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紫煙珠蚌(二)
紫煙珠蚌(二)
那人輕輕一笑,用鋪著薄繭的手指搔了搔小眼的下巴,和小眼媽媽說了很多話才走。
小眼那會兒還太小了,聽不懂就算了,小腦袋瓜連一天幾頓飯吃了什麼都吃了就忘,記不住,根本裝不下多少東西,兩人到底聊了什麼很快就忘了。
還是後來,媽媽去世,她纔在臨終前,把饒岫玉和她說過的話又重新囑咐了小眼一遍。
“不要說我們家來過那個人。”
“不要說和其他人說你爸爸給那個人當過馬將。”
小眼聽著,心中疑惑,因為爸爸是很敬佩饒岫玉的,因為偶然的機會見過一次饒岫玉,回家興奮的滿床打滾,睡不著覺,說下次再和饒小將軍聊天,一定不緊張不嘴笨,一定要上去拉住人,尋一張饒岫玉親手操刀的字畫回來,隨便一張紙寫點什麼都行,他要帶回來,裱起來,光耀門楣,傳給子孫後代。
從沒像現在,見過饒岫玉,竟成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娘,他不是一個好人嗎?”小眼迷茫地道。
小眼媽媽歎了一口氣。
“是啊,那孩子當然是……”
“那為什麼要藏著掖著不能說。”小眼問。
“小眼,你聽著。”小眼媽媽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雙目炯炯,好似星子,但亦是迴光返照。
她道:“這是他告訴我的事,關於你爹的,關於在那片草原上曾經發生的怪事。”
小眼:“娘,我聽著呢。”
那一年,小眼六歲,他的心中湧現出一股巨大的恐怖,恐將他小小的身軀拖入深淵,蠶食殆儘。
說完後,小眼媽媽像是耗儘了最後一口精氣,枯瘦的手掌撫上他小小的手背,在人生彌留之際對自己的兒子寬慰道:“不過,小眼啊,他會回來找你的,你要等他。”
“嗯嗯嗯嗯!”小眼淚水鼻涕流了一臉,用力搗頭。
“你要等他來找你……”
“嗯嗯嗯嗯嗯嗯!!”
“等他……在此之前,努力活下去,一定不要亂說話……”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這一年,娘死了。
又過了幾年,草原上的戰時愈發詭譎,饒岫玉頻頻親自領兵奔赴前線,冥冥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昭然若揭。
然後,就在六年前,饒岫玉成了“叛國賊”。
饒岫玉死了。
傳聞,屍體不見。
人傳,不是身首異處,就是碎屍萬段。
得知這些的那天晚上,小眼跑到了媽媽的墳旁,本想尋個能心安的念想,卻沒想到,走道兒的時候被地上凸出來的樹根絆了一腳,當即摔暈了過去。
他當即就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他夢到一片無垠的漆黑土地,上麵長滿了堪堪沒過馬蹄的雪白到刺目的草莽。
他眼睛睜得極大,像是要吃什麼東西進去,他走啊走啊,突然撞到了一個山一樣高的紫色的大蚌。
這大蚌殼的外麵並不光滑,有更多層層疊疊的片狀起伏,兩片蚌殼相接的嘴是波紋的,中間有縫隙,卻上下兩片合得很嚴,透不出一絲一點的風息。
蚌的顏色更是此起彼伏,迷幻的紫色交纏著雲彩一樣的白色,混在一起,像是煙霧眑眇,迷惑人心。
他還沒來得及擡手去拍開,那蚌殼嗡嗡一響,震顫著渾身上下裸露的肌膚,之悠悠地開啟了。
他被撥得渾身發癢,像是把他的汗毛從額頭一路編到了後腳跟。
隻見本來幾棟樓高的蚌,開啟兩片殼後,他卻很容易地看到了它的內裡。
——一大片無比鮮嫩、粉嘟嘟、濕津津的肉,肉並不平整,而是咕咕的在蠕動,偶爾就從肉的褶皺處,擠出一串細細密密的小泡泡,不一會就非常乾脆地破掉,又在另一個地方重新生出。
這些還沒讓他覺得頭皮發麻。
直到,這些肉翻湧著、翻湧著,突然翻湧出一顆無比晶亮、滾圓、皎潔的珍珠來。
先是這麼單獨一顆,又突然開了閘門一般,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擠開肉,湧出了一大片。
他感覺自己要被掛滿黏液的珍珠淹沒了,胸口已經堵住了,喘不上氣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天在下雨,媽媽的木頭墓碑,從中間,筆直地裂開了。
那個人是他在墳地裡撿到的。
小眼在的村子叫“行願村”,是一個靠海的偏遠小漁村。
平民們主要的營生,就是在平原上種一些農作物,和劃船在近海捕撈點帶肉的海鮮回來。
小眼每天都會去墳地找一下他死去的家人,這片墳地在村後的荒山上,沒有什麼正經的路可以走人,都是上山砍柴的樵夫用腳丫子踩出來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從被地上的樹根絆過一次,小眼每次走崎嶇不平的地方,都會仔細盯著地麵,還會隨手撿一根長長的樹枝,戳戳地上覆蓋了厚厚一層的鬆針和枯葉,以防下麵會有什麼險坑等著他。
他漫無邊際地走著,東戳戳,西戳戳,突然,又一次戳出去的樹枝撤不回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他停下腳步,用力一扯,把樹枝拔了回來,發現上麵竟然纏著一根布條,布條上還有乾枯發硬的黑紅血跡。
小眼吃了一驚,他又朝勾出血布條的地方戳了戳,戳到的地方有一種軟乎乎的觸感,讓小眼的心中生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隻見那一坨東西上,蓋著厚厚的一層乾枯的樹葉鬆針,有一些布條一樣的東西露出來,每一片上麵都有黑色的血跡。
小眼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塊血布片的位置。
“這些到底是什麼啊……”
他用樹枝隨意翻動了一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湧了上來。
這竟然是個人!
