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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同窗舊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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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窗舊日(四)

“嗚,怎麼會這樣啊……”

饒岫玉蹲在夥房院子外的雞籠旁,捧著裝芝麻酥的盒子,他將手伸進盒子抓了一把,往地上一撒,一群雞崽子嘰嘰喳喳地啪啪嗒嗒而來,飛快地彈著雞脖子,叨起地上的餅渣子吃。

匡尺溫給的一盒芝麻酥不知怎麼回事,竟然全都碎成了渣子,一塊成型的都尋不見,而且還潮糊糊的,一股黴味兒,開啟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盒略顯蓬鬆的黃沙土。

完全一點不能吃了

饒岫玉又抓起一把,哀怨地對著手裡的餅渣,施加咒語:“怎麼會這樣啊”

被贈予手工芝麻酥的不是他,弓不嗔明顯絲毫不傷心難過,看著團在地上的饒岫玉淡淡地道:“你有必要撒一把就唸叨一遍嗎?”

“有啊。”饒岫玉擡起腦袋,撅著嘴張望他:“匡炆每次做芝麻酥都要忙活好久,要是被他知道我把他給我的芝麻酥糟踐得隻能去喂雞,他肯定要傷心死了。”

弓不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心道,我倒不見得那家夥會因為這麼無聊的事情,讓自己白白難受。

弓不嗔:“皇上為什麼留了你這麼久?”

饒岫玉又抓了一把,撒了,又抓了一把,撒了。

弓不嗔:“不讓說?”

饒岫玉又抓了一把,撒了,又抓盒子裡已經沒有多少餅渣子能讓他繼續謔謔了。

饒岫玉摸了個空,終於道:“沒什麼人能說。”

弓不嗔:“為什麼?”

饒岫玉伸著一根手指頭,抿著盒子的內緣打圈兒:“老爺子不喜歡我老是拿過去的事說事,他說,好好的一個人,什麼正事不去乾,反而對過去的事執著沉溺,不原意心甘情願地去走自己現在應該做的事,這樣很可惡。”

弓不嗔擰了一下眉:“我是問你去宮裡這麼長時間,是做什麼了,並不是想讓你古往今來地同我解釋什麼。”

饒岫玉卻悲傷地看了弓不嗔一眼,飛快地道:“不解釋清楚就無從說起,即便說出來也毫無意思,沒人想聽的,倒不如不說。”

說著,饒岫玉扣過來盒子,衝著盒子的底部一頓哐哐哐狂拍,粘在底下的餅渣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再次引來了一群還未吃夠的雞群。

一隻相當肥碩的棕黃渾身歪點子的麻雞非常豪橫地撞開一眾雞崽子,仗著自己膀大腰圓,再一次搶在眾雞之前彈著腦袋狂吃。

饒岫玉樂了,指著那隻肥雞道:“哈哈哈哈哈!你怎麼就這麼拽啊,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吃得越飽,過的越舒坦,死的就越麻利嗎?”

饒岫玉邊笑,邊胡亂扒拉了一下弓不嗔,意圖讓他也跟著一起把這肥雞評頭論足一番,然而,世家公子弓不嗔並不屑於如此,而是摁住饒岫玉拍到自己手肘上的爪子。

弓不嗔:“你想說什麼說什麼。”

饒岫玉樂嗬嗬地轉過頭:“哈哈哈、什麼什麼?”

弓不嗔認真地接過饒岫玉折過來的目光,認真地道:“隻要你說的,我什麼都原意聽。”

聞言,饒岫玉的眼睛閃了一下,難得難以自容地垂下了眼簾。

饒岫玉拉著弓不嗔到了學堂後院,這裡荒廢許久,院門上了鎖,饒岫玉找了一個洞,兩個人一同鑽了進去。

院子裡有一道爬滿紫藤花的長廊,因為很久沒什麼人搭理,紫藤花的藤蔓張牙舞爪,長得格外野蠻胡鬨,幾乎將連廊的結構完全吞入腹中,難見蹤影。

兩個人在廊底找了一塊乾淨的長凳坐下。

饒岫玉有些糾結地攥緊了拳頭,大概是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不知從何開口。

弓不嗔也沒催促他,隻是耐心地等著。

他心裡莫名癢癢的,像是有隻怯懦的小狗在試探著拿自己小小的爪子攀附他的心房,想要把自己羸弱的鬆軟小身體塞進這陌生的房間,它也不太確定這裡安不安全,隻能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加油打氣。

弓不嗔彎彎嘴角,這讓他感覺很好,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這裡聽閒風的清音,沒有煩人瑣事占心,更沒有突然冒出的傻子打攪。

身體舒適得,像是被丟進溫水裡,慢慢地泡發了。

如果能一直如此就更好了。

“弓忱”

饒岫玉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轉向弓不嗔,決心不再糾結將自己經曆,連同這些奇怪經曆的前因後果,有理有據地裝滿一籮筐一起告訴弓不嗔。

他決心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假思索地朝這個人丟擲自己的心。賭一下。

反觀自照,饒岫玉都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些招笑。明明他對任何人的時候都是那麼的沒心沒肺,明明他完全不在乎旁人會不會因為他那些沒頭沒腦、脫口而出、真假難辨的話而誤解自己,為什麼偏偏在弓不嗔這裡,他卻變的格外謹慎呢?

