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趕出侯府後 第179章 想你了
想你了
“我雖是你阿孃的弟子,
卻不夠聰慧,直至一切塵埃落定,才猜出你阿孃那些年,
究竟在做什麼。”巫央微微仰起頭,嘴角扯出笑痕,“老師她,
真的很厲害。”
以陣法強行溝通幽冥,
剝離兩個孩子的血脈,
以命換命,
為她們再續一世。
這世上的禁忌,
都被觸犯了一遍。
“為什麼啊?”阿纏的唇微微顫抖著,
神情迷茫無措。
她早早就接受了阿孃不喜歡自己的這個事實,
但是沒關係,
喜歡可以不必是相互的,
她喜歡阿爹阿孃就足夠了。
她是一隻很好哄的小狐貍,
就算有時候想起他們會難過,
她也可以哄好自己。
她不曾想過,阿爹阿孃會為了讓她和阿綿活下去,
會用性命來支付代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間。
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他們的女兒。”
“可我現在卻和他們沒有一丁點血緣關係了。”
他們用命換回來的自己,成了另一個人,是彆人的孩子,
和他們再沒有任何羈絆了。
“你阿爹和阿孃不會在意這些,
他們隻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阿纏沉默著,
她過不去心中這道坎。
巫央無法勸慰阿纏,
這件事隻能靠她自己想明白。
曾經,她也時常會想,
老師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那兩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被送走,她們明明隻有那麼短暫的緣分,從未真正相處過。
這世上的感情,是需要有回應的。
可今日見到阿纏出現在這裡,她又想,老師和西景大人應該從未想過值或者不值吧。
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源於本能,本能的愛他們的孩子。
遲早有一天,阿纏會明白的。
“你阿爹和阿孃以前就住在隔壁的屋子裡,你要去看看嗎?”巫央忽然出聲,她不想阿纏繼續沉浸在悲傷中。
阿纏遲疑地點了下頭:“好。”
巫央起身,帶著她來到隔壁那座木屋前。
木屋的門並未上鎖,巫央開啟門的那一刻,阿纏站在門口,腦中忽然閃爍過一段記憶。
她記得這裡。
她邁步走入門中,沒有受到任何指引,便開啟了靠在左手邊的那扇門。
門開啟,裡麵是一個書房,書桌上麵堆放著零星幾本書,後麵的整片牆都是書架,上麵堆疊著書冊、竹簡和布帛。
這個書房現在看起來並不很大,可是對曾經的阿纏來說,它很大。
她曾經試圖藏在這裡,不讓自己被抓到,不讓自己被帶走。
但她很快就被抓到了,隻來得及抓走一本桌上的書,將它死死抱在懷裡,後來,那本書成了她的寶貝。
阿纏來到書桌前,手指在桌麵上劃過,那本書曾經就放在這個地方。
她轉頭對巫央說:“我曾經從阿孃這裡拿走了一本書。”
跟在後麵的巫央思索了一下,笑道:“我記得,是一本關於製香的書,是你阿孃根據族中的記載整理編撰的,其中一些內容是她自己添上去的,上麵配方很有意思。”
“那本書後來被毀掉了,這裡有複刻的版本嗎?”阿纏問。
那時她在青嶼山和其他狐貍崽子打架,打贏後那隻狐崽子找了一堆同伴來尋仇。
他們趁她不在欺負阿綿,從阿綿手裡搶走了她的書,又將書撕碎,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們在她麵前將那一堆碎屑燒成了灰。
幸好,她曾經看了很多很多遍,已經將那本書的內容完完整整的記下來了。
那是阿纏第一次對同族下死手,如果不是後來被山上的長老發現製止了,她和阿綿可能會被趕出青嶼山。
但她還是受了罰,打架留下的傷加上受罰後留下的傷,讓她昏昏沉沉好幾日。她還記得阿綿一直在她耳邊哭,她睡覺時候哭得尤其大聲。
