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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仙劫 第22章 百穀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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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戰首座那裹挾著蠻荒灼熱氣息的挪移之力驟然消散,淩絕腳下猛地踩實。滾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直刺腳心,他身形難以察覺地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穩。百煉穀特有的氣息,硫磺的焦糊、熾熱金屬的腥氣、滾燙岩石的燥意,還有濃烈得化不開的汗味,混合成一股灼熱蠻荒的洪流,狠狠灌入他的口鼻肺腑,霸道地衝刷著剛剛從天樞殿帶來的、屬於星空的冰冷餘韻。

心口處,那枚星砂玉碟的灼熱烙印似乎還殘留著九天之上那冰冷巨眼投下的陰影,如一枚寒釘紮在神魂深處。淩絕下意識地繃緊背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片全新的「巢穴」。

巨大山穀,暗紅崖壁高聳如燒紅的鐵砧。遠處熔岩湖翻湧著暗紅的漿泡,毒煙滾滾;近處,形態各異的鍛爐噴吐著熾白、幽藍、慘綠的火焰,將空氣灼燒得扭曲呻吟。無處不在的九幽煞風,銳利如刀,刮過裸露的麵板,發出「嗤嗤」的摩擦聲,留下細微卻清晰的刺痛。沉重如山的無形壓力更是無所不在,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肺腑,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費力。

「叮——鐺!鐺!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如同永不疲倦的戰鼓,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穀中各處,一個個肌肉虯結、氣血澎湃如同行走烘爐的身影,正揮舞著駭人巨錘,狠狠砸落。火星如煙花般爆射,每一次撞擊都讓腳下的暗紅岩石微微震顫。汗水如溪流,從古銅色的麵板上奔湧而下,滴落在滾燙的地麵,「滋啦」一聲,瞬間化作白氣升騰。

更遠處,有人盤坐在地脈裂隙噴湧的毒火旁,麵板被灼烤得滋滋作響,麵孔因劇痛而扭曲;有人浸泡在翻滾著詭異氣泡的淬體液池中,骨骼不堪重負地發出「嘎吱」呻吟;還有人背負著房屋般大小的黑色巨岩,在陡峭如削的崖壁上艱難攀爬,每一步落下,山石崩裂墜落。

蠻荒!力量!痛苦!堅韌!

這裡沒有天樞殿的玄奧高遠,隻有最**裸的錘煉與煎熬。淩絕的目光沉靜地掠過這一切,丹田深處,那沉寂的噬靈根卻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餓獸,傳遞出微弱卻清晰的興奮與渴望。穀中彌漫的「劫力」——地火的灼燒、煞風的切割、重壓的碾磨、痛苦的煎熬,於它而言,皆是滋養的美味。體內《碎玉劫體》的劫力,亦在這無處不在的刺激下,悄然加速流轉。

「都停一停!」鐵戰首座的聲音如同驚雷炸裂,瞬間蓋過了山穀中所有的轟鳴與嘶吼。

刹那間,鍛錘停懸半空,攀爬者止步,淬體者睜眼。數百道目光,如同無形的重錘,齊刷刷地聚焦在鐵戰首座身旁那個身形略顯單薄、氣息卻沉凝如淵的新麵孔上。這些目光帶著百煉修士特有的氣血威壓,如同實質的鉛汞,充滿了審視、好奇、冷漠,以及毫不掩飾的探究,沉甸甸地壓在淩絕身上。

淩絕挺直脊梁,下頜微收,目光平靜地迎向這山呼海嘯般的注目洗禮。他像一柄新淬的劍胚,沉默地承受著無形的鍛打。

「這是淩絕!」鐵戰首座的聲音在穀壁間隆隆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新入內門的師弟!都給老子聽好了,進了百煉峰的門,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兄弟!誰要是敢給老子搞什麼狗屁倒灶的排擠、下絆子——」,他銅鈴般的巨眼掃過人群,煞氣凜然,「老子親自扒了他的皮,丟進『焚骨窟』裡烤成焦炭!」

簡單粗暴,卻直擊核心。百煉峰的護短與直率,如同熔爐的熱浪,撲麵而來。不少審視的目光在這煞氣彌漫的警告下,悄然收斂了幾分。

「石浩!」鐵戰吼道。

「弟子在!」一個如悶雷滾過山穀的聲音應道。

人群分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大步踏出。來人比淩絕高出整整一頭有餘,肩寬背闊,古銅色的肌肉如同千錘百煉的岩石層層壘砌,上麵布滿了新舊交錯的疤痕。麵容剛毅,濃眉下眼神沉凝厚重,氣息赫然已達修真境中期頂峰,周身氣血澎湃如即將噴發的火山。正是鐵戰首座座下真傳大弟子,石浩!

