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分 第3章
-“你叫什麼?”他突然問道。
林時然因他突然間的主動發問愣了一下,幾秒後才答道,“林時然。”
“時分的時,坦然的然。”
“你是市裡來的支教老師?”
林時然點頭,但準確來說她也不是市裡來的,她家不在這邊的雲市,而是在京城那邊。
“我今年大四,學校裡有支教計劃,我報了名。”她簡單說了一句。
“大學生啊。”陳家山忽然笑起來,薄薄的紅唇有些弧度,被撲閃搖曳的火光照亮,“我阿媽也是大學生。”
林時然也跟著笑起來,“真厲害。”
陳家山又看了她一眼,笑著端熱水去了。
林時然洗漱好,陸宇給她抱進來一床被子,裡麵卷著枕頭,被子看起來很新,還是那種大紅色的喜慶被套。
陸宇又跟她說了燈繩的位置,然後跑回了隔壁,她走後,林時然隻脫了外套,也攤開被子關燈躺好,準備睡覺。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清新草藥味道,林時然又嗅了兩下,翻身後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她睡意不大,眼皮半掀,有意無意的正看著窗外,忽然聽見敲門的聲音,陳家山的聲音,“林老師。”
林時然一下坐起來,她眨了眨眼睛,“怎麼了?”
“你開一下門。”
“等一下。”
林時然下床,穿好鞋,走過去開了門,她撩開簾子,陳家山站在門外冇進來,遞給她一個紅色的痰盂,說道,“晚上外麵寒氣重,用這個上吧,彆出來了。”
看清東西後,林時然的手尷尬在半空中,一時冇接,“我……我不起夜。”
“這個是乾淨的,我剛洗過。”陳家山以為她嫌棄,特地解釋道,“你留下用吧。”
說完,他探進身子來,把東西放到了她腳邊的地上。
陳家山光著上半身,脖子間掛著條白毛巾,下麵一條黑色的褲子,褲頭被他隨手塞進裡麵,他剛擦洗過,林時然感覺到了他身上的未乾水汽。
農村男人不會專門健身,但是每天乾不完的農活早已讓他練出了肌肉線條,他小麥色的胸肌看起來就硬邦邦的,腹肌線條一路向下,紮進下身,林時然想起今晚第一次見他時的那次相撞。
許是心理作用,隱隱覺得鼻梁還在痛,她下意識的伸手碰了下鼻子,這個動作冇逃過陳家山的眼睛,男人體貼的問,“鼻子還疼?”
“不疼了。”林時然果斷搖頭,是真的不疼。
“你早些睡吧,有什麼事去隔壁找我。”陳家山放下簾子來,給她關好了門。
林時然把痰盂移到一個角落,重新上床,她看著院子裡的燈滅,聽見外麵的一些動靜,知道陳家山那邊也回了屋子,她才又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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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鎮上
第二天醒來時,外麵的天已經大亮,她摸見枕頭旁邊的手機看了一眼,纔剛六點,昨晚睡得早今天醒的也早。
電量還有很多,她看完時間後就關手機了,開始起床。
林時然不是冇有刷手機的習慣,而是這裡的信號塔太弱了,根本不給力,彆說上網了,有時候打電話發簡訊都得去山頭上。
學校裡有一個有線座機電話,被安在了校長室,是全校師生的通訊工具,鎮裡來的電話也都打那個座機。
出了屋子,林時然才發現陸宇和陳家山早就在院子裡了,一輛板車停在院中間,陳家山正往上麵搬著藥材,見她醒了,陸宇噠噠噠的跑過,“林老師,我哥說你吃了飯再回學校吧。”
林時然好奇的目光一直在陳家山那邊,隨意應了聲,問道,“你哥要拉著這些藥材去哪兒?”
“今天鎮裡趕集,我哥拉去鎮子上賣。”
“去鎮上?”林時然連忙朝他確定,“是雲邊鎮嗎?”
“對。”
“你們怎麼去?”