好像就是從那一日開始,阿綿再也沒有在她麵前提過爹孃了。
“沒有。”巫央的聲音換回了阿纏飄遠的思緒。
見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巫央笑了笑:“那本書原本是要給巫嬰看的,後來老師聽說書被你拿走了,就沒有重新抄錄那本書了。”
“為什麼?”阿纏不解。
“那不是什麼珍貴的禮物,但我想,老師應該希望,它是獨一無二的。”
那本書,是她們母女之間,唯一的交流。
阿纏愣住,她慢慢的轉過身,背對著巫央。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央婆婆,能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呆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巫央點頭,“一會兒你可以在屋裡睡一覺,等你醒來的時候,迴雪就帶著烏鳳回來了,到時候婆婆給你們燉湯喝。”
“好,謝謝央婆婆。”
巫央走出木屋,回身關門時,透過兩道門,看到依舊孤零零站在那裡的阿纏。
她在這裡守了很多年,即使知道,離開的人不可能再回來,但某些恍惚的瞬間,總讓她覺得一開門就能夠見到老師和西景大人的身影。
這孩子如今的容貌,與老師和西景大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像,可她卻好像看到了舊日時光中的西景大人。
無論皮囊如何改變,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房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阿纏靜立了許久,才繞過書桌,走到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想,過去阿孃一定經常坐在這裡。或許,阿爹也會在這裡陪著她。
阿爹會喜歡哪個位置呢?
阿纏的目光在書房中寸寸掃過,最後看向後窗下的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小墊子,阿爹應該會在那裡。
變成一隻狐貍趴在那裡,正好可以看到阿孃的側臉,阿孃如果累了,一轉頭也可以看到阿爹。
阿纏因為自己的想象,無聲地笑了一下。
坐了一會兒,她又起身去看身後的書架。
在書架最下方的角落處,被一個放花瓶的木架子擋住了,那裡好像放著一個盒子。
阿纏將花瓶抱走,又將木架子移開,從裡麵將木盒子抽了出來。
這個盒子沒有蓋,裡麵的東西覆了一層厚厚的灰,央婆婆打掃房間的時候,應該把這裡遺忘了。
阿纏從裡麵翻出兩個撥浪鼓,小小的竹球,隻剩下框架的風車,還有白色的骨哨。
摸到最後,她從盒子最底下摸出兩個小小的木雕。
一隻趴在地上尾巴炸開的小狐貍,一個正在啃手指的胖娃娃。
阿纏取出帕子將兩個木雕仔細擦乾淨,將它們擺在了書桌上。
將盒子收拾好,放回原本的位置上,阿纏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趴在書桌上,下巴抵著手臂,擡眼就看到那兩個木雕。那盒子裡的小玩意,是誰做的呢?木雕是阿爹雕的,還是阿孃雕的呢?
阿纏不再執著答案了。
她閉上眼,側著頭枕著自己的胳膊,在靜謐的書房中睡了過去。
阿纏是被一陣香味喚醒的,她還沒有睜眼,她的肚子已經替她咕嚕嚕的叫起來。
迷迷糊糊地起身,一睜眼就見到書桌對麵,申迴雪正端著一個小碗,一隻手還在碗口不停地扇動。
“迴雪,你回來了。”因為剛睡醒,阿纏的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
申迴雪看著阿纏,阿纏的眼睛有些腫,好像是睡覺的時候哭過了。不過她並沒有問,隻是將盛著烏鳳湯的碗放到書桌上,推到阿纏手邊。
“我抓了四隻烏鳳回來,央婆婆拿了兩隻用來燉湯,剩下兩隻晚上烤了吃,先嘗嘗湯的味道怎麼樣?”
