放鬆地在肚子上握起來,竟然就著饒岫玉的懷兒,睡起覺來。

饒岫玉也是奇了,指著這人對弓不嗔道:“啊呀,你看這人,真是不挑!這都能睡著!這還在外麵呢!這還在大門口呢!他就這麼兩眼一眯,睡過去了嘿!”

朱聖手:“讓他睡吧,這世道就是這樣,自己家裡也不安全,哪裡也沒有個安穩覺可以睡,睡也睡不著,每天心裡都揪著一把愁撒不出去,能睡能吃就是福啊。”

朱聖手:“你不用抱著他了,就把他扔地上就行了,他醒了自己就走了,今天的天還不錯,不會下雨,太陽暖和,躺一會兒也不錯。”

饒岫玉也沒客氣,直接把人擺在了朱聖手家天井邊兒上躺著。

朱聖手頭上的鮮花散發著馥鬱的馨香,香氣像是一隻隻纖細的小手,一直在撓饒岫玉的鼻子,饒岫玉很難不去一有機會就去猜帶這種氣味的花到底姓氏名誰。

朱聖手把剩下的小玉葫蘆給了饒岫玉,囑咐道:“這玉葫蘆裡還剩下幾顆藥丸,你們和羅家的那個小孩子正好吃,這東西雖然不能完全抵禦腸蜱,但是總有一定的功效,強身健體也是好的,總能免除一些沒必要的痛苦。”

“謝謝啊。”饒岫玉直接收下了,塞進自己胸口。

朱聖手:“藥要儘早吃,不可拖,按照常規,應該要在瘟疫來的前一天吃,效果最佳。”

饒岫玉:“好呢好呢。”

朱聖手掀開院子裡的藥鍋看了一眼,突然開始下“逐客令”:“你們走吧,我的藥要煎好了。”

饒岫玉卻不怎麼想走。

朱聖手看了他一眼,道:“怎麼?這位先生,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饒岫玉盯住他的眼睛,道:“我去過後山的墳場,有個孩子告訴我,那裡埋的人都是行願村的村民,我把那裡的每一塊碑都看了一遍。”

朱聖手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饒岫玉:“朱醫師,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為什麼沒有在那裡,看到你妻子的那快碑呢?”

朱聖手戲謔地笑起來:“哦?你還知道我家內人是誰啊?”

饒岫玉:“你兒子和我說起過她。她叫綠娘。你們夫妻感情很好,綠娘死了之後,你就對兒子的看管愈發嚴格了,他無論去哪裡都要和你報備,到點了就要趕緊回家,回家晚了就要捱打。你對自己也愈發苛刻,自從綠娘死後,除了上山采藥,你再也沒出過家門。你幾乎把製藥當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有人上門求藥就治,沒人上門死村裡了你也不管。”

饒岫玉眯起眼睛:“如此一個至情至性的人,怎麼連愛妻的一塊碑,一座墳,都沒給?”

朱聖手:“………”

朱聖手:“你想說什麼?”

饒岫玉攤開兩隻手心朝向朱醫師:“我沒有說你的不是的意思,我隻是想知道你把綠孃的屍體放在哪裡了?我聽說過海貓子的葬禮,他們的葬禮非常的簡潔,類似於海葬,屍體燒成骨灰,直接灑進海水,海浪做墳,海風立碑,行願村的葬禮肯定和海貓子不一樣,你們畢竟還有墳場這種東西不是嘛?”

饒岫玉:“醫師,綠娘她的屍體到底在何處?”

饒岫玉:“或者說,醫師大人,綠娘她真的死了嗎?如果她真的死了,她是偉大的人,為村子的安危付出了生命的偉大女人,您是斷然不可能不給她一塊碑用來祭奠的。”

饒岫玉又重複了一遍:“她死沒死?”

“她當然是死了!!”朱聖手喊道,乾澀的眼眶驟然變紅。

朱聖手:“綠娘她執意要給全村的人親自施藥,我當時在夜以繼日地研究藥物,研究出一批連測試都沒時間,直接就投入了使用,施到最後,藥效很快就被腸蜱消化沒了。腸蜱的適應能力太強了。藥物對腸蜱一點辦法都沒有。我都快灰心了,想乾脆放棄了得了。”

朱聖手:“天底下總有人挺身而出,擔起大梁,這個人為什麼一定就會是我啊?我算個什麼值錢的東西啊?雖然那個腸蜱已經讓很多人死了,雖然那個腸蜱可能害死所有人,甚至全大梁的人,但是那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和我一個人有什麼關係??我隻是一介凡人。一個小人。世俗子而已。我明明可以去研究那些更容易攻破的腰痠背疼腿抽筋一類的疑難雜症的。我根本不需要在這麼詭異的腸蜱身上死磕到底,浪費時間。”

朱聖手:“但是綠娘不這樣想。她覺得我一定會成功的,她一直很相信我,她願意拿著我的藥去挨家挨戶的給中腸蜱的患者們施藥,一邊治療病患,一邊給我提供案例。晝夜顛倒,前後奔波,毫無怨言。”

朱聖手:“她永遠以我為驕傲,以我的事業為驕傲,相信我,相信我行醫的本事。”

朱聖手的聲音變得顫抖:“但是我都不相信我自己。她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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