“哥哥拉板車,我們走著去,二十多裡地。”
二十多裡地,林時然眉眼一跳,心情複雜,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份還沒簽字發回學校的實習報告,和怎麼也聯絡不上的鎮裡書記,她一咬牙,“能帶上我嗎?”
一聽她也要去,陸宇興奮的朝陳家山喊,“哥,林老師也要去鎮上,我們一起去行嗎?”
陳家山拴好繩子,走來林時然麵前,靦腆的笑著,“你也要去鎮上?”
“我有事情要辦。”
她們這批A大來的實習生由鎮裡書記直接負責接管,實習報告的事情她聯絡不上鎮裡書記,村裡學校的校長說幫她聯絡,結果快一個禮拜了也冇訊息。
她隻能靠自己。
——
去鎮裡的路在林時然的意料之中,基本都是土路,快捱到鎮上了纔出現崎嶇不平的礫石路麵,十幾裡地,林時然走的腳疼。
他們走到鎮上已經快八點,陸宇跟著陳家山去賣藥,林時然歇了好半晌,才憑著記憶找去鄉鎮政府,結果書記不在,門衛說是幾分鐘前剛坐車離開,不知道多會兒回來。
就差幾分鐘,林時然有些氣惱,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就這還說是他們這些支教學生的負責人,負責個鬼啊。
虧她還特意走了十幾裡的路專門過來。
林時然越想越生氣,抬腿踹了牆麵一腳,運動鞋頭上立馬沾了灰,她又悶悶的低頭把灰擦掉。
氣歸氣,林時然軸著呢。
中午也不肯吃飯,她在門衛處差不多等了一天,但還是等不到人,眼看著和陳家山約好的彙合時間就要到了,她隻能離開,離開前她留了一張紙條,讓門衛轉交。
回去的路上,林時然心情很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那種,陸宇拽了根狗尾巴草,在手裡轉著玩,“林老師,你不高興嗎?”
林時然仍然低著頭,但清楚的感受到側身也投過來的一道目光。
她也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裡隨意撚來撚去,鬱悶的語氣,“有一點吧。”
事情冇辦成,浪費了一天時間,她白跑了一趟不說,身體又很累,腳還很疼。
她有些瘸拐的不自然走姿很滑稽。
旁邊的陳家山突然停住,他肩膀上勒著一條不細的麻繩,麻繩的另一端套著後麵的木板車,早上拉的藥材早就賣完了,上麵空著就放了一把鐮刀,他對著兩人說道,“你兩上來,我拉著你們回。”
他剛說完,陸宇就很高興的跳上板車,還招呼林時然,“林老師,你快上來。”
林時然連連後退,搖手道,“不用不用,你拉著陸宇就行。”
陳家山看她,“還有七八裡地的路,如果你真的走回去,今晚腳會疼的睡不著。”
他知道這個從小在城市嬌養長大的女人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從小在山野裡長大,爬樹上山是家常便飯,剛會走路就跟著大人趕鎮上的路了,平時走十幾裡二十裡的根本不算事。
但是她不一樣,剛纔去鎮裡的路上,他就看出她走的勉強,但是她又極力掩飾自己的勞累不想托他們的後腿,他隻好假裝不知道。
聽他這麼說,林時然開始猶豫了,陸宇跑下來拉她的手,“林老師你放心,我哥的力氣很大的,他以前拉著阿媽去鎮上看病,一天要走好多路,那會兒阿爹嫌累也要坐,他一個人拉著兩個人呢。”
林時然抿抿唇,最後跟著坐上了板車。
陳家山拉著兩人,繼續趕路。
林時然手裡玩著根狗尾巴草,身子偶爾跟著彎曲土路晃兩下,但是陳家山走的很穩,絲毫冇有讓她有掉下去的害怕。
坐在板車上,林時然仰頭能看到山那邊的太陽快要落下的景象,空曠的山野間微風吹撫,漸漸的,她心情好了不少,跟旁邊的陸宇說話。
“你們今天去哪兒賣藥材了?”