阿纏沒有拒絕,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湯。
這烏鳳湯裡隻放了一些鹽來調味,卻極為鮮美,阿纏喝了一小碗湯,反而覺得餓了。
“好喝嗎?”迴雪眼裡帶著期待。
“特彆好喝。”
申迴雪笑了起來:“走吧,去吃飯了,央婆婆做了一鍋湯呢。”
“好。”阿纏跟著她走出了書房。
中午,她們吃了麵餅喝了一大鍋烏鳳湯,晚上,直到天黑下來,剩下的兩隻烏鳳才終於烤好。
央婆婆木屋的房簷上有長長短短的藤蔓垂落,那些藤蔓上掛著拳頭大的果子,果子在夜晚散發著白色的冷光,恰好能將前麵一片空地照亮。
就著光亮,三個人圍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吃起了今日的晚飯。
吃飯的時候聊天,阿纏和她們說,過幾日祭祀的時候,大祭司讓她去跳祭祀舞,央婆婆就指點了她一下。
後來,央婆婆在她和迴雪的攛掇下,親身示範祭祀舞給她看,阿纏看了一會兒熱鬨,就被認真的央婆婆叫起來跟著一起練習,迴雪在旁給她們打拍子。
被糾正了幾個動作,又練習了兩遍,阿纏竟也將整支祭祀舞毫無差錯的跳了下來。
申迴雪一邊鼓掌一邊說:“阿纏,等祭祀那天,我一定將最好看的花環送給你。”
給在祭祀上跳舞的年輕巫族送花環是一種習俗,誰收的花環最多,誰跳的就是最好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大祭司會邀請並非巫族的阿纏在祭祀儀式上跳舞,但彆人有的,阿纏一定也要有,迴雪決定做個大的花環,就算數量上未必能贏,但在大小上一定不能輸。
“那你可不能忘了。”阿纏對自己的舞姿實在不太自信,說不定迴雪會是唯一一個送花環的,可不能放過。
“好了,天色不早了,該歇息了。”央婆婆跟她們折騰了大半天,顯得有些疲憊,她朝申迴雪招招手,“迴雪你在我這裡睡,阿纏去隔壁屋子睡。”
兩人對央婆婆的分配沒有意見,阿纏回到了阿孃的木屋中,洗漱之後,她坐在曾經屬於阿孃的床上,這裡放了新的被褥,是央婆婆準備的。
可能是剛才跳了舞,明明時辰已經不早了,阿纏現在卻一點睏意都沒有。
她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白日裡發生過的事,又如走馬燈一樣,從腦海中閃過。
阿纏的情緒又低落下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奪舍之後,她的神魂上莫名出現了鎖鏈,第一次是意外,但卻讓她摸索出了鎖鏈的作用,為瞭解除鎖鏈,她開始逐漸靠近人類,理解他們的愛憎恨欲。
阿孃早就知道,她會成為一個人嗎?
所以留下了那些鎖鏈,讓她變得更像是一個人?而她也如阿孃期待的那樣,越來越習慣人類的生活,有了朋友,有了……喜歡的人。
可她還是想要當阿爹阿孃的女兒,就算失去的肉身無法恢複,但可以用阿爹的內丹將身體妖化。
即使那樣做會很危險,她很可能因為妖化失敗而淪為半人半妖失去意識的怪物,可一旦成功她會繼承阿爹的部分妖力和記憶,那樣她就與阿爹阿孃就有了無法抹去的羈絆。
那顆內丹彷彿察覺到了她的想法,忽然出現在了阿纏麵前。
金色的內丹滴溜溜地轉著,像是為她驅趕黑暗的明珠。
阿纏伸出手,手指幾乎要碰到它。
就在即將觸碰上時,她的手指微微蜷起,她遲疑了。
原本停留在那裡的內丹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忽閃了一下,沒入阿纏的體內。
屋子再度被黑暗鋪滿,阿纏緩緩的收回伸出去的手。
這時,規律的敲擊聲忽然在安靜的夜晚響起。
阿纏被驚了一下,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屋子裡太黑,她什麼都沒看到,卻知道那是窗戶的方向。
敲擊聲消失後,她屏住呼吸傾聽了片刻,敲擊聲再一次響起。
“是誰?”
緊閉的窗扇悄無聲息地展開,本來留在村寨裡的人,就這樣出現在了阿纏眼前。
窗外的風颳了進來,吹起床幔的一角,好似也將阿纏的心吹到了半空中。
她跳下床,赤著腳跑到窗邊,烏溜溜的眼睛緊盯著與她一窗相隔的人,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驚喜:“你怎麼會來?”
“想你了。”