「這小子交給你了!」鐵戰蒲扇般的大手一指淩絕,「帶去千錘院安頓,規矩講清楚,身份玉牌和基礎物資領齊!明日寅時初刻,帶他入九幽風洞淬體!不得延誤!」

「是!首座!」石浩抱拳領命,聲如金石交擊。他轉向淩絕,目光帶著一絲師兄的審視,但更多的是百煉峰特有的直率,點了點頭,沉穩道:「淩絕師弟,隨我來。」

「有勞石師兄。」淩絕抱拳還禮,聲音平靜無波。他正要跟上石浩沉穩的步伐,一個清亮得如同金鈴撞響的聲音,突兀地撕裂了山穀的風嘯與尚未完全平息的嘈雜:「等等!新來的小師弟!」

聲音未落,一道火紅的身影已如靈雀般從側麵的人群中竄出,帶著一股活潑潑的風,瞬間躍至淩絕麵前。來人是個少女,身量不高,隻到淩絕肩膀,一身利落的赤紅短打勁裝,襯得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她紮著兩個圓鼓鼓的團子髻,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光潔的額角,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直率的熱忱,上上下下打量著淩絕。

「我叫林小滿!」少女聲音清脆,語速極快,帶著百煉峰少有的明快,「排行最末,大家都叫我小滿!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弟啦!」她小手叉腰,下巴一揚,頗有些「罩著你」的豪氣,「在咱們百煉穀,要是有人不開眼欺負你,隻管報我林小滿的名字!保管好使!」

她這自來熟的熱情,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打破了淩絕身周那層無形的冰殼,讓他有片刻的錯愕。

「小滿師妹,莫要嚇著小師弟。」一個略顯無奈卻帶著溫和笑意的聲音響起。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氣質溫潤的青年排眾而出。他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與周遭的粗獷環境格格不入,手中還托著幾支封好的玉瓶。「在下蘇柔,忝為二師兄,略通丹石岐黃。師弟初來乍到,穀中煞風地火酷烈,這瓶『潤脈散』和『固元膏』且收下,若感不適,可稍作緩解。」他將玉瓶遞向淩絕,笑容和煦如春風拂過熔岩地表。

「嘿嘿,蘇老二你又來這套!」一個豪邁粗獷的大嗓門緊跟著響起,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幾道新鮮火燎痕跡的漢子擠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帶著灼人的熱意,毫不客氣地拍在淩絕肩頭。力道不小,拍得淩絕身子微微一沉。「我叫孫烈!排行老三!小師弟,彆聽小丫頭和蘇老二文縐縐的!在百煉峰,靠的是這個!」他屈起手臂,鼓脹的肱二頭肌幾乎要撐破袖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拳頭夠硬,骨頭夠韌,百煉峰就是你家!以後扛石頭打鐵,哥罩著你!」

他話音未落,一個憨厚的聲音帶著關切插了進來:「孫老三,你手勁輕點!彆把新師弟拍散架了!」一個身形敦實、如同鐵墩子般的漢子湊到淩絕另一邊,手裡還拿著個碩大的、不知什麼獸皮縫製的水囊,甕聲甕氣地道:「師弟,渴了吧?給!這是咱後山寒潭打上來的『沁骨泉』,最是解燥!我叫趙鐵柱,老四!以後打鐵缺個搭把手的,喊我!」他將水囊不由分說地塞進淩絕手裡,觸手一片冰涼,在這灼熱山穀中格外沁人。

就在這熱情幾乎要將淩絕淹沒時,一個沉默的身影無聲地擠到了他麵前。來人身材高瘦,麵板黝黑發亮,如同精鐵,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異常專注銳利,像在審視一塊待鍛的粗胚。他一聲不吭,隻是默默遞過來一卷灰撲撲的、看不出材質的厚實綁帶,上麵還沾著些暗紅的礦砂痕跡。然後指了指淩絕的手臂關節處。

「他是陳墨,老五。」石浩沉穩的聲音適時響起,為淩絕解惑,「他給你的,是浸泡過『沉鐵砂』的護身綁帶。穀中煞風銳利如刀,初來者皮肉極易被割傷,綁上這個,能好些。」陳墨依舊沉默,隻是對著淩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還有我還有我!」林小滿生怕被落下,又跳回淩絕眼前,圓眼睛亮晶晶的,「淩師弟,你住千錘院哪間?我隔壁還空著呢!回頭我幫你收拾!對了對了,後山岩壁上有種『火棗』,可甜了!等安頓好我帶你去摘!保管比蘇老二的苦藥丸子好吃!」