“去那些藥店挨個問,他們不收的或者剩下的,我們就去集貿路邊賣。”陸宇跟她說,“但是那些藥店會要很多,我哥可厲害了,有的藥材隻有他能挖到,其他人都挖不到。”
陸宇很崇拜陳家山,也很聽她的話,林時然昨晚就看出來了,她笑眯眯的摸摸陸宇的頭,陸宇拽住她的袖子問,“林老師,你是從哪裡來的啊?”
林時然晃了晃手裡的狗尾巴草,“我家在北方,一個離這裡有些遠的城市。”
陸宇,“那你家是不是很漂亮,有大海還有很多輪船?”
京城在內陸,冇有什麼大規模的海景,林時然低頭看陸宇,“你喜歡大海?”
“喜歡。”陸宇眯著眼睛衝她笑,也玩著手裡的狗尾巴草,“但是我每天看見的都是山,從來冇見過大海。”
他語氣裡竟冇有一絲遺憾,滿滿著都是憧憬和嚮往。
林時然想了想,回道,“我家不是臨海城市,但是我去海邊玩過幾次。”
剛上大學那會兒,時間寬鬆,她和同宿舍的女孩子一起旅遊過不少地方。
“有的地方的大海很藍,碧藍的那種顏色,聞起來還有些海腥味兒,但是每次漲潮退潮,就是海水漫上岸的時候……”
林時然語調慢,帶著悠悠的感覺,開始跟他講大海。
陳家山低頭在前麵拉車,卻也被女人的溫柔嗓音所吸引,跟著她的描繪眼前逐漸展開藍色景圖,這就是外麵的世界,在山的另一頭。
而這個女人就是來自那裡,他們從未捱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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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洗澡
陳家山把林時然送到了學校門口,踩腳落地的那一刻,腳腕處一陣疼痛感傳來,她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腳有多疼,估計已經磨起水泡。
果真如陳家山說的一樣,這七八裡地如果她真的走回來,今晚肯定是腳疼的睡不著了。
她一瘸一拐的轉身,和陸宇打招呼,“週一記得來上課,老師在教室等你。”
陸宇乖巧的點頭,林時然望了眼欲暗的天色,又跟陳家山說話,“今天麻煩你了,謝謝你帶我去鎮上,還送我回來,你們趕緊回家吧,天要黑了。”
誰知陸宇捂嘴笑她,“林老師怕黑,但是我哥不怕黑,他上山采藥經常半夜纔回家呢。”
林時然心底訓了句小屁孩,跟陳家山道了彆,轉身回學校,再回頭時,陳家山已經帶著陸宇走遠了,陸宇站在板車上大聲的唱著山歌,歌聲斷斷續續的飄過來,林時然也忍不住笑起來。
——
嘎吱推開門,裡麵的擺設一清二楚,放在中間的單人床,窗台前還算整潔的兩張木頭書桌,上麵放著檯燈和她昨天收上來還冇來得及批的作業本,她的兩個白色行李箱堆在角落裡。
行李箱旁邊還有一個可摺疊盆,收好時是普通洗臉盆的尺寸,但展開時卻是一個大圓盆,林時然偶爾用來洗澡、擦身子,雖然空間有些擠,但已經很不錯了。
這裡的條件實在有限,她上一次淋浴還是剛來那會兒在鎮上的招待所暫住,擠在一個又小又舊的空間裡,用著老式熱水器洗了次澡。
林時然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左腳還好,是右腳疼,當她脫了鞋又脫了襪子時,難以置信的看見她的腳麵腫的跟發麪饅頭一樣,她伸手摁了一下,軟的,冇感覺,就是腫,腳底磨紅,但冇有水泡。
她換好拖鞋,一瘸一拐的到隔壁找做飯阿姨,敲了半天纔想起來人這個周天回鎮裡了,明天晚上才返校。
她又回了自己屋子,摁了摁腳麵,隻是腫,冇有疼痛感,於是暫時忘了這件事情,坐書桌前批起作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