不正經上,饒岫玉撩弓不嗔撩的不亦樂乎,一回兩回三回回回;正經上,饒岫玉又怕極了自己真說錯了什麼話,讓弓不嗔真的覺得自己這個人朽木不可雕,繼而徹底疏遠了自己。

無所謂了,一顆真心丟擲去,有沒有人接得住,有沒有人願意接,都無所謂了,一直揣在自己的胸腔肋骨中,真的要被自己的心震暈了。

饒岫玉湊近弓不嗔:“你看這裡。”

弓不嗔倏地睜大的眼睛。

饒岫玉突然湊得很近很近,兩個人的鼻尖都要抵到一起,隻留著一張宣紙的距離。

弓不嗔緊緊的屏住一息,他率先看到了饒岫玉闔緊的眼簾垂下的兩抹直直的長睫。

直到今天,弓不嗔才意外地發現,饒岫玉的睫毛和他的發色一樣,都是非常獨特的深棕色,陽光鋪在上麵,就像鍍了一層浮動的金光,流光躍影的,好看的不得了。

世界好像消失了,隻剩下了眼前這個人。

直到,這個人閉著眼睛道:“哎,弓忱,你看到沒有啊?怎麼不說話?”

邊說著,又往弓不嗔這邊蹭了蹭臉。

弓不嗔趕緊往後躲了躲,他快要被自己給憋死了。

他是讓看什麼?弓不嗔非常疑惑地想。

饒岫玉近在咫尺的眉眼都讓弓不嗔挪不開眼,他還想讓我看什麼?

“啊——這裡啊?你剛纔是不是沒有好好聽我說話!啊——”

饒岫玉直接揚起下巴,擡起臉,張大了嘴巴。

“啊——這裡,快看。”

饒岫玉張開嘴朝向弓不嗔。

隻見,映入眼簾的就是饒岫玉上牙幔那一對雪亮的尖牙,其實他的下牙幔相對應的兩顆牙也挺尖的,隻不過比起上麵兩顆的鋒利程度稍顯遜色。

然後,就是饒岫玉那根紅潤的舌頭。

“看到了嗎?”饒岫玉又擡高了一寸,大著舌頭含混地道。

“啊啊——”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舌頭有點往上翹擋住了,饒岫玉便調整了一下它的位置。

弓不嗔就看見那柔軟的舌些許笨拙地往下頜處壓了壓,鮮紅的喉嚨敞開,露出喉口懸掛的小舌。

弓不嗔幾不可聞地嚥了一口口水,這才順過來氣兒。

“哈尼(這裡)。”饒岫玉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眼兒。

弓不嗔定睛一看,真的,饒岫玉小舌後的喉口處,有一圈黑色的印記,像是什麼文字,一塊一塊的,用一條直線狀的字頭串在一體。

“看到了吧。”饒岫玉下巴都放麻了,收回臉,捧著自己的下巴揉揉揉。

弓不嗔很難想象那圈痕跡是怎麼弄上去的,他深深地看著饒岫玉的眼,這人還很無所謂,像是這種事發生在他的生活裡,就像是日常起居一樣稀鬆平常。

“陛下用黑蛇的苦膽汁,戳著我的嗓子眼兒給畫上的,用的是洋人的蘸水筆,就是那種這麼——老長的那種羽毛筆,羽管削尖。”饒岫玉比劃著。

饒岫玉:“弓忱!你知不知道,那西域的黑蛇膽汁,擠出來的時候和蛇血拌在一起,除了腥,真的巨苦無比!媽呀,能覺得苦的整個人皺巴成人乾兒!”

弓不嗔卻非常毀氣氛地道:“我不知道。”

饒岫玉直接住了嘴,睜著水灰色的垂簾目,同弓不嗔對視。

那隻下定決心攀緣他人心房的毛毛狗,突然開始打起了“退堂鼓”。

饒岫玉舔了舔尖牙,下意識地陷入了思考狀。

弓不嗔乾巴巴地又道:“有多苦,能不能具體形容一下。”

饒岫玉擡擡眉,顯然是沒想到弓不嗔竟然說話會大喘氣。

饒岫玉:“具體一點?唔,這就難形容了,嗯,大概是雞飛狗跳雞飛蛋打的那種苦?我不會具體的形容哎。”

饒岫玉很會結合剛才發生的事的細節來給自己找補。

饒岫玉:“其實,弓忱啊,還是你親自嘗一下,會比我形容的具體些呢,我不會具體的,我隻會跳躍的……”

你也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德行啊。弓不嗔心道,看著饒岫玉一張一合滔滔不絕的嘴。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並不是被人指使逼迫,去做了自己不想乾的事,而是自己正在盯著什麼東西出神時,擁有這個東西的那個人在耳畔道,你拿起來看一下吧,拿起來看一下自然知其玄妙。

親自嘗一下……

弓不嗔上一秒還正聽著饒岫玉這樣在他的意識裡時遠時近地唸叨,下一秒就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就“嘗”去了。

“弓、不嗔……!”

他的舌尖想要夠到那個深邃的位置,難免抵進得很深,侵入的太刺激,直接給饒岫玉嗆哭了。

淚珠逐漸潤濕了長睫,壓的瞳色愈發的朦朧了。

和弓恬挑燈看過的畫本,突然在這一刻有了切實的實戰物件,人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但是在品德兼優的弓二公子這裡,那就是過目不忘,活學活用了。

弓不嗔撤回了長驅直入的舌頭,輕柔的托著饒岫玉的腦袋,退而求其次,含住了饒岫玉有些茫然驚懼的舌體,準備細細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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