一張張帶著汗水、煙灰、甚至新鮮傷痕的臉龐,此刻都洋溢著或豪爽、或憨厚、或關切、或純粹好奇的笑容,如同滾燙的鐵水,將淩絕包圍。他們身上的氣息或熾烈如火,或沉凝如山,或鋒銳如刃,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帶著百煉峰特有粗糲溫度的大網。淩絕站在中心,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那層因九天窺視、因噬靈根秘密、因初入陌生險境而本能豎起的冰冷防備,在這熔爐般純粹而直接的熱情麵前,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多謝諸位師兄師姐。」淩絕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少了幾分刻意的沉凝,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他依次接過蘇柔的藥瓶、趙鐵柱的水囊、陳墨的綁帶,對著熱情洋溢的林小滿也點了點頭。動作略顯僵硬,卻已是回應。

石浩看著眼前這一幕,沉穩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適時地側身引路:「走吧,淩師弟。千錘院就在前麵。」

淩絕跟上石浩,穿過依舊帶著好奇目光的人群。身後,林小滿嘰嘰喳喳的聲音和蘇柔溫和的叮囑、孫烈豪爽的笑語、趙鐵柱憨厚的詢問交織在一起,如同山穀裡另一道喧鬨卻充滿生機的洪流,衝淡了煞風的銳嘯和鍛錘的轟鳴。

千錘院依著一麵巨大的暗紅岩壁而建,一排排石屋開鑿在堅實的山體之中,粗獷而堅固。石浩帶著淩絕走到一間空置的石室前,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室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堅硬的石榻,一張同樣材質的石桌,一個石凳,角落有個小小的凹坑,似乎是引地火取暖之用。空氣裡彌漫著岩石和塵土的味道。

石浩將一套疊放整齊的、同樣粗布質地的百煉峰弟子服、一塊刻著「百煉」二字和複雜雲紋的玄鐵身份玉牌、一小袋散發著微弱靈氣波動的下品靈石、以及一瓶標識著「辟穀丹」的丹藥放在石桌上。

「這便是師弟的居所了。簡陋了些,但勝在堅固,離地火脈也近,方便引火鍛體。」石浩聲音沉穩,交代著規矩,「身份玉牌需隨身攜帶,是出入各禁地的憑證,也可記錄功勳。辟穀丹每三日一粒。明日寅時,我在院外等你,入九幽風洞。切記,入洞前不可飽食,需保持氣血運轉通達。」

交代完畢,石浩看著淩絕,沉聲道:「百煉峰不重虛禮,唯重本心與實力。師弟既入此門,便是同袍。日後修煉若有疑難,可隨時尋我,或蘇柔、孫烈他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淩絕依舊平靜但少了些疏離的臉,「小滿那丫頭性子跳脫,但心是熱的,莫要嫌她吵鬨。陳墨話少,手上功夫卻最是紮實。鐵柱憨直,孫烈豪勇,皆是可托付後背的兄弟。」

「我明白,謝大師兄提點。」淩絕再次抱拳,這一次,動作自然了許多。

石浩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隱約傳來的喧鬨。

石室內驟然安靜下來。隻有地底深處隱隱傳來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沉悶脈動,以及岩壁縫隙中穿梭的、帶著銳利哨音的煞風。

淩絕獨自站在石室中央,感受著腳下岩石透過鞋底傳來的、恒定而灼熱的溫度,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硫磺和岩石粉塵的空氣。他走到石榻邊坐下,堅硬的觸感傳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玄鐵身份玉牌,上麵「百煉」二字棱角分明,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心口處,星砂玉碟的烙印似乎又在隱隱發燙,九天之上那冰冷的注視感如影隨形。然而此刻,丹田深處,噬靈根傳遞出的,卻不再是單純的警惕和饑餓。在百煉穀這充斥著劫力氣息的熔爐裡,在師兄師姐們熔岩般滾燙的接納中,那幽邃的「黑洞」正傳遞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貪婪的悸動。

它渴望這裡的「劫」。渴望那九幽煞風的切割,渴望那地心毒火的灼燒,渴望那如山重壓的碾磨,甚至渴望那非人的痛苦煎熬。

淩絕緩緩閉上眼睛,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玄鐵玉牌嵌入掌心。前路,是真正的修羅道場。但至少此刻,在這冰冷的石室中,他並非孤身一人。那名為「百煉」的烙印,第一次有了真實的、帶著灼熱溫度的分量。明日寅時,九幽風洞……噬靈根在黑暗中無聲地旋轉著,幽光微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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