手裡的樹枝都嚇掉到了。
小眼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是個人!
就在他媽媽墳地旁的小樹林裡!
小眼媽媽墳地的選址很偏僻,周遭沒有什麼野獸經過,更是很少有樵夫和獵戶會來這裡,更彆提會有其他的人過來了。
難不成是……拋屍???
小眼心中一緊,趕緊爬起來,挪上前去,打算再仔細瞧瞧。
隻見,壘成厚厚一攤的枯枝爛葉裡,仰麵躺著一個麵容慘白枯瘦的男人,男人骨相很好,雖然臉上沒有一點肉,但卻並不枯槁。
小眼在男人的臉上的停頓了片刻,心中悸動,他總覺的這個人長的有些眼熟,順著他乾到裂口滲血的雙唇往下看去,他發現,在男人清瘦的脖子上畫滿了豔紅的印記,這些印記並不是什麼花紋,更像是一大團豔紅色的絲線在麵板表麵纏繞,一直蔓延到男人的胸口,深進襤褸的衣袍中。
濃烈到熏眼睛的血腥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小眼撿起樹枝,戳了戳男人的臉,軟的,心中一動,他膝蓋著地地爬過去,擡手試了試這人的鼻息。
一股溫涼的氣流吹到了小眼的手指上,突然,躺在地上的人動了動,擡起了頭,本來還緊閉的嘴巴猛地張開,露出一對鋒利的犬牙。
“汪嗷——!!”
那人回魂了一樣,尖銳地喊了一聲。
“啊!”小眼趕緊往回撤手,但還是被他一口咬到了手掌。
小眼當即想擡手拍這個咬人的家夥,卻心一急擡錯了手,那人咬得愈發狠了,像是餓了要吃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要變成喪屍了!!!”
小眼大喊一聲,最近街坊裡特彆流行喪屍吃人的小話本,他平時也沒少看,突然被躺在荒山野墳的“無名屍”叨上一口,簡直就要魂飛魄散了。
誰曾想那率先咬人的喪屍也跟著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打狗!人打狗了!!!我雖然不是人,你纔是真的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直接給小眼整不會了。
小眼本來就是個極度張弛有度的孩子,意外被以毒攻毒後,很快就放棄了嘶吼,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那人撐了撐身體,大概想站起來,聽見小眼說話,抱起兩隻手,歪歪腦袋,笑出一對小虎牙,道:“大概是個人吧?”
小眼:“你怎麼會躺在在這裡?這可是墳地。”
“墳地?!”那人看起來貌似也對自己竟然出現在這裡感到震驚,飛快地轉頭環視四周,一邊喃喃道:“天呢,我怎麼到墳地了?那一箭怎麼給我乾這鬼地方了?這是哪裡啊?我不應該在草原嗎?”
男人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
小眼皺皺眉,他一個字也沒聽懂:“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男人的眼睛睜得很大,似乎在非常努力的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片刻後,他眨了眨眼睛,吸吸鼻子,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空氣有點鹹,這裡靠海”
小眼感到莫名其妙:“這裡當然靠海啊,你人都在這裡了,竟然能不知道?哦,你可能不知道行願村,但是你肯定知道蓬萊”
“蓬萊!!!”
男人驚呼。
“這裡是蓬萊!!??”
“天呢!!這裡竟然是蓬萊!我竟然到蓬萊了?!”
小眼:“這裡不是”
蓬萊是個島,在海上漂著呢,這裡行願村和蓬萊島隔海相望。
小眼還想和男人多解釋一下行願村呢,男人卻突然跳到了另一個話題上。
“哎,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咬了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