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曾見過的你
暮色如稀釋的蜜糖,緩慢地從天際線流淌開來。紀桐在一個寂靜的路口停下了腳步,他看見了納西莎。
她正獨自站在街角,懷抱一束潔白的花。花是勿忘我,細碎的藍色花瓣在漸暗的天光裡像是星子的碎片。
勿忘我……承載著怎樣的期待呢。
她穿著一條淺綠色的碎花長裙,裙擺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短髮乾淨利落,鬢邊別著一枚銀色發卡,手腕上的細鏈與頸間的項鏈相互輝映,在黃昏最後的餘暉裡流淌著溫柔的光。
她在等人。
紀桐能從她微微踮起的腳尖,不時整理花束的手指以及望向道路盡頭那專註得幾乎虔誠的目光裡讀出來。
這是他不曾見過的納西莎,沒有那些令人不安的微笑,沒有那種穿透靈魂的審視……
此刻的她,隻是一個在暮色裡等待某個重要之人的少女,渾身散發著柔軟的期盼。
她忽然轉過身來。
“您好?是有什麼事嗎?”
聲音清亮,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點點的好奇。紀桐卻瞬間僵住,大腦瞬間空白。
那些被破碎的回憶、扭曲的麵容、從容的威脅……所有關於她的記憶碎片在剎那間湧上,與眼前這張神情柔和的臉猛烈碰撞。
他幾乎是本能地扯出一個微笑,肌肉的牽動生硬得自己都能感覺到。
“沒什麼,隻是天已經要黑了,您為什麼還站在這裡呢?”他向前走了兩步,語氣裡刻意摻入恰到好處的關切。
“哦,我在等人。”納西莎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黃昏的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
“一個……很重要的人。”
那笑容太過明亮,太過真實,紀桐感到一陣眩暈般的割裂。
彷彿看著同一張麵具的正反麵,一麵是陽光普照的春日花田,另一麵是深不見底的寒夜毒潭。
“即使是她……也會有很重要的人嗎。”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滋生,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想問那個人是誰,想問她為什麼等待,想瞭解這個“納西莎”背後的故事,那個與他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故事。
但他沒有立場,他隻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在黃昏街頭偶遇的路人。
“好,那您也注意安全。”他最終隻是禮貌地道別,轉身離開時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轉回她所期盼的方向。
街道徹底空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石闆路上投下昏黃的光圈。紀桐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在公園邊緣的長椅上坐下。
遠處,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沉入地平線,天空從橙紅過渡到深紫,再漸漸染上夜的墨藍。
“明天再去找她瞭解一下情況吧。”他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第一顆星子悄然亮起,然後第二顆,第三顆……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模糊前,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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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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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您好?”
聲音隔著薄霧傳來,輕柔卻執著。紀桐掙紮著睜開眼,視野裡先是模糊的黑暗,然後漸漸聚焦。
一張臉正俯視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是納西莎。
所有睡意瞬間被驅散,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思考,那些關於她的危險記憶在瞬間啟用,紀桐幾乎是瞬間覺得彈坐起來,
長椅發出“吱呀”一聲抗議,他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您怎麼還不回家呢?天已經黑了。”納西莎微微歪著頭,綠色的眼眸在路燈下泛著溫和的光,像林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她懷裡那束勿忘我還在,隻是花瓣邊緣有些微微捲曲,將少年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紀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外鄉遊客在陌生城鎮迷路,找不到住處?這個藉口在白天尚且合理,但在深夜裡獨自睡在公園長椅上是……
這顯然已經超出了遊客的範疇,更像某種無家可歸的流浪。
他必須說點什麼,必須讓這一切看起來合理。
“我是外地的遊客,”少年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於是他清了清嗓子。
“來到這裡時天已經要黑了,街上也找不到可以問路的人,所以……打算在這休息一個晚上。”
他站起身,動作盡量從容,手指卻不自覺地理了理衣領,彷彿這樣就能撫平話語裡的褶皺。
“您呢?您怎麼還沒回去?”他轉過話題,目光落在她懷中的花束上。“是人還沒回來嗎?”
納西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變化很細微,像是平靜湖麵被風吹起的一絲漣漪,但紀桐捕捉到了。
“我……”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勿忘我的莖桿。“是,還沒等到。時間太晚了,所以打算先回家。”
她很快擡起頭,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那笑容裡多了點什麼。
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某種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失落。
“您先來我家過夜吧,”她說,語氣自然而真誠,“在這待下去也不行啊,晚上會冷的。”
紀桐沉默了,接受邀請意味著進入她的空間,意味著將自己置於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情境。
但拒絕呢?在這個連燈火都稀疏的陌生小鎮,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還在猶豫,納西莎卻已經為他鋪好了台階。
“沒關係,我家裡就我一個人,不麻煩的。”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邀請一個陌生人回家過夜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也許是那束花,也許是她眼中還未完全散去的期盼,也許是夜風太涼而長椅太硬……紀桐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好,那便多謝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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